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热那亚大学植物收藏与植物园两百年浮沉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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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15 21:27
| 个人分类: 植物园风物纪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意大利热那亚大学汉伯里植物研究所的植物收藏，承载着地中海近代植物学发展的完整记忆。从 1802 年植物学教席设立开始，历经学者接续建设、私人捐赠加持、二战战火损毁与战后抢救重建，这份包含标本、绘画、活体植物的多元馆藏，既见证利古里亚地区植物学的兴盛，也折射出欧洲近代科学收藏事业的命运波折。
当我们走进一座大学的植物标本馆，看到的往往只是一排排整齐的腊叶标本柜。但很少有人会问：这些标本从何而来？经历过怎样的流转？又是谁，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一代又一代地守护着它们？
近代欧洲大学植物园与植物博物馆，从来不止是花草陈列场所。它们是标本交换网络的枢纽、教学科研的实物库，也是科学家、慈善资助者共同构筑的科学遗产。发表于《 Museologia Scientifica 》的文献《热那亚大学植物馆藏：植物博物馆与植物园史》，系统梳理了热那亚大学植物博物馆与汉伯里植物园的发展脉络，向我们展示一套大学植物收藏如何历经兴盛、破坏、修复，延续两个多世纪。
1 从耶稣会庭院到正式教席：植物学建制的起步
早期教学与植物园的萌芽
热那亚大学的植物学教学可以追溯至 18 世纪晚期。 1779 年，化学家兼医师威廉・巴特负责讲授药物化学，那时药物化学与植物学高度重合。他借用耶稣会学院花园的地块开展教学种植，这片园地承担起早期植物园的功能， 1781 年经总督官方视察确认建制，运行至 1788 年巴特离开教学岗位后逐渐荒废。 1801 年官方报告就记载，这片早期植物园已经走向散落衰败。
维维亚尼与馆藏基石的奠定
植物学教席一度空缺，直到 1802 年 5 月，热那亚大学正式设立植物学讲席，多梅尼科・维维亚尼成为首位教授，次年植物园完成重建。标本馆与各类收藏作为教学的实物配套，自此获得持续传承的基础。
维维亚尼热衷于野外采集，同时和全欧洲植物学家保持高频通信，持续交换种子、活体植物与腊叶标本，收藏规模快速扩张。得益于捐赠，标本馆甚至获得 1678 年博科内的珍贵对开卷标本，包含 188 份腊叶标本。按照遗嘱，维维亚尼将自己全部植物收藏与藏书赠予卡洛・阿尔贝托国王，后转交热那亚大学保管， 奠定了馆藏基础 。
图 1 ： 汉伯里植物研究所 1892 年一层平面图 。 新建汉伯里研究所首层平面手稿，可见博物馆、腊叶标本馆、实验室分区规划，植物收藏占据整层核心空间，当时对实物馆藏高度重视。
历任所长接力与馆藏爆发期
维维亚尼之后，数任所长接力建设馆藏：朱塞佩・德・诺塔里斯任职期间，一批本地博物学者围绕研究所开展采集，分别覆盖维管植物与隐花植物类群。随后费德里科・德尔皮诺、弗朗切斯科・巴列托短暂主持；真正迎来馆藏爆发的是奥托内・彭齐希长期任职时代。
英国富商、植物爱好者托马斯・汉伯里是关键资助人，他在文蒂米利亚的拉莫托拉打造知名私人园林。作为彭齐希的挚友， 1892 年他出资修建汉伯里研究所主楼，容纳研究所、图书馆和腊叶标本馆，植物收藏被规划为建筑的核心功能。
好景不长，奥古斯托・贝吉诺任期结束之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轰炸给馆藏带来不可逆损伤。战后，罗伯托・萨韦利、朱塞平娜・扎诺尼优先推进植物生理学实验室建设，直到 1959 年罗多尔福・ E ・ G ・皮基 - 塞尔莫利上任，才系统抢救战争幸存标本；但著名的利古里亚腊叶标本馆彻底遗失，成为意大利植物学史的一大遗憾。近 50 年，依靠本校研究者、业余收藏家捐赠、国际种子交换，研究所重新搭建新版教学用途利古里亚标本库与意大利药用植物标本馆。
