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小鼠实验的历史功过（2）：从宠物到模型鼠的关键推动者Abbie Lathr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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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6-1 12:31
| 个人分类: 医学史话 | 系统分类: 人物纪事
"Happy are those who dream dreams and are ready to pay the price to make them come true." 那些怀揣梦想并愿意为之付出代价去实现的人是幸福的。
--------------- L.J. Cardinal Suenens
Abbie Lathrop女士对近交小鼠发展的贡献鲜为人知，但其历史意义却极为重大。Abbie虽非科学家，但她是20世纪初小鼠从宠物走向科学实验核心模型的关键推动者。她的故事是科学史上从宠物到实验动物转型的标志性事件，也是“偶然机遇推动科学进步”的经典案例，更是一段普通人与科学奇迹交织的传奇。正如遗传学家Theodore Dobzhansky所言：“没有Abbie的小鼠，就没有现代遗传学。”
01 一条意想不到的路
02 与哺乳动物遗传学之父Castle及其学生们的交集
03 从爱好到研究：与实验病理学家Leo Loeb合作进行肿瘤的研究
04 开创实验动物标准化、商业化的先河
05 “怪异”农场主人Lathrop的另一面
06 有意思的“结局”
07 后世评价
阿比·E·C·拉斯罗普（Abbie E. C. Lathrop，Abbie Lathrop，1868-1918）远不止是一位鼠类爱好者，她帮助确立了标准小鼠模型，并开创了癌症遗传学研究。
01 一条意想不到的路
阿比·拉斯罗普（Abbie Lathrop）（图2）于1868年出生于伊利诺伊州，她的父母都是教师，此前从马萨诸塞州格兰比（Granby, Massachusetts）迁居至此。她在家接受教育直到16岁，之后接受了两年的正规学校教育。19岁时，获得了伊利诺伊州的教师资格证书，成了一名小学教师。但因一种后来夺去她生命的疾病——恶性贫血——迫使她在仅仅几年后就不得不退休。1900年，她搬到格兰比镇的一处农场。在短暂且徒劳地尝试过家禽养殖后，萌生了饲养小型动物作为宠物出售的念头。
幸运的是，她随后转向了老鼠繁育。在19世纪，随着业余爱好者把老鼠当作宠物大量饲养并对家鼠进行选择性繁殖，多代“观赏鼠”被培育出来，并因此保存了一部分老鼠品系。这些老鼠拥有多种不同的毛色，其中培育出的突变体包括agouti and satin，这两种毛色至今仍在研究中使用。在美国和英国，观赏鼠（即家养鼠）在20世纪初人气激增，人们将它们作为宠物饲养，并繁育有趣的品种用于鼠展。Lathrop以两只华尔兹舞鼠（转圈鼠，见 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526326-1530818.html ）开启了她的新事业，这种鼠因内耳突变而以摇摆和打圈的运动方式闻名。她从一对由野生鼠繁育的雌雄鼠开始，不断繁殖，最终种群数量超过了10,000只，这些鼠被饲养在装满稻草的木箱中，以燕麦和饼干为食。她还从养鼠爱好者中收购不同品种的小鼠。作为一名技艺精湛的饲养员，她能够通过选育培育出一些“新奇”的毛色，如奶油色布法罗鼠（creamy buffs）、白色英国沙皮鼠（white English sables）以及其他受其他鼠迷喜爱的毛色变种，风靡一时。因此被喻为格兰比的“老鼠女士”（Mouse Woman of Granby）（图2、3）。她还饲养豚鼠、兔子和雪貂。她的部分豚鼠被美国政府购入，用于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中探测有毒气体。“她的起步很小——小到不能再小，因为她最初只有一对华尔兹鼠，是从这座城市（马萨诸塞州格兰比）弄来的。她的种群逐渐壮大，她开始登报收购老鼠。人们纷纷来信，以为她有老鼠出售，她总是尽力满足这些零星订单。当Lathrop卖出200或300只老鼠后，她认为老鼠养殖作为一项生意已接近尾声，因为这些数量的后代足以满足整个年轻一代对宠物的需求，但订单却依然源源不断。”（Springfield Sunday Republican,October 5,1913）
