科学网—乔治・华盛顿：从军政领袖到景观营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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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7 11:44
| 个人分类: 中外园林史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从军政领袖到景观营造者：弗农山庄的自然风景园林实践
本文以 乔治・华盛顿 在 弗农山庄 （ Mount Vernon ）的造园实践为线索，梳理 18 世纪下半叶英国自然风景园林思想跨大西洋传播后，在北美殖民地完成本土化转型的具体过程。文章从景观重构、理论移植、植物资源利用、空间层次设计等维度，还原一位非职业造园者如何依托园艺典籍、实地勘察与反复调试，构建出兼具外交接待功能、美学表达与本土植物特色的庄园景观体系。弗农山庄的造园档案表明，景观不仅是权力与品位的展示，更是跨文化知识流动与地域自然条件对话的物质见证。
导语
1783 年 12 月，历时八年的 美国独立战争 （ American Revolutionary War ）正式落幕。辞去大陆军总司令职务的 乔治・华盛顿 （ George Washington ， 1732—1799 ），回到了他阔别已久的弗农山庄。迎接他的，不仅是家人与故土，还有一片亟待重塑的庄园景观。此后十余年间，这位后来的美国首任总统，将大量精力投入到园林改造之中 —— 他研读欧洲造园典籍，亲自深入周边森林选树移栽，在日记中逐页记录栽植、修剪与管护的细节。军政伟人的另一面，是一位对植物与风景近乎痴迷的景观实践者。弗农山庄的园林，因此不只是一座私人庄园的附属景致，更是 18 世纪跨大西洋知识传播与北美本土自然条件碰撞交融的活态档案。
1 战火归来：一位将军的园林重建
早在 1776 年， 乔治・华盛顿 尚在奔赴战场前夕，便写信给庄园土地管理者，指示在宅邸两侧营建树丛 —— 这是现存关于弗农山庄造园活动最早的文字记录。战争结束返乡一年后，他正式全面启动庄园景观更新工程。
华盛顿预判，大量国内外政要、访客会到访庄园，景观需要具备接待礼仪的展示功能。 1796 年他致信农场管理人，提出庄园需要随时保持整洁有序；同年又在写给侄子的信件中提及，法国、英国、葡萄牙外交使节将陆续到访山庄。为支撑造园工作，他系统研读当时欧洲主流园艺著作： 菲利普・米勒 （ Philip Miller ， 1691‑1771 ，伦敦切尔西药用植物园首席园丁）的园艺词典与历书， 托马斯・莫夫 （ Thomas Mawe ）、 约翰・阿伯克龙比 （ John Abercrombie ， 1726‑1806 ）的园艺与植物学工具书，以及建筑师兼风景设计师 巴蒂・兰利 （ Batty Langley ， 1696‑1751 ）的造园理论著作。以此为依据，他打破早期殖民地园林刻板的几何布局，着手打造自然主义的庄园风貌。
弗农山庄厨房花园鸟瞰图
厨房花园 航拍，可以看到改造前殖民地风格几何式圃地布局遗迹。
2 跨越大西洋的造园教科书
巴蒂・兰利 （ Batty Langley ， 1696‑1751 ）所著《 造园新原则 》（ New Principles of Gardening ， 1728 ），是华盛顿改造弗农山庄最重要的参考教科书。兰利倡导一种宏大且富有乡野意趣的 如画式 （ picturesque ）自然风景园林风格，反对过度人工化的几何构图。
1785 年 1 月， 乔治・华盛顿 正式着手重塑庄园景观：拆除原有道路与围墙，重构花园格局，摒弃旧有严格对称的几何布局，践行英国流行的自然主义造园理念。这套理论并非简单照搬 —— 华盛顿结合北美本土地貌、气候条件做本土化取舍，没有完全复刻英国贵族庄园的全套范式。
巴蒂・兰利《造园新原则》古籍书影
弗农山庄妇女协会 收藏的兰利原版典籍，书中版画展示 18 世纪英国理想园林的布局构想。
3 草坪上的椭圆棋局：滚木草坪的植物布阵
滚木草坪 （ bowling green ）是华盛顿整套景观体系的中心要素。 1792 年，身在费城担任总统的 乔治・华盛顿 ，依旧牵挂庄园营建，从费城 约翰・巴特拉姆苗圃 （ John Bartram's nursery ）采购 106 个品种共计 210 株苗木运回山庄，并向园丁下达极为详尽的栽植指令。
