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高群书:真正的法治剧不仅要剖析恶,更要“预警”丨造梦者说
二十六年前,一部纪实风格的电视剧《命案十三宗》播出,导演兼编剧高群书用一种冷峻、直白的社会学式审视镜头为国产犯罪剧做出新定义,至今豆瓣评分仍高达8.8,被视为“国内掀起悬疑犯罪剧集创作热潮”的起点。从那以后,“高群书”这三个字就和一种粗粝的、直面人性的现实主义标签绑在了一起。
10月5日,高群书担任总导演的全新作品《死刑将至》上线播出。还是纪实风格美学,还是法治题材,叙事还是围绕死刑案件展开。二十六年里,他一直在盯着那条红线,并且一遍遍地告诉观众它在哪里。
在《死刑将至》中,十三个具有代表性的案件,都来自真实的案件素材,时间跨度从20世纪90年代一直到最近几年,既有时代的记忆,也有这几年在互联网上曾引发过巨大讨论的社会热点。
在《死刑将至》中,十三个具有代表性的案件,都来自真实的案件素材。
当被问及为什么二十六年之后还要回到同类题材的创作时,高群书的回答很直接。“是一直想拍。但这些年,恶性刑事案件相对变少了,跳楼、口角之争、夫妻间的激情犯罪成了主流。”题材没变,但案件的构成变了。当年那种动辄命案的重刑犯罪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琐碎、更日常,也更难被归因的冲动型悲剧。
他借刘震云作品里探讨过的“杀心起、杀心落”来说这件事:人的一生中难免遭遇种种不如意,甚至会在极端愤怒时闪过毁灭一切的念头。文明与法治的意义,就在于用理性的堤坝拦住那股冲动的洪流。
在高群书看来,影视剧,不仅仅是纯娱乐,也应该担负起对社会的某些责任。对于一名毕业于新闻系的影视创作者而言,高群书说,这可能是他永远的宿命。
退一步海阔天空,多行不义必自毙
拍摄《命案十三宗》之时,1998年,在石家庄看守所,高群书采访了十三个所谓的杀人犯。令他震惊的是,这十三个杀人犯中的大多数,都是其貌不扬的普通人,他们有农民,有工人,有市民,唯独没有之前从电影、电视剧、小说里看到的江洋大盗,也没有参与过黑社会。这颠覆了他对杀人犯的所有认知。“他们都像我的邻居、乡亲、朋友、同学,一点杀气都没有。但现在坐在我面前的身份是涉嫌故意杀人。我永远忘不了我在采访时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以及每一个细节。”
当年为了这十三个案子,高群书深入看守所做了大量面对面采访。采访完许多犯人后,他有一个强烈的感受:有一半犯人的想法让人匪夷所思。“他们计较的东西、在意的东西、想不开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大事,可能就是情绪。不是多少钱的事……都是家里的小事。”《命案十三宗》里的案件,大多发生在石家庄等地的城市最底层或者农村。主角往往文化程度偏低、性格偏执,因为“单位分房不均”“下岗后的情感纠葛”这类微末小事滑向犯罪深渊。
纪实风格的电视剧《命案十三宗》于2000年播出,导演兼编剧高群书用一种冷峻、直白的社会学式审视镜头为国产犯罪剧做出新定义。
经过了许多年,高群书赫然发现,那时的案例,今天依旧。《命案十三宗》播出二十六年后,到了2026年,经济、文化都已大变,科技已进入人工智能时代,但依然是口角之争酿成凶案,邻里之争酿成凶案,恋爱酿成凶案,家庭纠纷酿成凶案等,“信息世界如此发达,普法这么多年,依旧没能警醒所有人。减少人间悲剧的发生,依然任重道远”。
案源不是问题。“全是,比比皆是。”只是在二十六年之后,这个现场换了样子。在高群书看来,生活品质升级了,穿着也升级了,物质条件变得更好了,但核心的东西没变。时代在向前,可人们不如意的事反而更多了。更让他在意的是犯罪群体的位移。“现在一些‘高端’人群、有文化的人,也走入这样一个怪圈。”在他看来,“不诚信的现象多了,情义与规则淡漠了。”
他并不认为文明和法治的进步是物质进步带来的必然结果。恰恰相反,在他看来,物质丰富了,科技进步了,但法治意识与文明程度并没有同步跟上。无论是因彩礼、情感纠葛引发的极端偏执,还是网络上层出不穷的暴力与戾气,都在不断侵蚀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底线。无论是来自社会外部的侵压,还是家庭内部的权力压榨,在持续催生新的不安因素。也就是说,那种由性格偏执、缺乏理性判断引发的悲剧,正在从当年的城市底层,大面积扩展到更高层次的人群之中。
人间悲剧,怎样才能减少?高群书说,靠的是不懈的提醒,警示,当头棒喝,惩治。“采访《命案十三宗》时,我最大的感受,是信了那句老话,退一步海阔天空。现在还是那句老话,退一步海阔天空。如果有人不信,那就加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法治剧警示世人的核心命题是防止心理堕落