Abbie 的初衷只是“培育不同毛色品种卖给宠物爱好者”以维持生计，而非“推动科研”，却意外为科研提供了遗传背景清晰、谱系可溯的规模化小鼠资源，恰好填补了科研界的“资源空白”。因此，1902年之后，她的客户群很快发生了变化。由此也开启了小鼠从“宠物”到“科研模型”的身份跨越。
图2. 格兰比的拉斯罗普小姐（Miss Abbie Lathrop at Granby）和她饲养的宠物鼠。1913年10月5日。
图3. 图片来自介绍 Abbie的文章 Mayo Clin Proc .2010 Nov;85(11):e83. 是广告吗？
02 与哺乳动物遗传学之父Castle及其学生们的交集
Lathrop与威廉·欧内斯特·卡斯尔（William Ernest Castle，1867-1962）两个人的人生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他们都出生在中西部小镇，相差不到一岁，父母都是教师。两人都当了几年教师，随后前往马萨诸塞州从事其他职业。在二十世纪的头十年里，他们都在哺乳动物遗传学领域深耕，并因此产生了交集。 这一偶然的结合，使得近交小鼠在接下来的百年里成为研究“实验进化”的主要工具 。
Castle（图1，见 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526326-1530818.html ）是哺乳动物遗传学的先驱之一，他的人生故事广为人知，他在历史上的地位也已稳固。他是最早认识到小鼠模型在人类疾病研究中潜在价值的人之一。1902年，Lathrop的这些老鼠引起了遗传学家Castle的注意，Castle向Lathrop订购了第一批老鼠，在附近的哈佛大学进行实验，利用毛色来验证孟德尔的遗传定律。当时正值遗传学研究的黄金时期，生物学正从“描述性研究”转向“实验性研究”。Castle对哺乳动物遗传学特别感兴趣，他发现当时的大鼠、兔子等实验动物存在几个缺陷，如繁殖周期长、后代遗传背景混乱，无法精准追踪性状传递，还缺乏规模化、标准化的种群，且难以开展重复性实验。而小老鼠寿命短，是理想的实验对象。幸运的是，经过Lathrop的培育，这些小鼠已经有了一定稳定遗传的基础，而Castle恰好需要遗传背景清晰的小鼠开展哺乳动物遗传学研究（Castle团队的科研痛点），于是从Lathrop的农场批量购买小鼠，由此，使她的业务成为理想的供应商。
科学史记载：孟德尔 (Gregor Johann Mendel ， 1822-1884)对遗传规律的研究始于小鼠。1856年， 孟德尔 利用他的业余时间开展了对小鼠毛色遗传规律的研究，他希望通过观察哺乳动物的交配行为验证遗传因子的传递规律。当时修道院的宗教环境对动物实验存在严格限制，尤其是涉及哺乳动物的繁殖行为，被视为“不体面”的研究。修道院大主教明确反对孟德尔在小隔间里饲养和观察小鼠，认为这违背了修道士的神圣职责，于是孟德尔只好把他的实验对象从小鼠转移到了花园里的豌豆。尽管孟德尔的小鼠实验未完成，但这一尝试为后来的遗传学研究埋下伏笔。 如果孟德尔坚持使用小鼠进行他的遗传定律研究，会不会将整个生命科学的发展进程提前三分之一个世纪呢？
1897 年，生物学家William Haacke通过观察白鼠与杂色鼠的杂交实验首次记录了重组表型现象 （F1代全为杂色，F2代出现白色与杂色的分离），这一发现触及了孟德尔遗传学的核心规律。但由于缺乏系统的数据记录和理论框架，未明确提出遗传模型，因此，尽管他的研究早于Castle和Lucien Cuénot（1866-1955），但因方法不够严谨，在1900年孟德尔定律被重新发现后，其工作未被学界广泛认可，也未被纳入主流遗传学史，直到近年才被重新评价。
Castle是最早开始研究动物遗传的科学家，甚至研究果蝇比摩尔根还要早。1900年至1903年间，deVries, Correns, Tschermark, Davenport, and Bateson的论文相继发表——这些论文均与孟德尔研究成果的重新发现有关。这些著作彻底改变了Castle的研究方向，在Castle看来 “遗传学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1902年，Castle在哈佛大学利用Lathrop的小鼠群体，搞了一个小鼠版的孟德尔实验，首次系统验证小鼠毛色遗传符合孟德尔定律，将孟德尔定律从植物（豌豆）扩展到哺乳动物 ， 为后续遗传学研究提供了标准化方法，成为哺乳动物遗传学的奠基性研究。 开创了小鼠遗传学的先河，奠定了在哺乳动物遗传学界的元老地位，被称为哺乳动物遗传学之父（father of mammalian genetics）。由此， Castle也圆了孟德尔40年前试图用老鼠来研究遗传学的梦想。
