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威廉·钱伯斯的中式园林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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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12 14:59
| 个人分类: 植物园风物纪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18 世纪英国建筑师威廉 · 钱伯斯因邱园佛塔被后世记住，但他对中国园林的认知、写作与论争，远不止一座异域地标。本文依托 R. C. 鲍尔德 1950 年经典研究，厘清钱伯斯从广州实地速写、出版写实短文，到借 " 中国造园 " 介入英国本土园林大论战的完整脉络，辨析一手见闻、时代想象与文学修辞的交织，重新理解 18 世纪欧洲 " 中国热 " 背后跨文化认知的复杂面貌。
导语：一座佛塔背后的思想风暴
18 世纪的欧洲掀起声势浩大的 " 中国热 " 。瓷器、丝绸、壁纸流入贵族宅邸，一座座仿中式亭台、佛塔出现在英式庄园。在这股浪潮中， 威廉 · 钱伯斯爵士 （ Sir William Chambers ）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大多数人知道他，是因为伦敦邱园那座十层 中式佛塔 （ pagoda ，原型取自南京大报恩寺 琉璃塔 ；邱园这座为园林景观构筑物，无佛教宗教功能）。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座建筑只是冰山一角，钱伯斯围绕中国园林展开的观察、写作与激烈学术论战，集中反映了启蒙时代欧洲看待东方造园的认知矛盾 —— 既有来自广州现场的一手记录，又裹挟着欧洲本土的审美诉求，甚至把 " 中国园林 " 变成批判本国造园潮流的思想武器。
宾夕法尼亚大学《观念史杂志》（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 ） 1950 年刊发的 R·C· 鲍尔德《威廉 · 钱伯斯爵士与中式园林》一文，为我们拨开层层迷雾，还原这段跨文化园林情缘的真相。
1 从广州速写本到邱园佛塔
钱伯斯与东方的缘分始于少年时代。 1726 年出生的他，凭借家族与瑞典的联系， 16 岁便作为押运员登上瑞典东印度公司的船舶远航远东。两次远航之后， 20 岁的钱伯斯放弃商贸生涯，转赴意大利、法国系统学习建筑学。
在投身建筑事业之前，他曾在当时唯一的对外通商口岸 广州 停留数月。彼时欧洲人在华活动受到诸多限制，他冒着被当地民众投掷石块、遭受侵扰的风险，携带速写本，实地测绘、描摹所见的中式建筑与园林。他得以进入部分广州商人私园，记录月洞门、花格窗、假山、荷池、竹轩等园林要素，这些一手速写成为他日后全部中国题材写作的原始素材。
回到伦敦执业之后，钱伯斯获得王室赏识，成为乔治三世的绘画与建筑教师，官至王室工程总长。而此时英国社会的中国热持续升温，但市面上流行的所谓 " 中式 " 设计大多出自欧洲人的主观臆造：齐本德尔、哈尔彭等人的出版物当中，大量夸张荒诞的中式风格图样，大多取材自瓷器、壁纸上的平面图案，并非实地测绘。在钱伯斯眼中，这些粗劣失真的仿作亟待纠正。 1757 年，他出版《中国建筑、家具、服饰、器械与器物图样》（ Designs of Chinese Buildings, Furniture, Dresses, Machines and Utensils ），收录 21 幅版画，约翰逊博士为该书撰写序言。
随后，他把理论付诸实践，受威尔士王妃遗孀委托改造邱园。除了古典神庙、清真寺、阿尔罕布拉宫式建筑之外，他设计了湖心中式亭与著名的邱园佛塔，把纸上的中式建筑落地于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的实践也带动整个欧洲大陆掀起园林佛塔、中式亭台的建设风潮。
这一现象本身就是 18 世纪跨文化传播最生动的缩影：有限的一手观察经过文化想象的重构与放大，竟能跨越重洋掀起席卷整个欧洲的审美风潮，其背后折射出的正是不同文明对话中本土需求对异文化符号的筛选与再造机制。
2 一篇短文里的真实中国园林
《中国建筑、家具、服饰、器械与器物图样》的末尾附带一篇短文《中国人的造园艺术》，也是后世影响最大的部分。这篇短文立足于他在广州的实地见闻，以及和广州画家黎呱的交谈。鲍尔德通过对比传教士 西博 同时代的一手记录证实：短文大部分记述是基本可信的。
钱伯斯准确捕捉到中国园林两大核心特质：对假山叠石的精妙运用，以及对水景的极致偏爱；同时记述了中国园林移步换景、多场景序列布局、借建筑亭榭框定观景点、利用时序营造晨昏不同景致等造园思想。他介绍中国人会依据场地条件，通过景物排布，让同一空间在不同视角呈现迥异面貌。
尤为重要的是，他记录了中国人将园林景观划分为 悦目之景、幻境之景、可怖之景 三类。当然，其中 " 幻境 "" 可怖 " 的部分猎奇化描写，已经掺杂了欧洲人的想象加工。
