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烟台樱桃卖向全国要闯过多少关?
文丨田雨 编辑丨董金鹏
【亿邦原创】每年初夏,烟台樱桃迎来最忙碌的采摘时刻。
樱桃陆续成熟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先是红灯、芝罘红和早大果,接着是美早、水晶和雷尼尔,最后是先锋、拉宾斯和俄罗斯8号等压轴上市。
此时,全国各地的客商和物流车辆,都会涌入烟台。从张格庄市场到门楼大集,喧闹市声打破往日的宁静。一颗颗离开枝头不久的樱桃,会在24小时内,从这里发往北京、上海乃至更远的地方。
但今年,烟台樱桃的采摘季并不轻松。“樱桃裂口,几毛钱一斤都没人要,烂掉的樱桃路边到处都是。”一位当地人说。
5月中下旬,烟台大樱桃进入成熟期的关键阶段,但此时恰好遭遇连续多轮降雨。这几乎是果农最不愿意看到的,当果实进入二次膨大期后,果肉快速生长,一旦持续吸水,便容易发生裂果。而裂果的樱桃,虽然仍可食用,却失去了商品价值。
在烟台,福山区张格庄等核心产区,不少露天果园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裂果问题,有些甚至早早结束了采摘。多位从业者都将其形容为近几年损失较重的一次樱桃季。
但在福山区一处农业产业园里,覆盖了防霜避雨棚的果园,那里的俄罗斯8号樱桃大部分仍被完好保留了下来。不同种植模式之间的差异,在这场连续降雨中被迅速放大。
天气灾害,像一次突如其来的压力测试,不仅暴露出不同果园之间抗风险能力的差异,也让烟台樱桃产业带近年来正在发生的变化显得更加清晰。
电商渠道崛起,冷链物流下沉,已经让烟台樱桃不愁卖到全国。但现在的问题在于,当一个“靠天吃饭”的产业进入全国市场,必定会重塑上游产业链。日前,亿邦动力前往烟台,调研产业升级背后后,谁能够跟上变化,谁又会被留在原地。
“老人们总被贩子压价”
在中国水果版图上,烟台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按照当地的说法,烟台房地产的万家灯火,有一半儿是樱桃跟苹果抬出来的。如果说苹果让烟台成为全国知名水果产区,那么樱桃则是塑造它的另一张名片。
官方数据显示,烟台大樱桃栽培面积35万亩,产量22万吨,其中核心产区福山,种植面积超11万亩,总产量约9万吨,全产业链产值超过43亿元。每年初夏,樱桃都会成为热度极高的时令爆款农产品。
事实上,烟台与大樱桃的关系,远比很多人想象得早。1871年,一位美国传教士将大樱桃引入烟台,在广兴果园试种成功,从此开启中国大樱桃产业的发展历程。此后,大樱桃种植也逐步在绍瑞口村、东陌堂等村镇扩散开。
经过百余年的发展,大樱桃逐渐从零星种植演变为区域性产业,并最终形成以福山、牟平等为核心的产业带。如今提到国产大樱桃,烟台依然是绕不开的名字。
福山之所以能够形成樱桃产业带,与其独特的自然条件密切相关。
地处北纬37度附近,福山属于暖温带季风气候区,昼夜温差较大,光照充足。当地丘陵遍布,以沙壤土为主,透气性较好,其中的钙、铁、磷等微量元素含量丰富。这些,都为大樱桃生长提供了适宜的自然条件。
这种气候和土壤条件有利于糖分积累,也造就了烟台樱桃果肉紧实、风味浓郁的特点。长期以来,烟台樱桃在市场上的口碑,很大程度上来自这些天然优势。
随着大樱桃种植面积不断扩大,周边果农开始自发在张格庄镇(中国大樱桃第一镇,烟台福山最集中的种植区域之一)进行交易,形成了最初的产地集市,并逐渐发展成为交易集散地。