Haacke 的观察为Castle和Cuénot的研究提供了早期实证 。法国遗传学家Cuénot的研究与Castle、查尔斯·利特尔（Clarence Cook Little）的工作并行推进。Cuénot在1902年独立验证了小鼠毛色遗传符合孟德尔定律，与Castle的研究几乎同时。1905年，他进一步发现黄色小鼠基因的隐性致死效应（携带两个黄色基因的个体无法存活），揭示了基因表达与存活率的复杂关系。他的工作更侧重于基因功能的探索，为后续基因致死性研究和后续近交系小鼠的培育和肿瘤移植研究提供了理论基础，也为近代基因编辑技术（如CRISPR）中“基因毒性”研究提供了理论支持，帮助科学家理解基因突变对个体存活的影响。
Castle 和Little在1907年利用Lathrop提供的小鼠，验证了9个毛色位点符合孟德尔遗传，同时结合Lathrop的小鼠养殖资源，推动了实验小鼠作为模式生物的标准化应用，进一步推动了哺乳动物遗传学的体系化 。综上，Cuénot与Castle研究的先后顺序为Haacke（1897年）→ Castle（1902年）→ Cuénot（1902-1905年）→ Castle-Little（1907年验证多个毛色位点）。Cuénot与Castle两人的研究均在1902年发表，但Castle的研究更早启动（利用Lathrop的小鼠群体），且数据更系统，因此被学界视为哺乳动物遗传学的奠基性工作。
遗憾的是，尽管Cuénot是小鼠遗传研究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但他的研究因战争中断，结束之后也没有重新开始。 尽管他的光芒常常会被同时代的Castle和Little掩盖，但小鼠们记得他 ！此后，Castle及其学生的工作与美国哺乳动物遗传学的历史便密不可分。1908年哈佛大学布西研究所（Bussey Institution）成立（图4），Castle有了将孟德尔原理推广至生物学高年级学生的机会，从那时起直到1936年该研究所关闭（他亦同时退休）。
订单的来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Lathrop不再接收那些对奶油色布法罗鼠、红奶油鼠（red creams）、红眼黄鼠（ruby-eyed yellows，非常稀有）或白色英国沙皮鼠感兴趣的鼠类爱好者的要求，而是接到来自研究实验室的大量订单，由于Lathrop的小鼠繁殖计划详细、饲养记录完备，很快，便成了哈佛大学布西研究所及其他实验室，如远至圣路易斯和纽约的实验室主要的小鼠来源。
Little于1907年开始的经典小鼠毛色遗传学研究，极有可能使用的是来自Lathrop农场的小鼠。Castle在1958年给迈克尔·波特（Michael Potter）博士的一封信中承认，布西研究所使用的许多小鼠都是从Lathrop那里购买的（图5）。
Castle在哈佛大学布西生物研究所担任主任长达30余年，培养了早期哺乳动物遗传学领域的大多数领军人物，包括诺贝尔奖得主乔治·D·斯内尔（George D.Snell，1903-1996）和Little（1888-1971）。Little随后在缅因州巴尔港于1929年创立了一个机构，即如今的杰克逊实验室，该实验室仍是全球最重要的近交系实验小鼠来源之一。过去百年来使用最广泛的实验小鼠品系C57BL/6J（“黑6”）就源自Lathrop的一只动物——编号为57的小鼠，由Little培育而成（图1，见 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526326-1530818.html ）。该鼠于1985年引入中国，成为医学、遗传学、药物研发等领域的“核心工具”。C57BL/6J小鼠的完整基因组序列于2002年公布。
Abbie与Castle团队的交集，不仅推动了小鼠品系的标准化，更塑造了 现代生物医学研究的底层逻辑。 也 证明了“非传统路径”也能推动科学突破——科学进步不仅依赖“实验室里的精英”，也离不开“民间的偶然实践”。
图4. 哈佛大学布西研究所。在此，40名学生在W.E. Castle和E.M. East的指导下攻读科学博士学位。
图5. Castle致Michael Potter的信函，确认Bussey研究所使用的实验鼠来自Abbie Lathrop。Lathrop因向全国各地的实验室提供小鼠而广受赞誉，但很少有历史记载认可她本人的科研工作。这封Castle写给Potte的信函确认，布西研究所使用的小鼠是从Lathrop处获得的。