一所大学的植物学收藏，从无到有、从盛到衰再到重建，前后跨越了两百多年。支撑这份收藏延续至今的最关键因素，是制度保障、学者个人热情，还是社会捐赠体系？
完整历任负责人时间线见下表：
任职时段
姓名
生卒年
备注
1803 - 1837
多梅尼科・维维亚尼
1772 - 1840
首任植物园主管
1837 - 1839
阿戈斯蒂诺・萨西
？ - 1852
代理主持
1839 - 1872
朱塞佩・德・诺塔里斯
1805 - 1877
1872 - 1884
费德里科・德尔皮诺
1833 - 1905
1884 - 1886
弗朗切斯科・巴列托
1826 - 1916
代理主持
1886 - 1929
奥托内・彭齐希
1856 - 1929
馆藏高速发展期
1930 - 1940
奥古斯托・贝吉诺
1875 - 1940
1940 - 1941
罗伯托・萨韦利
1895 - 1968
1942 - 1958
朱塞平娜・扎诺尼
—
1959 - 1972
罗多尔福・ E ・ G ・皮基 - 塞尔莫利
1912 - 2005
战后馆藏抢救
1972 - 1980
萨尔瓦托雷・真蒂莱
1934 -
1980 - 1983
莱蒂齐亚・贝维拉夸
1922 -
1983 - 1989
萨尔瓦托雷・真蒂莱
1934 -
1989 - 1990
莱蒂齐亚・贝维拉夸
1922 -
1990 - 1998
保拉・普罗富莫
1930 -
2 不止腊叶标本：一套完整的植物科学收藏体系
这份馆藏并非只有干制植物标本，而是一套包含维管植物标本、隐花植物标本、果实种子、药材、木材切片、孢粉玻片、植物绘画、教学挂图、活体植物的 完整科学收藏体系 。
显花植物标本馆
标本建设依托 19 世纪欧洲植物学家标本交换网络，接收来自意大利本土、埃及、南俄、近东大量标本。托马斯・汉伯里购入布拉格莫里茨・威尔科姆的综合标本馆，计 14500 个物种；爪哇布滕佐尔植物园、哥德堡、南非、意大利中部的机构学者也大量馈赠标本。
如今综合标本馆保存约 70000 份显花植物与维管隐花植物标本，以欧洲类群为主，比克内尔、布巴尼、彭齐希的采集为最重要的子馆藏。另外还有普拉蒂标本馆、重建的利古里亚标本馆、药用植物标本馆、真蒂莱标本馆等分库，覆盖意大利本土、澳洲等区域植物。
隐花植物标本馆
1858 年德・诺塔里斯牵头创立意大利隐花植物学会，热那亚一度是意大利隐花植物学的中心。遗憾的是德・诺塔里斯本人的核心隐花标本 1872 年随本人迁移至罗马，本地仅留存残片。现存包含黏菌保存完好的历史小馆藏； 19 世纪地衣馆藏大多流散，依靠业余采集者法比奥・切瓦斯科的地衣馆藏重建；藻类原始馆藏大量散失，现存百余份纸质装片与少量福尔马林浸泡标本。
果实、种子、木材与孢粉实物库
果实种子馆与药材馆藏 ：起源于 1892 年博物馆建设，曾收藏千岁兰、大王花等珍稀浸泡标本；现存约 500 个玻璃浸制标本罐。
木材馆 ：彭齐希创立，战争造成严重损耗；现存约 1000 份木材样本，但仅 454 件保留原始标签。
孢粉馆 ： 1200 份乙酰解花粉对比玻片、 500 份新鲜花粉玻片与上千份花粉试样，服务分类与古植物对比研究。
炭化植物馆 ：约 100 份对比装片与各类炭化植物材料。
图像档案：水彩与教学版画
图像是这份馆藏极具人文价值的部分。克拉伦斯・比克内尔的水彩集最为珍贵，共 31 卷画册，手绘约 3000 种利古里亚海岸与滨海阿尔卑斯野生植物，附有亲笔记录采集地点与日期，绝大多数从未正式出版。此外还有约 250 幅 20 世纪早期阿尔卑斯、地中海植物水彩； 200 余张大型历史教学挂图， 1300 余张彩色印刷植物图版，很多带有当年研究者手写批注。
活体植物收藏：汉伯里植物园
汉伯里植物园 （ Orto Botanico Hanbury ）最初面积仅 2000 平方米，经多次征地扩建达到现有规模。 1819 年已经栽培逾千种本土与药用植物。陆续修建温室之后，引种世界各地类群，蕨类收藏超过 300 种。植物园长期出版种子目录，用于和全球植物园开展种子交换。现在园区包含花圃、岩石园、树木园与 4 座温室，保育 2000 余种，合计约 4000 株活体植物，重点收集龙舌兰、苏铁、蕨类、热带植物、多肉与药用植物。同时活体植物也为标本馆、木材馆、果实库源源不断提供研究材料。
