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线向北丨干涸30年泉水复涌,从“百年一遇”到“年年遇”,北方城市如何与极端降雨共处?
红星新闻首席记者 | 吴阳 主编|赵倩 编辑|郭宇 审核|王光东
今年7月13日,受台风“巴威”影响,沈阳迎来极端降水。7月13日0时至14日16时,沈阳城区平均降雨量346.8毫米,按沈阳市历年平均降水量约615.9毫米计算,相当于不到两天时间降下了大半年的降水量。短时强降雨引发严重城市内涝、交通瘫痪、市政设施受损等,成为近年来北方极端天气灾害的缩影。
▲7月13日,强降雨导致沈阳部分路段积水严重 图据视觉中国 今年汛期以来,“多雨”成为我国多地居民的普遍感受。据央视报道,从4月1日进入汛期至8月25日,全国49个国家气象站日降水量超历史极值。入汛以来截至8月底,全国平均降水量443.7毫米,较常年同期偏多3.8%,我国北方地区平均降水量较常年同期偏多11.5%。
从沈阳、涿州到郑州、周口、宝鸡……近年来被极端降雨突袭的北方城市名单越拉越长。曾经少雨的北方,正频繁直面强降雨冲击。
据人民日报报道,在全球变暖的气候背景下,我国北方地区(东北、华北和西北)气候格局呈现新特征:多雨带西移北扩,与上世纪90年代相比,近5年我国湿润、半湿润气候区面积扩大了30万平方公里以上;北方地区降水极端性增强,暴雨频次和强度均增加。
气候变化,雨带北移,极端降水常态化之下,城市人口密集,叠加热岛、雨岛效应,短时强降雨极易转化为系统性灾害。在各类灾害复杂多变的当下,北方城市如何适应极端降雨考验,成为值得关注的问题。
极端强降雨预警越来越多
有村庄干涸30年的泉水复涌
在2021年河南郑州“7·20”特大暴雨之前,郑州的关先生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过“暴雨”。近几年,极端强降雨预警越来越多,连续降雨也在增加。
在郑州某夜市经营即饮啤酒的关先生,是最关注天气的一类人。“一下雨夜市生意就不好,去年9月到10月,郑州几乎下了一个半月雨,营业额大受影响。极端降雨时还要担心积水进入门店,店员上下班也令人操心。”
▲9月6日,郑州金水区健康路夜市人头攒动 图据视觉中国 李颖是郑州一所中学的副校长,她的感觉是“暴雨预警越来越多”。李颖说,每次收到暴雨预警通知后,学校各处室会盯紧气象预警,并在教师群、家长群推送安全提示。如果接到上级主管部门的停课通知就要组织离校。总务处还要进行校园隐患排查,提前疏通排水管,重点查看低洼区域、墙体、电路。
在乡村,持续降雨还会造成土壤含水量饱和,农机和运输车辆无法进入田间开展正常收割作业,粮食面临霉变风险。
王英是河南一乡镇主管防汛的干部,即便主汛期过去,他的工作也并未轻松。他正筹划为5个信号薄弱的自然村配备移动卫星电话、铜锣、手持对讲机,补齐停电、无手机信号场景下的预警短板;他还需要复核特殊群体包保转移方案,更新转移路线、临时安置点信息。“今年过了还有明年,防汛的弦不敢松。”
在郑州西南的梨园河村,去年秋季的连续降雨带来地下水位回升,一度使干涸30年的泉水复涌数月。泉眼周围俨然形成集市。
▲2025年12月,郑州贾鲁河源头泉水复涌,吸引众多市民围观 图据视觉中国 如今泉水再次干涸,但这个现象引起规划工作者的重视。
一位城市规划师坦言,地下水位回升、泉眼复涌,是近年来一个新变化。这提升了城市的生态价值,但更要警惕风险层面的影响。地下空间安全压力变大,地下车库、地铁、管廊这些地下工程,原来的抗浮设计水位可能偏低,水位持续上升后,结构抗浮、渗漏的风险都会增加,现在新建地下工程已在提高抗浮设防标准。地下水位高了之后,土壤长期处于饱和状态,下渗能力会下降,同样的降雨量,地表产流量会变大,可能加重内涝。现在郑州做规划,已从“只管地上”转向“地上地下统筹”,把地下水位动态变化作为重要约束条件,重要区域要做地下水影响专项评估,排水系统设计也要考虑土壤饱和后的产流变化,相当于把地下水影响系统纳入城市安全的考量范围。
雨带真的北移了吗?