03 从爱好到研究：与实验病理学家Leo Loeb合作进行肿瘤的研究
起初，Lathrop对人们突然对她饲养的老鼠产生浓厚兴趣感到困惑，“但真相是，这些老鼠被用于实验室，以研究人类各种疾病的病因和治疗方法。尤其是癌症，这些小生物对此病的易感性与人类相似，它们为癌症研究提供了巨大帮助。在Lathrop小姐的鼠舍里，可以看到一只活泼的小家伙，它肩上长着一个像山核桃般大小的肿块。它时日无多，因为癌性肿瘤很快就会侵袭到要害部位，而像这种处于生命阶梯底层的生物，通常会以脆弱的方式屈服于病魔”（Springfield Sunday Republican, October 5, 1913）。
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Lathrop还主动写信给当时的知名科学家们，介绍她在宠物小鼠身上的发现，并期望能与他们合作来观察和研究这些发现。
1908年，Lathrop注意到她的育种计划受到了“皮肤病变”发展的不利影响，在注意到一些小鼠出现的异常的皮肤病变后（后续确认为乳腺肿瘤），作为非专业的宠物饲养者，她意识到这一现象的科研价值，她向她的研究客户发出了询问，询问他们的老鼠是否也出现了类似的病变，并将患病小鼠送往多家购买这些小鼠的机构，请求专业鉴定，以确定病因。对她而言，接收这些患病小鼠最重要的对象是当时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著名实验病理学家利奥·洛布（Leo Loeb）（图6），Loeb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兴趣，对她的来信回复说，经过他研究（通过病理切片分析），确定了这些病变为恶性乳腺肿瘤。 这一发现让Abbie意识到，她的小鼠不仅是“宠物”，更是研究肿瘤发生机制的“天然模型”，由此，两人的书信往来发展成了一项持续的研究合作 ，一直持续到她去世。尽管拉斯罗普与洛布的通信信件已遗失，但我们知道，这促成了他们之间长期的科研合作，生物史学家Karen Rader说， 他们的合作“代表了首次确立某些小鼠品系与癌症遗传之间联系的研究工作”。 并在癌症研究领域取得了开创性的工作。
1910年，Lathrop开始进行关于癌症和近交小鼠品系的实验。经过尚未明确的协商，Loeb建议了几项与癌症相关的实验（聚焦于 小鼠乳腺肿瘤的遗传易感性 ），Lathrop随后在她的宠物庄园内（图6）小心翼翼地按照Loeb的指示仔细地进行了这些实验，并将结果和病变组织反馈给Loeb。
1913年至1919年间，Lathrop与Loeb这种合作成果丰硕，基于实验成果共同撰写了10篇科学论文，发表在当时知名期刊的《实验医学杂志》（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Medicine ）和《癌症研究杂志》（ Cancer Research ）等杂志上。这些成果清晰地反映了Lathrop小姐当时在癌症研究领域深厚的科学造诣。通过系统的品系对比实验，他们的研究证明：a)不同品系小鼠的乳腺肿瘤发病率存在差异，或者说不同种群（品系）的小鼠对乳腺癌的易感性不同；b)高肿瘤发病率品系（Little的DBA品系或DBA品系的前身）与低肿瘤发病率品系杂交后代的肿瘤发病率与高肿瘤品系相似，表明肿瘤的发生与小鼠的遗传背景直接相关，而非单纯的环境因素（如饮食、饲养条件）导致；c)揭示了激素与癌症之间的联系，为后续“激素与癌症关系”的研究提供了直接证据：卵巢切除（干预实验）的雌性小鼠乳腺肿瘤减少，而妊娠会增加肿瘤发生率。
他们合作发现的核心意义在于：a)Loeb因Lathrop提供的患病小鼠，首次证实小鼠可自发患癌症，这一发现打破了当时“癌症是传染性疾病”的主流观点，此后，小鼠逐渐成为肿瘤学、遗传学等领域的关键模型生物。b)Loeb与Lathrop的合作推动了实验小鼠从宠物到标准化科研模型的转型，为近交系小鼠的培育和应用铺平道路。c) 他们的研究影响了包括Theodore Dobzhansky、Little等在内的多位科学先驱。 当时，女性获得完全共同作者身份实属罕见。然而，真正被公认为在近交、遗传与癌症领域奠定基础性工作的是Little（图1，见 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526326-1530818.html ）。