规划方案计划在西侧草坪营建 6 处椭圆形植物栽植区： 2 处大椭圆、 4 处小椭圆。植株高度遵循 " 中部最高，向外侧逐步过渡为矮生植物 " 的排布逻辑；大椭圆两端允许栽植高大乔木。同时特别强调栽植不必追求严格规整，契合自然主义造园精神。这一设计，将开阔草坪与乔灌木组团结合在一起，既是景观视觉核心，也作为访客漫步、社交休憩的露天场地。
弗农山庄宅邸与滚木草坪航拍
从高空俯瞰，宅邸前方开阔的滚木草坪，构成庄园向西展开的景观主轴。
4 借景河流：一扇面向波托马克河的天然画框
北美诸多种植园选址河畔，主要依靠河运完成农产品外运，但很少有庄园能够像弗农山庄一样，把河景作为景观设计的核心组成部分。 乔治・华盛顿 本人评价： " 整个北美，没有哪一处庄园的地理位置能比这里更为宜人 。 "
宅邸二层 柱廊阳台 摆放 30 把 温莎椅 ，专门供访客停留眺望河景。建筑师 本杰明・亨利・拉特罗布 （ Benjamin Henry Latrobe ， 1764‑1820 ）曾评述：宅邸东侧本就拥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景色，人工仅做适度修饰，低矮栽植的树木灌木形成柔和的前景边界，而不会阻断望向河流的视线。树木被刻意控制高度，实现 " 借景河流 " 的框景效果。 1796 年拉特罗布绘制的水彩画，留存了华盛顿一家在阳台休憩眺望河景的珍贵场景；同时代访客日记也记录河面上往来不息的驳船，为庄园景观增添动态人文气息。
弗农山庄柱廊阳台望向波托马克河
宅邸东侧柱廊阳台，是体验河景框景设计的主要空间。
拉特罗布《弗农山庄与华盛顿一家》水彩画
1796 年绘画作品，记录 18 世纪庄园阳台生活场景与波托马克河远景。
5 森林即苗圃：一位总统的野外选树日记
乔治・华盛顿 营建景观所需要的大量乔木、灌木，并不完全依赖外来苗圃采购 —— 庄园周边的 森林 （ forest ）就是他最重要的植物资源库。
1785 年 1 月 12 日的日记记录，华盛顿前往磨坊沼泽等地，实地筛选适合步道、树丛、野趣园区使用的乡土树种。第一次野外选树，他标记下 榆树 、 白蜡树 、 槭树 、 北美鹅掌楸 （ Liriodendron tulipifera ）、 檫木 （ Sassafras tzumu ）、 山茱萸 、 流苏树 、 宫粉紫荆 （ Bauhinia variegata ）等本土植物。 1785 年 1 月至 1786 年年中，他的日记大量记录植物勘察、移栽、修剪工作： 山杨 （ aspen ）栽植于蜿蜒步道两侧；山茱萸、槭树、鹅掌楸、 桑树 配置于灌木花境；大量 弗吉尼亚松 运至野趣林区。 1785 年 3 月 3 日日记写道，他花费整日修剪、塑形新栽植的乔灌木，字里行间流露对造园工作的投入与满足。
值得思考的是，在 21 世纪的城市园林建设中，我们是否仍然过度依赖外来观赏品种，而忽视了身边乡土植物的生态价值与文化意义？华盛顿在两百多年前给出的答案，或许值得今天的景观设计者重新审视。
乔治・华盛顿 1785 年栽植鹅掌楸树干铭牌
留存至今的古鹅掌楸，树干挂牌记录栽植人、栽植年份。
6 看不见的劳动：园林背后的日常管护
在 18 世纪造园观念中， 草坪 能够烘托宅邸宏伟感， 砾石步道 既是园林重要装饰，也是访客散步的实用空间。二者看似朴素，却需要极高强度的周期性维护 —— 在弗农山庄，这些劳作大多由被奴役人员完成。
草坪每周需要开展管护：先用 15 至 18 英尺长柔性长杆在草地上碾压，打散蚯蚓土堆；土壤潮湿时，使用木质滚筒碾压，让泥土附着滚筒，保持地表整洁；之后使用长柄 大镰刀 割草；还会使用 石质滚筒 反复滚压，消除地面凹凸，保障草坪平整紧实。砾石步道同样需要每周耙平、滚压，降雨过后再次滚压，使路面坚固密实，全年还需要持续补充新砾石。庄园园丁的工作记录，频繁记载步道清扫、耙整、覆土养护等任务。
弗农山庄规整花园与附属建筑鸟瞰
画面可见修剪整齐的模纹绿篱、砾石步道，是需要高频人工维护的园林空间。
7 消失的鹿苑：一座为心灵建造的乡野
独立战争后改造规划中， 乔治・华盛顿 计划在宅邸与波托马克河之间设置一座 鹿苑 （ deer park ）。 1785 年 10 月，他丈量规划围合场地，围场总长度 1600 码。他计划同时放养欧洲引入鹿与本土鹿，友人也赠送幼鹿，例如 本杰明・奥格尔 （ Benjamin Ogle ， 1749‑1809 ）送来 6 只欧洲鹿幼崽。鹿苑的功能并非狩猎取食，而是营造乡野景致，供家人与访客舒缓身心。华盛顿本人不在庄园猎鹿，也禁止他人在领地猎鹿。
受长期战争缺席的影响，围场设施逐渐损毁。 1792 年鹿苑被撤销，原址改建 蛇形围墙 （ serpentine wall ），鹿群散入庄园林地活动。这一处已经消失的景观，体现了 18 世纪风景园林兼顾心理疗愈、观赏游憩的设计目标。
8 隐形的边界：哈哈墙的造园智慧