钱伯斯在书中态度十分审慎。他并不鼓吹在欧洲大规模修建中式建筑，认为中式元素更适合大型公园、花园作为场景补充。他明确表示，中国文明有自身独特价值，但并不主张将中国艺术置于古希腊罗马艺术之上。
钱伯斯记录的 " 悦目、幻境、可怖 " 三类景观，与中国传统园林 "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 的审美追求之间，存在怎样的呼应与错位？一个外来观察者的记录，能否成为我们重新审视本土园林美学的参照？
3 《论东方造园》：借中国酒杯，浇英国块垒
故事并未止步于此。 1772 年，钱伯斯出版《 论东方造园 》，这部著作彻底引发轩然大波，也让后世对他的评价变得众说纷纭。很多后世研究者误以为本书全部基于他再次到访中国的全新见闻。但鲍尔德通过档案考证指出： 没有任何史料证明钱伯斯晚年再度前往远东 。书中素材来源是早年广州记忆、传教士文献、其他旅行者记述，更关键的是 —— 这本书本质上是借中国造园为外壳，向当时英国如日中天的风景造园大师兰斯洛特 · 布朗发起论战。
布朗代表的英国自然式造园，主张最大限度追随自然，大规模铲除旧有林木，用零散树丛、大片草坪塑造朴素野趣的郊野风光。钱伯斯尖锐地批评这种风潮走向了另一种单调乏味：一味崇拜纯粹自然，大肆砍伐古木林地，用少量树丛千篇一律地装点广袤土地，想象力匮乏。
为了完成这场批判，钱伯斯使用了 18 世纪欧洲非常流行的文学修辞策略：将中国作为一个 " 异域他者 " 的批判镜像，把自己的造园理想安放到中国人身上。于是《 论东方造园 》呈现出一种矛盾的面貌：书中完整收录早年那篇写实短文，保留一部分真实的中国园林知识，同时大量融入属于欧洲本土的美学辩论。他借中国人之口，抨击当时英国流行的 蛇形园路 ；为了论证 " 艺术不能被造园所抛弃 " ，他提出：自然提供的素材有限，必须依靠人工技艺补充，艺术与自然应当并重，而不是一味盲从原始自然。
为了强化崇高、惊悚、奇幻的景观效果，书中出现大量匪夷所思的描写：地下轰鸣的暗流、风穿过孔洞制造奇异声响、地下厅堂、洞窟中的冶炼工坊制造类似火山的烟火，甚至出现猛兽异兽的场景。鲍尔德的研究指出，这些内容并非真实中国园林实践，是钱伯斯为了论辩效果刻意放大的文学虚构。钱伯斯本人后来在私人书信中坦言：这些奇幻的幻境、可怖场景相当于戏剧的幕间插曲，是用来取悦普通公众，并非园林设计的核心。
钱伯斯以 " 借中国人之口 " 言说自身造园理想的写作策略，实则是 18 世纪跨文化论争中极具代表性的修辞路径：它既借助异文化的陌生感为批判本土审美范式赋予了合法性，也不可避免地在文化转译过程中埋下了被误读、被戏谑的隐患。这种策略提醒我们，当外来文化被当作介入本土思想论战的工具时，如何在 " 为我所用 " 的同时保持对异文化本真性的基本尊重，始终是跨文化对话中需要审慎权衡的核心命题。
4 被嘲讽的先驱与超前的国土景观理想
但当时的读者很难分清史实与文学修辞。讽刺诗人梅森在沃波尔的助推下，匿名发表《 英雄体书札 》，极尽戏谑嘲讽，想象英国皇家园林里充斥大象、猴子、刑具恐怖景观。舆论浪潮之下，《论东方造园》饱受讥讽，只出到第二版。钱伯斯试图在第二版中增补《谭切夸先生解说文稿》，借到访英国的广州人谭切夸之口澄清自己的本意，希望读者剥离虚构外壳看到内涵思想，但收效甚微。
被舆论攻击之后，钱伯斯余生主要回归正统建筑创作。但鲍尔德提醒我们，不能仅仅把《论东方造园》当作一部荒诞猎奇的失败作品。这本书藏着一个远超私人园林尺度的宏大理想：他不满足于仅仅改造贵族私家庄园，提出要把造园思想拓展至整个国土，农田、村落、矿山、荒地都可以纳入大地景观的统筹，将整个英格兰塑造为一座大园林。在 18 世纪，这种国土尺度景观规划思想，远远走在了时代的前面。
回望钱伯斯的 " 中国园林情缘 " ，我们应当做出区分：早年《中国人的造园艺术》扎根于广州实地观察，保留 18 世纪欧洲人记录中国古典园林十分珍贵的一手材料；而后期《论东方造园》，则是 " 借中国酒杯，浇英国本土造园之块垒 " 。他不是一个纯粹的中国园林忠实复刻者，也不是一个完全凭空捏造东方幻想的空想家。他站在两种文明的交界，一边带着欧洲古典主义的专业训练，一边带着东方的现场记忆，却又不得不卷入本国激烈的审美论战，把异域文化改造为自己的论辩工具。
18 世纪欧洲的 " 中国热 " ，从来不是单向的文化输入。钱伯斯的经历告诉我们：跨文化接受过程中，外来文化往往会被本土的现实诉求重新筛选、改写甚至重构。一座邱园佛塔看得见，可背后混杂着见闻、记忆、想象与论争的思想故事，才更值得今天的我们细细品读。
参考文献
Bald R C. Sir William Chambers and the Chinese Garden[J].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 1950, 11(3): 287-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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