图6.左图：美国著名医学家、肿瘤学家，实验病理学家、组织培养技术的开创者之一Leo Loeb（1869-1959），右图：Granby老鼠农场
在布西研究所，遗传学家Little被任命负责Castle的小鼠种群。Castle当时还是本科生，他利用Lathrop在Granby农场的小鼠，开始对近交小鼠品系进行实验，并成功培育出了稳定的品系——即生物学家和遗传学家所称的“纯合”品系。 1909年，他开始对成功的稳定品系dba（淡褐色非艾格特小鼠）进行近交实验。他证明，近交可以从同一遗传种群中剔除并保留遗传变异。对于癌症研究而言，这意味着可以利用稳定的品系来研究近交小鼠体内癌性肿瘤的生物学和遗传本质——这一认识至今仍定义着小鼠模型的研究。
生物史学家Karen Rader认为，很难相信Little不知道Lathrop正在进行的、与他同期的近交与癌症实验。然而，Little对Lathrop及其工作的唯一提及是在1931年的一篇论文中，他称她为“一位比普通爱好者更细心且具有科学兴趣的鼠类爱好者”。Little后来声称，他在自己的dba品系中独立观察到了高肿瘤发生率。1929年，Little创立了杰克逊实验室（JAX），他以源自Lathrop种群的小鼠开始了他的事业。如今，杰克逊实验室依然供应源自Lathrop格兰比农场的小鼠品系（图5）。
Abbie 与Loeb的合作， 推动 了 小鼠从“遗传学模型”到“肿瘤模型”的升级 ，也 完美诠释了科学进步的“意外逻辑” ：a)跨界融合：非专业的“宠物饲养”与专业的“病理研究”结合，打破“科研只能依赖专业机构”的思维定式；b)问题导向：Abbie偶然发现的“小鼠皮肤病变”，恰好匹配科研界“肿瘤动物模型稀缺”的痛点，证明“真实世界的偶然发现”是突破的关键；c)慢功夫：从1908年发现病变到1919年发表系列论文，耗时11年——突破往往藏在“时间”里，需要“偶然机遇”与“持续研究”的结合。
04 开创实验动物标准化、商业化的先河
Lathrop是并非受过专业训练的科学家，她常被视为癌症研究史上的一个注脚，被描绘成一个古怪的业余爱好者，对老鼠有着异乎寻常的迷恋。但仔细审视会发现， 她是一位精明的女商人兼自学成才的科学家，其严谨而系统的小鼠繁育工作推动了现代癌症研究的发展，并创造了一种科学标准生物。
“在科学家对小鼠作为实验生物产生兴趣之前很久，小鼠饲养者和爱好者就已经将圈养繁殖小鼠的活动规范化了，”生物史学家Karen Rader在其著作《制造小鼠：为美国生物医学研究标准化动物》中写道。Rader进一步阐述道：“当遗传学出现时，遗传学家很快意识到，这些‘花哨’的小鼠实际上是一个近交动物库，其中已经内置了相当程度的遗传控制。” 在20世纪初，全球缺乏遗传背景清晰的实验小鼠，她的小鼠为美国本土遗传学研究提供了“及时雨”，助力美国在哺乳动物遗传学领域快速崛起 。
Lathrop很快发现自己开始按磅为实验室供应小鼠。
Lathrop将具有不同外观表型（如毛色）的小鼠分开饲养和繁育，并详细记录它们的代次和亲缘关系（系谱信息），及这种亲缘关系与特定疾病如肿瘤发生的关系。这样的工作不仅为当时的科研人员提供了一些特殊毛色表型固定的小鼠，也为日后近交系小鼠培育打下了基础。为了记录这些事实而保存的详细记录，被保存在小型硬面装订笔记本中，目前由杰克逊实验室保管（图7）。图7左图展示了这些笔记本中一页的复制品。 这些及其他文件表明，Abbie饲养的小鼠“家族谱系”清晰可溯。 此外，Abbie饲养了野生小鼠，进行了哺乳，注意到黄色毛色无法稳定遗传，进行了尸检（图8，左），并且在1915年底之前已将小鼠近交至F12代（图8，右）！考虑到每年大约能完成两代半的繁殖，这意味着她必须是在1910年左右开始这些品系的培育的，这仅比Little开始近交其淡褐色非阿古蒂小鼠晚了一年。人们不禁要问，这项工作是否源于她与Loeb的联系，或者或许与Little有关？
值得注意的是，Lathrop的这些科学成都是在她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照料销售老鼠和其他宠物的业务的高峰期取得的。Lathrop保留了详细的繁殖记录，这对研究人员大有裨益（图7、8）。在鼎盛时期，从大约1910年到1918年去世，她的农场里饲养了超过11,000只老鼠、数百只豚鼠、兔子和大鼠，偶尔还有雪貂和金丝雀。
