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吵翻了,博物馆凭什么出来劝架?
■胡翌霖
此刻你也许正在刷手机,看到了这个令人惊奇的标题,于是点进来看看。如果你是从纸质报纸上看到这篇文章的,那很难得,但你也是先注意到这些吸引眼球的标题。
5月18日,即将迎来国际博物馆日。今年的主题是“Museums Uniting a Divided World”(笔者译为“博物馆:联合分裂的世界”),官方中文主题译作“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那博物馆何以能在这个“吵翻了”的分裂世界,成为联结的桥梁?
流量经济激发对立和分歧
在这个大众媒体时代、信息爆炸的时代、流量经济的时代,大多数信息的提供者考虑最多的问题,不是内容是否经得住审视,是否经得住时间的考验,或者作者有没有深厚的积淀,或者观点是否独树一帜……他们首先考虑的问题是如何抓人眼球,吸引人点进来看;其次是如何引来流量,吸引更多的人来看。
如果一篇文章深邃而扎实,又写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那它多半赚不到多少流量。首先专业深度就已经吓跑了九成的读者,哪怕有个别读者耐着性子把文章啃完了,就到此为止了,这些理性的研究型读者并不会呼朋引伴也不会挑起争议,从而吸引更多的流量。
所以在流量经济的背景下,内容的厚重积淀、观点的沉稳扎实,反而是负面的属性。流量经济更希望激起情绪反应,挑起对立和争议,让你“上头”,最好是卷入骂战,从而“引爆舆论”,这样流量就源源不断了。
所以我们越来越习惯于把复杂的事情一分为二,营造出紧张的对立气氛:东方和西方、左和右、男和女、穷和富、传统和现代、精英和大众。所有的维度上,总是极端化、情绪化、对抗性的议题更受欢迎。
当然,这些对立和分歧并不是新出现的事物,它们一直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也正因如此,它们往往都有复杂的脉络和多重的面目,很难给出一个非此即彼的简单答案。但流量经济下,舆论往往倾向于迅速“站边”,然后吵得不可开交。而一些媒体也不再努力去调解和消除分歧,反而恨不得推波助澜、火上浇油,把矛盾“引爆”,从而享受流量的收益。
在这个意义上,2026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博物馆:联合分裂的世界”,就不只是一句漂亮口号了,而是宣示着某种时代的使命。中文主题淡化了危机感,没有把“世界已然分裂”这一危局表达出来。
不过“桥梁”有着很好的寓意:桥梁并不旨在“消除分裂”。桥之所以为桥,恰恰因为两方之间有距离,有河流,有难以跨越的隔阂。博物馆要成为桥梁,不是把差异抹平,假装全世界亲如一家。相反,桥梁反而把分裂和对立呈现出来,更清晰地体现差异和分歧。
博物馆的使命也不是掩盖差异,而是把差异放到更长的时间、更具体的情境和更复杂的叙事之中,让人们看清楚,并且在各异的领域自由游历。
博物馆把冲突和对立作为历史底蕴沉淀下来
博物馆当然也喜欢展出“吸引眼球”的展品。但与流量经济不同的是,这些展品都是有“根”的,凝聚着历史的厚重沉淀,而不是被凭空批量制造出来的。
这些器物自身有复杂的经历和故事,它们用自身的“实在性”,抵抗着标签化的趋势。一件藏品可能既体现了劳动人民的勤劳和智慧,也体现了统治者的残暴和奢侈,但它自身并不站在某一边。我们可以给它贴上各种叙事,但永远难以穷尽它的意义。它静静地摆在那里,永远向着下一个解读者开放。
博物馆本身的历史,和所有藏品一样,也是深远和复杂的。博物馆曾经是达官贵人的炫耀场所,标志着殖民主义的横征暴敛,但也推动着知识的普及和教育的平权,张扬着各种小众文化的魅力。它既不是绝对的善,也不是纯粹的恶。
我们可以通过布展和解说,让博物馆中的藏品“站队”:这件代表女性力量,那件代表精英文化……但从根本上说,让藏品留在博物馆里的特质,并不是它的立场或阵营,而是它经历了时间的检验,它承载着文明的历史,包括不同时代不同群体加诸于它的各种叙事。它不是超然于争议,而是把冲突和对立作为其历史底蕴沉淀下来。
我不想列举具体的例子,因为在这里列举,我只能把它们先变成简单的符号,用一些固定的名词去讨论它们,我们的讨论仍然容易把它标签化,归入某个狭隘的立场之下。而在博物馆的现实空间中,我们会更自然而然地尊重这些器物的“实在性”,即便只是匆匆一瞥,我们也更容易理解器物蕴藏的复杂意涵。
不回避差异,凝视差异
近几十年,当代博物馆的理念经历了一系列转变。我们通常认为,博物馆的任务并不是替某一种权威思想陈列出某些教条,不是为了灌输给公众某些非黑即白的固定知识,而是为了打开一个开放和包容的空间,邀请公众主动加入其中,欣赏或审视各种差异及其历史根源。
在博物馆里,我们不回避差异,反而凝视差异。我们能理解人类的各种差异和纷争并不是凭空出现的,仿佛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如今的很多对立都是如此,人们把自己的立场认为理所当然,而把对立的观点斥为愚蠢荒谬。
事实并非如此,大部分差异和纷争都有沉重的历史渊源和复杂的文化背景。当我们意识到问题的复杂性时,并不需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立场。然而,我们却可能对敌对的立场有了更多理解和包容——我们意识到他们的态度并非疯癫狂乱,也有其历史和文化的根由。如果我们仍要反驳他,我们可以追根溯源,以更理性和深刻的方式作出批判;如果能包容他,我们也可以互相谅解,理解分歧可能来自各自坚守的历史或文化根基。
世界的分裂,并不只是因为人们意见不同。一个社会有不同的意见本来是健康的,更是创新的源泉。危险的是,人们失去了共同理解世界的空间。大家各自在自己的屏幕里,被不同的情绪、算法和叙事裹挟,越来越难以共存。
当然,博物馆不能直接修复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它不能制定公平正义的法律,不能消除贫富差距,更不能让所有历史创伤自动愈合。但博物馆至少可以做一件今天越来越稀缺的事情:把人重新带回“实际”,尊重证据、历史和复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