普通种植园如果使用栅栏隔离牲畜，会直接破坏向外眺望的自然景观。 乔治・华盛顿 借鉴英国自然园林经典构造 —— 哈哈墙 （ ha‑ha walls ，下沉式挡墙）解决这一矛盾。哈哈墙面向牧场一侧设置草皮壕沟，墙体本身下沉，能够将家畜约束在牧场之内，但站在宅邸向外望去，看不到隔断墙体，视线可以连续通达远方放牧的田园景象。
1785 年华盛顿修建三处哈哈墙，分别位于东草坪南北两侧以及庄园西侧；鹿苑废弃之后，又在宅邸正东增设蛇形走向的第四道哈哈墙。它把庄园生产劳作区域和专供主人与访客游赏的游乐场地做功能分区，同时不破坏景观画面的完整性，是功能性与美学结合的典型设计手法。
弗农山庄哈哈墙实景
下沉式哈哈墙体，实现牲畜隔离，同时不割裂远景视线。
9 从花园到荒野：一层一层走进自然
乔治・华盛顿 在庄园中构建了一套空间层次逻辑：距离宅邸越远，景观呈现越趋向自然野趣。
紧邻宅邸处栽植 刺槐林 ，既框定建筑立面，也隔离种植园劳作区与居住区域。滚木草坪两侧布置受英国园林影响的 灌木花境 （ shrubberies ），蜿蜒步道向内弯曲；植物配置遵循前矮后高，充分展示不同植物花叶观赏效果，栽植包含刺槐、檫木、活栎、柳树等物种。草坪向外拓展的区域设置 野趣林区 ，内部布设迂回迷宫式步道，可供访客漫步、私密交谈。依靠乔灌木分层配植，人工园艺空间平缓过渡至近似原生林地的荒野氛围，实现 " 由人工秩序缓缓融入自然 " 的空间体验。
10 访客笔下：他者眼中的弗农山庄
大量到访者留下日记、游记、诗歌，从外部视角记录弗农山庄景观面貌，成为后世复原庄园历史风貌的重要文献证据。
1786 年， 杰迪戴亚・莫尔斯 （ Jedidiah Morse ， 1761‑1826 ）在《 美洲地理学 》（ The American Geography ）中将庄园整体风貌比作乡村聚落，评价其草地、树丛、孤树的布局极具英式园林韵味。 1791 年 威廉・劳顿・史密斯 （ William Loughton Smith ， 1758‑1812 ）记录两座花园被蛇形砾石步道分隔； 1793 年 温思罗普・史密斯 （ Winthrop Smith ， 1760‑1825 ）称赞园内林荫道布局精巧，提供绝佳散步体验。 1799 年 约翰・ E ・拉塔牧师 （ Reverend John E. Latta ，公开可考生卒缺失）赞叹园内植物种类丰富，花叶形态与香气令人愉悦。同年，访客 约翰・西尔森 （ John Searson ，公开可考生卒缺失）创作诗歌《弗农山庄》（ Mount Vernon, A Poem ），专门吟咏庄园步道、花园与郊野漫步的美感。这些一手文本，和华盛顿本人书信日记相互印证，完整还原了 18 世纪晚期庄园景观带给人的直观感受。
结语
乔治・华盛顿 的造园实践，并不是贵族闲暇时的玩赏，而是一套完整的景观工程：参考欧洲理论，却优先发掘北美本土植物资源；兼顾外交接待的礼仪展示，同时探索功能性边界构造（哈哈墙），营造从规整园艺逐步过渡到荒野林地的空间层次。弗农山庄的景观改造，是 18 世纪风景园林思想跨大西洋传播、并在北美本土完成本土化改造的典型案例。军政伟人的另一面，是一位坚持实地勘察、写下大量栽植管护指令、在日记中记录修剪移栽细节的景观实践者。当我们今天谈论园林与文化的关系时，弗农山庄依然是一个值得反复回望的样本 —— 它提醒我们，每一片风景的背后，都有知识的流动、选择的智慧，以及无数双手的劳动。
华盛顿作为非职业造园者，却能完成如此系统的景观改造，你认为 " 业余者 " 的视角在园林创新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弗农山庄大量使用北美乡土植物，这与今天倡导的 " 近自然园林 " 理念有何异同？你还知道哪些历史人物在园林造景方面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欢迎在评论区分享思考。
扩展阅读
Mount Vernon Ladies' Association. Ten Facts About the Landscape at Mount Vernon[EB/OL].[2026‑09‑07]. https://www.mountvernon.org/the ‑estate‑gardens/gardens‑landscapes/ten‑facts‑about‑the‑landscape‑at‑mount‑vern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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