Lathrop的两位密友Ada Gray和Edith Chapin协助她经营动物生意，她们还雇佣了许多镇上的邻家孩子以每小时七美分的报酬来定期打扫笼子，并给动物喂食燕麦和饼干，作为额外奖励，他们可以随意享用那些总是装满新鲜饼干的桶。“为了满足它们的食量，每两个月必须储备25桶饼干，每月消耗一吨半燕麦”（（Springfield Sunday Republican, October 5,1913）。笼子每天都会用“小罐子”供水，“这些罐子先经过煮沸以防止病菌滋生”（Springfield Sunday Republican, October 5,1913）。Castle学术谱系的格林（Earl Green）博士有这样一段观察：“在一些[小鼠]笼子上，Lathrop小姐安装了一种供水装置。这是一个带有喂食管的瓶子，管口始终有一滴水悬垂在笼子里，口渴的小鼠只需后腿站立，就能畅饮清凉的水”。
Lathrop作为实验室生产部门的先驱，向全国各地的实验室出售小鼠。市场价格根据小鼠的年龄、毛色及其他特征而有所不同，每只售价在10至20美元之间。然而，她继续向当地的孩子们出售观赏小鼠作为宠物。作为回报，孩子们只需支付15美分，就能得到一只华尔兹小鼠或一只戴帽鼠，并接受关于宠物护理的简短讲解。“她像一位女教师那样，告诫孩子们不要忽视小鼠，也不要过度抚摸它们”。
Abbie Lathrop从“宠物鼠饲养者”到“实验动物标准化、商业化先驱”的转变， 是 民间实践推动科研产业化的经典案例 ，她通过“规模化繁育+资源供给+品系培育”的路径，直接开启了实验动物的标准化与商业化进程，为现代生物医学研究的“工具产业”奠定了基础。 Abbie的案例，也揭示了“科学工具产业化”对科研突破的关键作用 ： a)标准化是基础：只有“可溯源、可复制”的工具，才能让实验结果横向对比、纵向溯源，推动科研从“个体经验”走向“群体共识”； b)商业化是动力：市场化供给让“科研工具”从“稀缺资源”变为“普惠商品”，降低科研门槛，让更多团队能开展高质量研究；c)跨界融合是关键：Abbie的“民间繁育”与卡斯尔的“专业科研”结合，证明了“非传统路径”也能推动产业创新—— 科学进步不仅依赖“实验室里的精英”，也离不开“民间的偶然实践” 。
图7. Miss Lathrop 关于小鼠繁殖记录的手稿。左图是Lathrop小姐在生命最后一年制作的繁殖记录页。现存于 The Jackson Laboratory
图8. Lathrop（左侧）撰写的尸检报告，以及截至1915年10月她通过F12代进行的近交进一步记录（右侧）。
05 “怪异” 农场主人Lathrop的另一面
如前文Little对Lathrop提及的，这反映了一个更广泛的系统性问题，即女性被剥夺了机会和认可。这或许是因为当时的美国还处于一个女性地位得不到保障的时代，对女性存在着广泛的偏见。虽然Lathrop的工作对小鼠进入实验室，并成为标准化的实验动物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她的贡献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得到科学界的认可，在少有的关于她的文献介绍中也仅仅将其视为一个对癌症研究感兴趣的宠物饲养者。Lathrop和她的工作也会被有意无意地忽略，其原因或许还包括当时的“主流科学家”认为她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科学训练。 “Lathrop之所以部分在家进行这种前沿研究，是因为当时大学里还没有建立完善的场所来开展这项工作，” Rader说。“而且，即使有这样的场所，也都是由男性占据的。”
媒体对Lathrop被视为科学家的身份构成了另一重挑战。在她经营老鼠生意期间，地方和全国媒体，如《洛杉矶时报》、《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不断对她进行报道。这些文章将她描绘成一个喜欢老鼠的怪人，以突出她如何与“女性害怕老鼠”这一性别刻板印象相悖（图9）。1907年《洛杉矶时报》的文章以“ 女性对老鼠疯狂恐惧的传统 ”为切入点，报道了Lathrop的特殊职业—— 通过管理老鼠庄园谋生 ，文章开篇写道：“尽管传统观念认为女性对老鼠或耗子有着疯狂的恐惧，但Lathrop小姐却靠经营老鼠农场谋生。”其他人将她的农场描述为“怪异”（意指奇特），尽管实际上它并不比实验室里进行的工作更“怪异”。即使在今天，Lathrop仍常被描述为“古怪”——然而她的工作恰恰体现了截然相反的一面。