很多人 难以想象 植物标本馆 像啥样 ，但实际上这里面藏着果实、种子、木材、孢粉、水彩画甚至浸泡标本。在今天数字化高度发达的时代，这些 " 实体 " 植物收藏还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吗？
3 两百年浮沉：科学收藏的脆弱与永恒价值
协作网络：欧洲近代植物学的共同体
通读这份史料，可以读出第一层启示： 欧洲近代植物学是协作网络 。热那亚这套馆藏不是单个科学家的成就：大学提供教席制度保障，博物学者野外采集，海外植物园、各国学者交换标本，富裕爱好者出钱修楼捐赠馆藏，业余收藏家补充地方类群。正是多元主体共同参与，才构筑起规模宏大的实物知识库。
战火与遗失：科学物质遗产的脆弱性
第二层启示同样深刻： 科学物质遗产无比脆弱 。即便妥善入藏博物馆，战争、搬迁、人员更迭都可能造成无可挽回损失。曾经完整的利古里亚腊叶标本馆彻底消失，大量地衣、藻类、木材标本丢失原始标签。但科学共同体不会就此放弃：战后研究者依靠旧存残件、后人新采集、私人捐赠，重新构建替代馆藏，延续地方植物研究。
当代启示：保护植物收藏就是保护生物多样性研究根基
放在今天，植物标本馆、植物园不只是回望历史，它们为生物多样性调查、本土药用植物研究、物种分类修订提供无可替代的实物证据。热那亚大学汉伯里馆藏的两百年兴衰提醒我们： 保护标本、图像档案、活体植物这套完整的物质遗产，就是保护生物多样性研究的根基 。
二战期间，热那亚大学的利古里亚腊叶标本馆彻底遗失，这是意大利植物学史的一大损失。在和平年代的今天，应该如何更好地保护这些珍贵的科学物质遗产？ 我们 所在的城市或学校，有没有类似的植物收藏正在被遗忘或闲置？
汉伯里植物园机构档案
汉伯里植物园 （热那亚大学本部植物园）
Orto Botanico Hanbury （ Hortus Botanicus Genuensis ）
Hanbury Botanical Garden - Genoa Campus （ HBG ）
City ： Genova （热那亚）
State （大区 / 省） ： Liguria, Provincia di Genova （利古里亚大区 - 热那亚省）
Mail Address ： Corso Dogali 1/M, 16136 Genova, Italia
Website ： https: ortobotanico.unige.it/
Tel ： +39 010 209 9392
Fax ： +39 010 209 9377
Affiliation ： Università degli Studi di Genova （热那亚大学） ， Dipartimento di Scienze della Terra, dell’Ambiente e della Vita (DISTAV ，地球 - 环境 - 生命科学系 ) ， Centro di servizi per i Giardini Botanici Hanbury （汉伯里植物园服务中心）
参考文献
PECCENINI S. Le collezioni botaniche dell'Università di Genova: storia del Museo e dell'Orto Botanico[C] CILLI C, MALERBA G, GIACOBINI G. Atti del XIV Congresso ANMS Il Patrimonio della scienza. Le collezioni di interesse storico. Torino, 10 - 12 novembre 2004. Torino: Museologia Scientifica, 2008: 156 - 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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