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亚洲水塔”，他们有失败，也有泪水
在“亚洲水塔”，他们有失败，也有泪水
2024年9月，西藏那曲普若岗日海拔5400米的冰原上，记者每往前走几步，就要张大嘴巴猛吸一口稀薄的空气。在这里疾走五六步，体感就像在平原上跑了几公里。要是勉强跑上几步，就得瘫坐在地上呼哧喘气。
前面引路的第二次青藏科考队队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姚檀栋当时已经七十岁了，却没有半分高海拔缺氧的窘迫，不见一点“呼哧”声，爬坡涉水如履平地。他不时回头等待气喘吁吁的记者，笑着鼓励：“多练一练就会好。”
姚檀栋在攀登冰川。
这是第二次青藏科考的一个片段，也是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以下简称青藏所）“亚洲水塔”团队日常工作环境的缩影。
近期，这支由姚檀栋等战略科学家领衔、中青年骨干为核心的队伍，被评为“中国科学院先进集体”。他们在常年征战的高海拔生命禁区取得了一系列国际领先的原创成果：全面评估亚洲水塔地表总水量变化，摸清青藏高原生态与碳汇功能规律，创下海拔8830米自动气象站建设、9050米浮空艇水-碳观测等多项世界纪录，更全程支撑青藏高原生态保护国家立法，构建起地球系统多圈层综合观测与预警平台，开创青藏高原国际合作研究新格局。
做出这些成就的究竟是一群怎样的人？
一次徒步考察
2024年9月30日早晨6点，西藏那曲双湖县的天际还挂着一轮残月。海拔4900米的高原寒气刺骨，记者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跟随中国科学院院士朱彤、孙航钻进越野车，前往普若岗日大本营。
“上了冰原比这儿冷得多。他们青藏所的人都是铁打的，在那边已经待了一个多月。”朱彤的声音里带着敬意。
普若岗日冰原位于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区域，平均海拔约6600米，汇聚50多条冰川，是地球南北极之外的世界第三大冰原。越野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越过连绵的暗色山脉、结冰的小河、冒着热气的地热区。一次次的峰回路转后，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爆胎了。”司机孙师傅说。下车一看，轮胎被拉开一道十多厘米长的大口子。“好在大本营就快到了。”朱彤有些庆幸。
所谓“大本营”，是由三顶帐篷和二十多个白色集装箱围成的小院，建在冰川脚下海拔约5400米的背风地。前来接应我们的青藏高原所高级工程师王忠彦就是大本营的建设者。2024年7月底，他和几个同事受命组成科考先锋队，来到冰原寻找驻扎地点。一开始住帐篷，后来卡车运来了物资设备，科考队员陆续抵达，才渐渐有了“营地”的模样。
姚檀栋热情地邀请新来的人去“餐厅”——一个摆着简单桌椅的集装箱——品尝早餐：包子、蒸饺、小米粥、煮鸡蛋、豆腐干、凉拌牛肉、咸菜。“我们的后勤给大家准备的早餐非常丰盛。”他笑着说。
大本营的早餐。
大本营的“餐厅”中，姚檀栋（前排右三）、朱彤（前排中）和孙航（前排左）在商议一天行程。
冰川脚下的大本营。
一整个上午，姚檀栋陪着朱彤、孙航考察冰川和冰芯钻探现场。下午，为了近距离观察冰川融化情况，姚檀栋决定再次徒步考察，记者也跟队一行四人前往。
王忠彦驾驶着越野车淌过泥泞，在冰川融化后留下的漂砾上颠簸前行。一边是高山，另一边是陡坡，稍不注意就有倾覆的危险。记者提着一颗心，抓紧了车窗上方的抓手。
“在这里，只要车子能开过去的地方就是‘高速公路’。”王忠彦看着记者的神态笑着说。他回忆，一开始来建营地时，刚过第一条小河就陷了车，用好几辆车才拉出来。后来渐渐摸索出经验：“往山上开，因为山上的土壤水分含量少，不容易打滑。”