Lathrop的科学笔记本如今收藏于杰克逊实验室，从中可以看出她工作时既严谨又一丝不苟。她详细记录了所有不同品系的繁殖情况，撰写了某些繁殖家族的历史，并记录了自己对各种品系和品种的观察（图7、8）。仔细研究她所做的事情你会发现，她细致而有条不紊的宠物繁育工作为后来以杰克森实验室创始人Little为首的小鼠遗传学家开展近交系小鼠培育工作奠定了基础（Little名下的两个近交系小鼠DBA和C57BL都来自格兰比）。而且几乎所有经典近交系小鼠的祖先（图10）都源于格兰比这一事实无可辩驳地反映了Lathrop和她的格兰比宠物庄园对小鼠最终演化成标准化实验动物模型的意义， 说格兰比宠物庄园就是近交系小鼠的起源之地也是毫不夸张的 （图9、10）。
虽然Lathrop最初可能仅仅是通过饲养宠物小鼠来为自己谋取一份收入，以维持生计，但在好奇心驱使下，她在遗传学和癌症研究领域的成果，不仅体现在已发表的研究成果中，也体现在那些持续被送往世界各地实验室的小鼠身上。
如果说她是个异类，那也是因为社会刻板印象和文化束缚，将她这位以非传统方式从事科学研究的女性塑造成了一名异类。
直到20世纪末，科学史学者重新梳理实验动物发展史，才 确认Abbie是“实验小鼠品系体系的真正起点” ——没有她的“宠物鼠农场”，卡斯尔团队可能需耗时数十年培育基础种群，小鼠的“科研顶流”地位或推迟数十年出现。
图9 左图：关于Lathrop和她的小鼠农场的报道。图片来自 https://www.sohu.com/a/458134262_115384 右图：2013年7月1日揭幕的纪念碑位于俄罗斯科学院下属的西伯利亚诺沃西比尔斯克细胞遗传学研究所庭院内。雕塑由艺术家Andrew Kharkevich创作，描绘了一只拟人化的“鼠科学家”，身着白大褂，手持织针，正在编织由DNA双螺旋结构组成的毛线链，象征实验小鼠在生命科学研究中的核心地位，如1902年Castle验证小鼠毛色遗传符合孟德尔定律，1905年Cuénot发现黄色基因的隐性致死效应，这些研究为现代基因编辑技术奠定了基础。图片来自https://wapbaike.baidu.com/tashuo/browse/content?id=3b843d6afc05d10e5a245f65
图10 Potter, M., and Lieberman, R. (1967). Adv. Immunol. 7: 91.Klein, J. (1975). In "Biology of the Mouse histocompatibility-2 Complex," p. 30. Springer-Verlag, New York.
06 有意思的“结局”
Lathrop在她的老鼠身上积极追求商业和科学兴趣，直到1918年50岁因恶性贫血去世，安葬在格兰比的西公墓，仅有一块简单的石碑作为标记，墓地靠近她两位挚友Ada Gray和Edith Chapin。格兰比五岔路口附近路边的那座小白房子，是格兰比老鼠农场仅存的遗迹（图6）。不时有人提议在农场竖立一块纪念碑，以纪念Lathrop小姐的成就，但这一提议从未付诸实施。尽管如此，Lathrop小姐的记忆不会被轻易遗忘，因为那些从事小鼠生物学研究的人，每天都能通过今天的近交系小鼠，感受到她所做出的贡献。在许多情况下，这些小鼠的根源可以追溯到那些在Lathrop小姐农场的木箱中度过一生的祖先（图10）。Lathrop的养殖事业不仅成为遗传学研究的起点，还推动了实验小鼠在肿瘤、免疫学等领域的广泛应用，她的名字因此被载入“小鼠遗传学”的历史。
令人遗憾的是，在Lathrop去世几年后，George R.Minot（1885-1950）、George R.Whipple（1878-1976）和William P.Murphy（1892-1987）的研究使恶性贫血可以通过肝脏提取物进行治疗，也就是说他们找到了治疗恶性贫血的办法，他们三人因这一发现于1934年共同获得诺贝尔奖。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老Castle之子William Bosworth Castle（1897-1990）拜在了Minot门下，而对父亲老Castle的动物遗传学领域毫无兴趣，然而，他却在Lathrop去世几年后，发现了恶性贫血患者缺乏胃内因子，从而在血液学领域建立了赫赫声望。由于针对分泌内因子的胃壁细胞的自身抗体导致内因子缺乏，这是导致Lathrop死亡的疾病的直接原因。
尽管卡通角色米奇（Mickey Mouse）和米妮（Minnie Mouse）老鼠已被许多国家数百次地以邮票形式纪念，但仅有少数邮票以真老鼠或其他啮齿类动物为主题，这可能是因为啮齿类动物在人类中数千年来一直名声不佳。美国邮政局曾在1987年发行的一套50枚北美野生动物邮票中收录了鹿鼠（Scott No.2324）。然而，鹿鼠（属名Peromyscus）是汉坦病毒的主要宿主，也是莱姆病、巴贝斯虫病和鼠疫等多种感染的传播媒介，其用于实验室实验的频率低于普通家鼠（Mus musculus）的品系。
