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打10支玻尿酸,景区NPC女孩之困

南风窗
2026-09-04 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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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区里的NPC
21岁的长安最近考虑去做鼻子。这一次,她打算动刀。
在此之前,她已经做过不少项目。因为觉得脸上肉多,她做过几次面部减脂,打过玻尿酸,也做过全身美白。工作再累,她也坚持敷面膜、做护理。
这些钱,全是她自己上班挣的。父母不赞成,可女儿每次都是做完之后才“通知”。后来,老两口也不再多说。
想动鼻子,是因为她总觉得自己侧脸不好看。这些年,她的容貌焦虑越来越严重。她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的脸,更准确地说,是在意游客怎么看。
长安是一名景区NPC。今年夏天,她进入江西上饶的一个景区。这份工作需要她每天换上古装、戴上头饰,守在固定的点位上,和来来往往的游客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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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在上饶一家景区任NPC/受访者供图
游客的目光是工作里躲不开的一部分。几名NPC站在一起送客,游客视线从她身上扫过,但停在别的同事身上:“姐姐你好漂亮,可以合照吗?”
长安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长得丑。
朋友劝她别这么想,但她控制不住。她想把鼻子做得挺一点,这样,至少能对自己说一句:“不是我不好,只是对方不喜欢我这种类型。”
在脸上做项目,是长安抵御焦虑的方式。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年轻人和她一样,消化着这份工作的另一面。

被“选择”塑造
长安净身高1.68米,穿鞋1.7米,面试时她一般介绍自己1.7米。她体重不到100斤,但还在减肥,一天只吃两顿,因为觉得自己脸上“肉多”。
她之前在苏州一个景区待过。景区共有10个NPC,上午给化妆师当模特,下午练舞。摄影师给他们拍照,拍完,照片要拿去给领导看。
她说那些照片是“黑照”,“有几张拍得像黑山老妖”。大部分照片她都删了,留下一张侧脸照。再翻出来看,她还是忍不住道:“我的妈呀,特别丑,天哪,不认识,这是谁?”
她也知道,可能是摄影师没找着适合她的角度。可她还是会琢磨:怎么别人拍出来都挺好看,就自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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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过往在苏州景区兼职,景区提供服装,配有化妆师、摄影师,休假间隙,她赴公司拍摄/受访者供图
后来发工资,数目没到她的预期。她去问,领队说得很直接:“我直说了,领导觉得你长得不好看。”对方还说,当初招她,是冲着“才艺”来的,“也没想着让你以形象为主”。
她把这话讲给同事听,同事没反驳。她觉得,同事嘴上没说她丑,可这份沉默,本身就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我那段时间特别焦虑,就一直做项目。”长安说,她的医美计划从此开始提速。
她打过两次玻尿酸,一次打了10支,9支打在耳朵上,1支打鼻子上。她想把耳朵撑起来,脸显得小一点。“耳前韧带那个位置也会打,能把皮肉稍微往上拉一点。”
光电类的项目做得更多。光是脸部减脂,她就做了五六次。因为嫌发际线高、额头大,她还去植发,“脑子一热就去了”。
算下来,这些项目开销已经超过四万元。她不后悔,因为确实觉得自己变好看了。但这还不够。她想动鼻子,让侧脸也好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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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状态下的长安/受访者供图
成为NPC后,她发现游客的选择也是一种“评价”。几个人站在一块儿,游客从跟前走过,愿不愿意停下来、说几句话、合影或互动,关系到一个NPC是否能被记住。
景区也清楚这一点。2025年,洛阳 重渡沟 、临沂天上王城、上饶婺女洲等景区曾公开招聘高颜值NPC,部分岗位开出月薪3万元等待遇。媒体当时将这类招聘描述为景区对“颜值经济”的追逐。
但颜值只是一部分。这两年去面试,长安都会特意准备一份材料,写上个人情况、工作经历和才艺。有时在现场还得跳舞、唱歌,也有景区直接给个角色,让应聘者当场演一段。
“游客喜欢什么”,开始进入越来越多景区NPC的招聘和运营逻辑。万岁山武侠城便是一个例子。
2022年前后,万岁山景区开始引入NPC。到2025年,景区综合营收达到12.7亿,三年增长近15倍。游客通过“银票”、剧情任务及互动玩法,成为景区故事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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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山景区的NPC/图源:万岁山武侠城
这些年,不少NPC因高颜值出圈,也有人未必拥有传统意义上的“明星脸”,也凭着角色设定、风格或互动被记住。
在这样的景区里,“受不受欢迎”已然成为一种工作价值。“如果长时间感觉很一般,他们会觉得花同样的价钱可以招其他受欢迎的(人),为什么要招你呢?”长安说。
长安所在的上饶景区,有人专门负责监督,看NPC的仪容、互动状态,看有没有违规、迟到,“领导私底下也会来查”。
领导曾训话:“没有游客跟你互动,你就那样呆傻地站着?不会主动吆喝吗?”
“可是身边都没有人,怎么吆喝?”长安问。

是“NPC”,更是“服务员”
长安在很多景区工作过,签的都是“演员协议”。“不是正规的那种。”她说,“没签过什么劳务合同、劳动合同。”这一行里,很多人和她一样,习惯管自己叫“演员”。
干得久了,她也会去琢磨科班演员怎么演戏,约课去上。她想着,万一以后想转去演短剧或话剧,这些东西用得上。
但NPC想往上走并不容易。她身边有很多从短剧、话剧或者模特行业转到景区的朋友。有的因为演短剧太累,想休息一段时间,也有人是在原来的行业卷不动,或是自身条件差一点,被卷下来。
不过,这份工作的核心也不是表演。长安所在的景区,有些NPC没有明确的人设,“随意玩”,但前提是得服务好游客。
她尽量一直笑着,把服务做好,可还是会有人不满意。今年7月上旬,她突然接到一个客诉,游客说她看着凶,眼神里带着轻蔑。那天她没跟谁起冲突,甚至没觉察谁对她有意见。领队也觉得她冤,但还是把她调到了室内的“赌坊”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