在《死刑将至》选取的十几个案子里,保定涞源反杀案是其中最具时代标志性的一例。当年身为打工女孩的当事人,在深夜遭遇不速之客持刀骚扰、身处极度逼仄的威胁之下奋起反抗,最终在法律与社会舆论的激荡中被定性为正当防卫。
高群书把这类案件搬上荧屏,目的不只是还原案件本身,更是要探讨随着法治观念进步,近年来“正当防卫”认定上的巨大社会演进。他列举了这几年几起标志性案件:“大前年中国出了四五起的反杀,后边都被定性为正当防卫。”
苏小玎和丁勇岱在《死刑将至》中分别饰演律师与老刑警。
除了反杀案,网络上热议的家庭伦理冲突、极端控制欲导致的悲剧也被悉数纳入。谈到这些角色时,高群书表示,他真正想追问的不是谁是坏人,而是一个普通人是在哪一步、因为什么,从“好人”变成了案卷上的被告人。那些最终走上犯罪道路的人,在面对生活挫折、性格偏执以及缺乏有效引导时,一步步滑向了深渊。在他看来,这种跨越阶层的心理堕落,才是当代法治剧真正需要去警示世人的核心命题。
谈到犯罪题材剧集的现实意义,高群书坦言,真正的法治剧,不仅要剖析恶发生的结果,更要发挥“预警”作用。这也是他在新剧《死刑将至》中引入律师与警察视角的根本原因——在压抑的悲剧里给观众一记警醒。“退一步海阔天空,一旦跨出法律的红线,性格的偏执终将把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预警”这个词,是理解他二十六年法治题材创作的一把钥匙。他不是在消费案件,也不是在制造惊悚,他是在反复演示同一件事:那条红线在哪里,以及跨过它需要几步。
《死刑将至》叙事不再是纯粹直白的纪实方式
与当年每案必亲自深入看守所采访、风格极度冷峻纪实的做法不同,《死刑将至》在叙事结构上做了一次大胆的革新:引入了存在于现实和虚拟两层世界关系中的律师视角,试图在艺术创作与现实表达之间找到平衡。
高群书坦言,过去那种纯粹直白的纪实方式,在如今的影视环境下很难完整呈现。为了让现代年轻人更好地理解,也为了让作品能更加顺利播出,他设计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结构:主角是一位年轻律师,通过接触十三个死刑案的档案,以时空穿越的形式进入故事。这个角色被赋予了多重身份与功能:作为法律评判者,从理性的法律角度对案件进行客观评判,给观众以示范;作为理性阻止者,以一个学过法律、看过无数悲惨案例的旁观者角度,试图进入那些濒临崩溃的现场,在关键时刻去阻止悲剧的发生,拉住那些走向绝路的人,“你不要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肯定出事了”。此外,律师也是一个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的普通人,代表了观众的视角,对那些可恨又可怜的当事人进行复杂的观察。
除了律师,剧中还加入了老警察的角色,从侦破和逻辑分析的角度切入。老警察与年轻律师在探讨“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的过程中,为原本沉重压抑的故事带来了一丝疏解的空间。谈到这个设计的初衷,“太压抑”高群书连说了三遍,是专访里他最不加修饰的一次表达。“建立一个别那么悲惨、压抑的空间,太压抑了,就尽量别那么压抑。”
“自救式”的精简创作
谈到影视行业的创作现状与成本控制,高群书展现出的是老派电影人的务实。面对动辄号称投资过亿的行业风气,他直言不讳:大量资金往往被浪费在不必要的辅助环节上——庞大的剧组运载、冗余的灯光设备,甚至华而不实的房车配置,不仅拖累了创作效率,也加重了行业的泡沫。真正的优秀作品从不需要用浮华的奢侈来标榜自身,那种充斥着虚荣与浮躁的拍法,最终只会掏空创作者的生命力。
他推崇的是一种“自救式”的精简创作,将原本三四百人的大剧组压缩至百人左右,精简不必要的行政与技术环节,大幅提高拍摄效率。他提到,自己的剧组拍摄时氛围有序而轻松,现场高效,大量使用当地的素人或群演,用粗粝真实的镜头语言去捕捉生活的本色。
在高群书看来,许多导演拍不出真正硬核、写实的法治剧,归根结底在于缺乏对中国社会复杂现实的深刻理解;习惯了接受传统戏剧或艺术训练后,缺乏一种“新闻派”的敏锐嗅觉与社会洞察力。
谈到AI,高群书的观点是,“用AI去拍魔幻、科幻,这都非常简单,这个失效了,因为太容易了,谁都可以做的,门槛太低。”他说,如今在短视频平台上,无论是废土风格、宏大场面还是绚丽的魔幻造型,AI生成的十几分钟短片层出不穷,在视觉特效和想象力的外壳上,甚至比传统动画片还要绚丽。
但绚丽的技术背后,暴露出的是AI创作的短板。AI生成的内容本质上是程序的产物。当画面真正深入到一个具体的人、一件具体的事情时,它在人物表意、演员的独特个性和微观精度上往往捉襟见肘。“它们的想象力达不到,好的演员都有个性吧,你让AI去表现那种严谨、活生生的质感,不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