当然，小鼠模型也存在其自身的问题——如今大多数实验小鼠都喂养过度，且在基因上与它们的野生近亲相去甚远，研究表明它们在模拟人类炎症等方面的表现很差——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们彻底改变了科学。那么，这位推动小鼠模型普及的女性Abbie Lathrop正如遗传学家Theodore Dobzhansky所言：“ 没有Abbie的小鼠，就没有现代遗传学。”
如果有奉献奖的话，小鼠是否该站在舞台被人们喝彩和尊敬呢 （图9）？
07 后世评价
在Abbie活跃的20世纪初期（1900-1920年代），主流媒体（报纸、杂志）对她的关注 几乎为零 ，仅在少数地方性报道中，以“格兰比小镇的宠物农场主”的身份被提及，核心标签也是“小众宠物供应商”等，而非“科研合作者”。 大众仅知道“哈佛大学用一种叫‘小鼠’的动物做实验”，但无人知晓这些小鼠来自一位“退休女教师”的农场。
20世纪50-80年代，随着小鼠成为“全球科研顶流模型”，科学史学者开始梳理实验动物发展史，Abbie的名字 首次进入学术视野 （尽管她发表了10篇论文） ，但媒体（包括科学期刊、科普读物）对她的报道仍停留在“科研”的“补充性角色”，定义为“科研”的“幕后支持者”。尽管科学界内部知晓她的贡献，但大众媒体未将其作为“独立人物”报道，她的故事仅出现在“小鼠品系发展”的学术综述中。
到了20世纪90年代后，随着“科学史修正运动”（关注非传统科研路径、女性科学贡献）的兴起，媒体对Abbie的态度才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从“边缘人物”和“幕后支持者”升级为“跨界创新标杆”：a)强调她是“实验动物标准化、商业化的真正起点”（如“没有她的规模化繁育，小鼠的科研地位或推迟数十年”），称她为“被低估的科研合作者”，肯定她的“科研素养”（“系谱记录的严谨性”“肿瘤发现的敏锐性”）；b)突出她的“跨界融合”（“民间宠物饲养+专业病理研究”“女性+科研合作者”），如科普媒体的《从宠物农场到诺贝尔级成果：Abbie Lathrop的意外遗产》，如纪录片、播客的《女性科学家的非传统路径》。如大学通识课将她纳入“科学史”教学内容，强调“非科班出身也能推动重大突破”的启示。大众开始知晓她的“双重身份”（“宠物农场主+科研合作者”），她的故事成为“非传统路径推动科学进步”和“科学进步需要跨界融合”的典型案例；c)将她视为“20世纪初女性突破身份限制”的象征（“退休教师转型农场主”“与男性科学家平等合作”）。
2020年后，媒体对Abbie的报道进一步 符号化、精神化 ，她的形象超越“个人贡献”，成为“创新、韧性、跨界”的精神象征。标题如《从宠物农场到科研顶流：一位女性如何颠覆实验动物产业》等商业媒体将她纳入“女性创业传奇”榜单；文化媒体将她作为“科学人文主义”的案例，探讨“科学与民间、偶然与必然”的关系；而科普平台如《Science History》和播客《The History of Science》则制作专题内容，用“故事化叙事”还原她的“跨界人生”。
现在，她的名字成为“跨界创新”的代名词（如“Abbie式创新”：民间实践+专业需求=颠覆性突破）；她的故事被用于“创业教育”“科学普及”“女性赋权”等场景，激励普通人“从兴趣到事业”“从民间到专业”的跨界尝试。
26-6-1 日于济南
小鼠实验的历史功过（1）：进化与观赏鼠起源 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526326-1530818.html
动物实验的时代正在被崛起的NAMs取代？ 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526326-1528106.html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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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s of Inbred Mice - The Jackson Labora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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