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专业的价值可能更凸显
人工智能时代，专业何以自处？
编者按
长期以来，专业一直是大学生“安身立命”的基石，也是其步入社会的“通行证”。然而，当下快速迭代的人工智能（AI）技术正在重塑各行业的运行模式，也对传统专业教育发起了挑战：有人认为，AI能动摇专业的价值，专业的“不可替代性”正在减弱；也有人坚信，专业背后的思维方式与能力正是AI无法复制的核心竞争力。
专业的本质是什么？在AI时代，我们该如何重新认知专业的作用，又该怎样让专业教育适配时代的发展？未来专业会消失吗？围绕这些问题，我们邀请了教育学者和一线教师从不同维度给予回应，共同探求AI时代的专业何以自处。
■别敦荣
在人工智能（AI）时代，AI可以不受任何专业限制提供学习和工作服务，这使得很多人误以为专业学习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在AI情境中，不同学科专业之间的边界似乎已经不复存在。加之近年来跨专业、跨学科、交叉学科教育愈加流行，更导致专业在一些人的眼中变得愈发不重要。
在我看来，这样的看法既误解了教育的意义，也低估了专业学习在AI时代的重要性。
专业应改良，而非舍弃
必须承认，不管从学习角度还是工作角度，AI提供的服务或解决方案都具有跨学科或多学科属性。但当我们从专业角度看待AI提供的服务时，很容易发现其专业性往往是不够的，这使得我们很难在高度专业化认知要求的基础上运用AI开展学习或解决问题。
在日常生活中，有一类人是很常见的，他们知识面很广，什么都懂一点，但又什么都不精通。在某种意义上，AI就类似这样的人，它们可以提供部分知识性服务和初步解决方案，但很难提供具有学科针对性和专业性的服务或解决方案。如果使用者的学识有限，学科功底一般，专业修养肤浅，他们往往会惊叹于AI所提供内容的“专业性”，但如果使用者具有一定的学科功底和专业修养，就会发现AI的局限性所在。
这无疑给了我们一个启示——如果学生不重视专业学习，不重视筑牢学科功底，就很难形成专业化的认知，而一旦缺乏这种认知，就很可能被AI“蒙骗”。事实上，进入现代社会以来，不管在哪个年代，基于专业和学科背景的判断对于人类的探索活动都是至关重要的，AI时代自然也不例外。
从这个角度说，如果学校不重视专业教育，学生就可能成为平庸的一代人。
至于跨学科和跨专业的问题，诚然，现在各方都在提倡跨专业、跨学科乃至多学科教育。这种导向是对的，但这是否就意味着专业学习失去了意义？在这个问题上，很多人都存在误解。
特别是当这种趋势与AI潮流交汇时，后者的“兼容性”“智能性”会进一步强化一些人头脑中的“专业无用论”或“专业教育无意义论”，似乎随着AI的大发展，大学选择哪个专业已经不再那么重要。
事实上，不管是跨专业教育还是跨学科教育，主要针对的是现阶段大学教育中专业划分过细、专业壁垒森严、专业内容陈旧等问题，并以此为靶点，拓展学生的学科专业视野，提升学生适应社会的素质能力。需要注意的是，这些做法的本质是对专业教育问题的一种“改良”，而不是否定或舍弃专业教育。
愈加凸显的基础性功能
要对目前的专业教育有一个正确的认知，还必须考虑到高等教育发展的大趋势。
当下的普及化高等教育与过去的小规模精英化教育完全不同。在高等教育规模较小的时代，大学生是社会稀缺人才，尤其是在计划经济时期，专业教育的社会针对性和产业针对性往往很强，所以即便是一名本科或专科毕业生，其所学专业与工作也很容易“对口”。
实际上，在研究生教育规模日渐扩大的大背景下，本专科生不再拥有天之骄子、国家栋梁的光环，他们已经很难称得上是高水平的专业人才，与产业的适配性也在降低。本专科生要真正成为人才，对社会经济产业发展产生重要影响，不仅需要长期的社会历练，还需要在硕士教育、博士教育、博士后研究以及职业岗位上持续发展成长。从这个角度讲，目前的本专科教育应更趋于重视学生基础性素质和能力的培养，真正的高水平专业修养和能力培养已经后移至研究生教育阶段或职场中。
这就意味着本专科专业教育的基础性功能愈加突出，其培养目标也要从“专业性人士”逐渐过渡到“合格的公民”和“专业人才的毛坯”。在此背景下，过度强调传统细化、分化的专业教育的确与当下高等教育的时代特征相背离，这也是目前本科专业教育改革的出发点。
依然需要强调的是，这是“改良”，不是“淘汰”，专业教育的底层逻辑和重要性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事实上，正因为AI存在上述问题，扎实的专业认知对于一个人的价值不但不会削弱，反而会愈加凸显。
专业思维与专业认知
在我看来，未来专业教育的改革方向，是要高度重视培养学生的专业思维与专业认知。这两者既有相似之处，又并不完全相同。
专业思维和专业认知均代表对某个专业领域的深层次探究，但前者更多代表一种能力，后者则可以看作专业思维的某种“结果”。在未来的专业教育中，对于专业思维和专业认知的培养将变得越来越重要。
这与我们过去强调专业知识学习有很大的不同。
在传统的专业教育模式下，让学生掌握具体知识和技能是教育教学的主要目的。但这种掌握仅属于浅层认知，学生如果忽视专业思维训练，或者不能将所学知识技能转化为更深程度的专业认知，那么这些知识和技能就是所谓的“死知识”。学生只能用它来记忆、备考，但不能形成自己的观点、思想和情感。
在这方面，针对AI对于教育教学的影响，有人提出了一个观点——要重视学生的价值判断能力培养，让学生能鉴别并评价相关知识是否正确、有用。有人甚至把它看作未来学生应对AI挑战的基本能力。
毫无疑问，这个观点是正确的，但只有这一点是远远不够的。价值判断能力、鉴别评价能力的发展恰恰要建立在专业思维基础上。在专业学习的过程中，学生通过提升专业思维能力，学会用专业知识思考问题，用专业概念、范式和理论解释问题，才不会被AI“牵着鼻子走”。
这一方面印证了专业学习在AI时代的重要性，另一方面也给高校专业教育的未来发展提出了新的挑战，即在AI时代，如何改革专业教育模式，培养学生高超的专业思维能力和价值评判能力。这是另一个更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
（作者系厦门大学教育研究院院长，本报记者陈彬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