专家:观测事实明确,长期定论尚早
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博士生导师赵勇等人在《中国水利》期刊上发表的论文《我国“雨带北移”现象及其水安全风险应对》提到,目前广泛讨论的“雨带北移”,更多是指7—8月雨带在华北、东北地区表现出降水强度更大、持续时间更长的特点。这主要是2010年代中期以来,夏季风雨带出现显著的年代际调整,华北、黄淮、东北地区夏季降水量较常年同期显著增加。例如,2021年河南郑州“7·20”特大暴雨,华北雨季开始早、结束晚,降水量为历史罕见;2023年台风“杜苏芮”残余环流导致京津冀地区发生历史性极端强降雨。该文提到,2020年后我国北方大部分地区降水明显偏丰,多数区域降水量距平值大于50毫米,干旱、半干旱及半湿润区分界整体北抬,“雨带北移”现象显著。
根据中国气象局气候变化中心编著的《中国气候变化蓝皮书2026》,2025年我国平均降水量较常年值偏多4.1%,华北地区降水量为1961年以来第二多。
▲9月9日,西安市民游客冒雨出行 图据视觉中国 复旦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青年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余兆武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学界针对“雨带北移”已开展较多研究,但需区分“观测事实”和“长期定论”。比较明确的观测事实是:近十多年来,华北、东北以及西北部分地区降水有所增加,极端强降水也更加突出。有研究发现,华北夏季降水在2011—2012年前后出现由少到多的年代际转折。不过,如果把“雨带北移”理解为中国主雨带已经整体、持续、永久地向北移动,目前还不能这样下结论。因为我国降水受东亚季风、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西风急流、海温异常以及大气内部变率等多种因素共同影响,具有很强的年际和年代际波动。“雨带”本身也不是一条固定不动的线,不同季节、不同区域以及不同降水指标,变化可能并不一致。更严谨的说法是:目前已经观察到北方降水增加、多雨区北扩以及极端降水增强的阶段性特征,但其能否演变为长期稳定的气候格局,仍需更长时间的观测和研究。
余兆武介绍,一方面,气候变暖提高大气的含水能力,为强降水提供了更多水汽;另一方面,副热带高压、西风急流和中高纬环流的异常,会改变水汽向北输送以及冷暖空气交汇的位置。例如,华北转湿期间,蒙古—东北地区的气旋性环流、增强的东亚西风急流以及低层暖湿化和不稳定增强,都有利于华北降水增加。
经历过特大暴雨的郑州
正重新规划城市防洪排涝体系
降雨增多正给北方城市带来越来越大的考验。
华北水利水电大学教授陈建表示,近年来城市洪涝风险更加突出,是极端降雨、快速城市化和高密度开发共同作用的结果。一方面,气候变化背景下,短历时、高强度、局地性强的极端降雨更加值得关注。对城市来说,真正形成较大压力的往往不是年降雨总量增加多少,而是大量降雨在几个小时甚至更短时间内集中出现,容易超过排水系统承载能力。另一方面,城市化改变天然下垫面。道路、广场和建筑等不透水面积增加以后,雨水下渗减少、产流加快,地表径流会在更短时间内集中进入排水系统。同时,城市人口、建筑、交通和社会经济资产高度集聚,同等量级的洪涝事件,现在造成的损失和社会影响往往比过去更大。因此,当前城市洪涝风险的增加,是极端降雨危险性、城市暴露度以及系统脆弱性等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城市洪涝也已经不只是一个排水问题,而是关系到城市安全和韧性的综合性问题。
余兆武提到,北方城市内涝风险大概率会进一步上升,但它并不是由降雨量单一决定的。北方不少城市过去按照相对干旱的历史气候条件进行规划,排水标准、防洪经验和应急资源配置,对短历时、高强度降雨的准备相对不足。与此同时,大量不透水地面使雨水快速形成地表径流。一些北方城市又与山地、河谷相邻,城市内涝可能与山洪、中小河流洪水、滑坡和泥石流同时发生,形成复合灾害。除了道路积水,风险还会沿着城市系统扩散:地铁、隧道和地下空间受淹,交通、电力、通信和供水系统中断,污水溢流造成水环境和公共卫生风险,医院、养老机构等关键设施受到冲击,企业停工和供应链中断也会放大经济损失。内涝不能仅仅理解为“水排不出去”,而应看作可能引发城市系统失灵的风险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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