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搓”不敌AI“外包”?频频露出“豆”脚的出版行业生态令人忧
“手搓”不敌AI“外包”?频频露出“豆”脚的出版行业生态令人忧
2026年10月14日 22:14
近日, 出版 界一连串事件,将AI技术与内容生产的张力推至公众视野——赛雷图书宣布解散,称项目累计亏损超千万元,“团队坚持人工手搓,不介入AI,单本书制作成本约为同类科普漫画5至7倍”。《人民文学》杂志社追回短篇小说《秋宵梦觉》稿酬,因发现约300字与外国作家井上靖作品存在相似或雷同,并针对查重疏漏向读者公开致歉。《终焉路独行》实体书正文竟印着一句AI提示语——“需要我再微调部分语句,让整体文风更贴合悬疑灵异的氛围吗”,被网友调侃“露出‘豆’脚”,引来一片哗然……
海外图书市场甚至专门为一些图书打上“人类创作”标签,以区别“含AI程度不等”的文本。美国西蒙与舒斯特、阿歇特等头部 出版 集团在调研中透露已经将 AI应用 于部分 出版 工作。当AI越来越深程度介入内容生产链条,现有的编辑规范、署名制度和版权框架,正面临系统性考验。
有编辑自嘲:“全AI被疑,半AI被骂,不用AI被淘汰”。道出当下出版业在效率与伦理之间寻平衡的艰难探索。“技术浪潮汹涌,人机之间的边界存在暧昧地段。出版生态正在被重新定价。”出版人、书评人段洁告诉记者,AI能有效减轻重复无效的工作,一味将AI视作洪水猛兽难免固步自封,但如何有序使用和专业驾驭对从业者提出更高要求。
AI“跑”进流程,防线在哪
种种迹象表明,专业期刊或出版机构的三审三校、机器查重、审核体系存在一定盲区。“AI容易让人产生工具依赖和路径依赖,但算法自带的幻觉或过于讨好型,往往是纰漏多发地带。”沪上一家学术出版社的编审表示,《终焉路独行》事件正是具象警示。
原作连载完结,网文作者声明“纯手搓,没用AI”,网络版中并未出现该提示词。然而实体书出版过程中,这句AI交互残留物却赫然印在正文中,与前后文毫无衔接。出版社解释是“编辑、校对等经手环节较多”,这恰暴露了出版防线的脆弱与流程管控不力。
当编辑将稿件交给AI润色或改写,交互痕迹如不能被人工审校捕捉,就会出现“机器残留”式低级错误。有网友留言:“啼笑皆非!这样的低级错误辜负了读者,也损害了出版行业的公信力。”
在生产端,也有作品疑似AI生成被网友或博主发现后陆续撤稿、下架。显然,在AI辅助创作日益普遍的环境下,传统“查重即过关”模式已经不够。编辑或出版人不能完全依赖算法替自己完成文学判断。
但如果坚持“手搓”,拒绝AI对生产制作的介入,会不会变成“下一个赛雷”倒在残酷的成本赛场?北京多位童书编辑焦虑担忧的点在于——在读者对价格敏感、平台以低价为流量杠杆的市场环境中,坚持“纯人工”往往意味着更高的定价、更慢的产出、更低的利润空间,这在AI加速狂飙的当下成了另一种“冒险”。
不想把语言权完全交给AI
在这场AI与原创性的博弈拉扯中,不少知名作家陷入“被冒用盗用仿写”的苦恼中。
比如,作家刘亮程公开打假署名“刘亮程”的文章《扫尘》,这篇AI仿写文章差点被编入中学生课外读物。“我的文字来自我所抚摸过的真实世界,AI只抚摸过我的文字。 ”这句话精准划出了人类写作与AI生成之间的界限。在他看来,AI可以学习一个作家的文本,分析他的句式、意象、节奏,甚至生成在风格上以假乱真的“新作”——但它从未在新疆旷野上吹过风,从未在木垒书院星空下锯过木头,从未在一个人的村庄里经历过真正的孤独。
“我并不反对技术,但AI拿在世作家的作品当喂料生成仿写文,是对原创的伤害。甚至还被署上原作者名字,更是离谱。”刘亮程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AI语言大模型对语料的贪婪吞噬,是一种对创作者主体性的侵蚀。“语言的独特性,恰恰是一个作家存在的根基。真正的写作应触及那些AI无法从既有文本中‘搅拌均匀’出来的东西。我们不能把语言权完全交给AI。”他数次呼吁“尽快建立法律体系,保护创作者权益”。
这一呼吁与《人民文学》追回稿酬、韬奋基金会撤销涉雷同图书评奖资格等行动形成呼应:在AI时代,署名权、原创性认定和版权保护,需从“惯例”走向“必须”。
不空泛地唱衰技术,也不盲目拥抱AI带来的便利,诗人、《诗刊》主编李少君把当下处境放回中国诗歌史长河里观察,他形容AI是“一种技术主义,词语组合和修辞游戏”。算法或能模仿出诗歌的样貌,却复制不了血肉生命的真实体验。“AI时代更要强化人的主体性,用独到眼光去发现真正伟大的作品与动人的瞬间。”
人机共创底线在哪
在乱象与争议的另一面,也有创作者正主动探索人机协同创作路径,求索“共创”的正当可能。
比如,75岁策展人陆蓉之与AI伙伴“任智安”合写《碳硅共书·蓉安日志》,采用“跳频”式章节结构,模拟AI与人类的意识交织过程,提出“碳硅共书”的新型叙事文体,将AI视为“另一个自己”。该书责编认为,这种形式本身就是对人类与AI关系的坦诚探索——AI的参与不是隐藏的,而是叙事的一部分。
也许真正的出路不在“用不用AI”,而在“怎么用”——把AI当作效率工具而非替代品,把省下的时间投入到AI难以替代的领域:对事实的核查、对思想的追问、对美的打磨。正如刘亮程所说,AI只抚摸过文字,而写作者要抚摸的是真实世界。技术改变生产方式,但不能替我们决定什么值得被书写,什么值得被读者付费。
(文章来源:上观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