车在遍地大块漂砾的河谷前停了下来。“河”是冰川融水汇聚成的，哗哗流淌。姚檀栋带队溯游而上，一路可见连绵的白色冰川、挂着冰凌的“冰塔林”，以及形态各异的“冰蘑菇”。已是初秋的普若岗日冰原，冰川融水仍在滴滴答答往下掉，一些冰川融水形成汹涌的湍流或瀑布，沿着峡谷飞流直下，轰鸣声传到天际。
“你看，这块岩石就是冰川融化的证据。”一处冰塔林附近，姚檀栋指着地上一块黑灰色的岩石说，“冰川移动时会裹挟岩石一起移动，漂砾上的擦痕可以作为测量冰川移动方向和距离的参考。”
作为冰川学家，姚檀栋见证了这片冰原的变化。2000年他首次到普若岗日做研究时，冰原面积为420余平方公里；到2021年，已缩减为约389平方公里。20年间，冰川消失了31平方公里。
融化的冰川。
冰川融水汇成湍流。
姚檀栋记录冰川融水。
融化的冰川。 
融化的冰川。
冰川融化后的地貌。
消融的冰川去哪里了？姚檀栋说，大部分“流到咸水湖里去了”。那么淡水岂非都流失了？“所以要加强利用。”姚檀栋说，冰川融水可以浇灌牧场、养育牲畜，是宝贵的资源。
冰川融化后，子孙后代怎么生活？姚檀栋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这次徒步从下午1点持续到近5点，记者跟随他走了15000多步，大约10公里。七十岁的姚檀栋始终走在最前面，不紧不慢，呼吸平稳。
普若岗日冰原是青藏高原的一面镜子。第二次青藏科考显示，“亚洲水塔”地表总储水量超10万亿立方米，相当于黄河200年径流总量。为应对全球变暖加速的冰川消融，团队构建的监测预警平台，已成功实现6次冰崩堵江灾害预警。
“丢了三个钻头在里面”
距离大本营不远、再往高处攀升700米的普若岗日冰原10号冰川上，是冰芯钻探队的战场。
2024年9月3日，青藏所研究员徐柏青带着副研究员德吉等几名队友，背着帐篷上了冰川，目标是钻取这个中纬最厚冰川的“透底冰芯”，直达冰川基岩面。这支队伍已在青藏高原钻取了5000多米冰芯，保持着多项世界纪录。但他们这次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9月初冰川上的气温已降至零下四五度，但对于冰芯钻探来说，冰温却“太高了”。
“很不顺利，非常难打。”徐柏青后来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说，“冰川表层的冰温过高，一钻就有水，钻井里全是水，钻头根本无法正常工作。”
2000年，姚檀栋曾率队在普若岗日钻取冰芯，那时冰川的冰温是“正常的”——上面低、下面高。因为表层受低温大气影响，越往下地温才逐渐升高。但这次，科考队观测到一种“倒置”现象：冰川上部几十米的冰温异常偏高。
“这种热扰动特征非常明显。”徐柏青解释，气温升高导致冰川表层融化，融水带着热量往下渗透，彻底打破了冰川内部的热平衡，影响已经达到上百米深。
为了避开白天的“高温”，科考队选择了夜间作业。晚上十点开始，一直打到第二天早上八九点，昼夜颠倒。
日本进口钻头钻到三米钻不下去了，美国钻头也未能幸免。他们改用自主研制的国产机械钻，但这种钻头怕热、怕水。第一个孔打到158米时卡住了，钻头再也出不来了。第二个孔选在海拔更高处，打到172米终于触到了基岩面，但离400米的最厚目标还差得远。他们又换用热钻——靠高温融化冰层来钻进。热钻在上层打得顺利，到了深处冰温又变低了，功率不够，钻孔口径从设计的100毫米缩小到只剩二三十毫米，几乎是在原地磨。最终，钻头被冻结在约95米深处。
直到10月中旬，天气转冷，情况才有所好转。他们重新开孔，第一晚就打了将近50米，后面连续八个晚上打到了324米。当时大家都信心满满，觉得肯定能打到基岩。但问题再次出现——冰温随着接近地底又开始升高，钻第三次被卡住。
“最终就止步在324米。”徐柏青说。这个数字刷新了全球最长山地冰芯纪录，但科考队员们还是觉得不满意。然而时间已经到了11月初，冰川上的天气越来越冷，他们不得不踏上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