张格庄樱桃大市场,烟台最重要的交易集散地之一
过去几十年,烟台樱桃形成一套典型的农产品批发体系。每到樱桃成熟季,全国各地客商都会来这里采购。果农负责种植和采摘,客商负责收购和销售,各个环节之间边界清晰,樱桃经过批发体系流向全国市场。
这种模式支撑烟台樱桃产业数十年的发展,也塑造了当地最早的产业生态。6月初,亿邦动力来到张格庄樱桃大市场,发现那里依然保留了这样的景象。
市场内,当地人正在分拣樱桃
据一位做了13年樱桃采购生意的客商描述,樱桃采摘季,他们每天凌晨两点赶到市场,开始采货,一直持续到早晨七点左右才结束。然后再通过平台调冷藏车物流,九、十点发车,经历十来个小时运到目的地,就可以赶上当地市场的批发,不耽误第二天早晨卖货。
与苹果、梨等耐储存水果不同,大樱桃成熟周期短、保鲜时间有限,对运输效率要求极高。在冷链物流尚不完善的年代,普通果农很难直接面对全国市场,唯一的销路就是去市场卖,依赖拥有运输能力和销售渠道的客商完成流通。运输一车樱桃的运费,虽然在千元往上,但摊薄下来也就不算高了。
也正因如此,谁掌握渠道,谁就掌握着产业链中的定价权。“老人们总被贩子压价,没有话语权,感觉很不容易。”从小跟着家人卖樱桃的00后张广志(化名)说。
不过最近几年,电商渠道崛起,冷链物流下沉,再加上消费者购买习惯的变化,一颗樱桃从果园到消费者的路径被重新定义,也让烟台樱桃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80%小红书,20%为B站”
“小时候,果农卖给樱桃贩子,贩子再卖给水果店等,只有这一种模式。”张广志说,“但现在,多了直播、平台电商等直销模式。”
在张格庄镇,当地不少年轻人对樱桃销售的理解已经与上一代人截然不同。过去果农等待客商上门收购,而今天越来越多人开始主动寻找消费者。
十年前,momo樱桃开始通过朋友圈帮家里销售樱桃,最初的客户几乎全部依赖熟人关系,交易建立在信任基础之上。
在电商时代到来之前,“朋友圈卖樱桃”是最典型的新销售方式。“原来大家都是朋友圈卖,其实都是熟人,大家都是要脸儿的。”momo樱桃说,这么多年以来,自己逐渐积累起稳定客户群体,每年都会收到大量老客户复购订单。
而更年轻的一代,则直接进入内容平台时代。
比如00后“樱桃悍匪”,2024年大学毕业后,尝试在小红书发布卖樱桃的内容,意外爆了。“小红书客户质量高。可能当时是新账号,有推流,赶上很多人被山东内地其他商家坑了。”他说,随后将流量引导至微信社群,通过私域完成销售。
除了小红书,他还尝试给B站大UP主的视频评论,为自己的内容引流。“大概80%小红书,20%为B站。”他说,到去年六月的时候,他已经建了三个“张格庄樱桃品鉴大师”群,加起来有1000人左右。
“臣无外祖父外祖母无以至今日,外祖母外祖父无臣无以卖樱桃。”他在“帮姥姥卖樱桃”的帖子中写道。现在,他已经形成一套成熟的运作模式:自己负责接单,妈妈、姥姥、小姨等全家人负责摘樱桃、分拣、装箱。“人力没成本,也是我卖得便宜的一个原因。”
因为按照樱桃价格+运费的方式售卖,所以他会把运费公开透明地告诉客户。比如,和京东谈好7折优惠,那售卖时也只收取上述价格运费。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都是将个人信誉转化为销售渠道。消费者购买的,不仅是樱桃本身,也是对于产地直发和真实果园的信任。
过去几年,直播电商快速发展,让不少低价樱桃涌入市场。甚至有很多商家,假装自家也有果园,产地直销。这些都让消费者对产地和品质产生更多疑虑,还有从业者称“其实那些直播的根本就没有在现场发货”。
为了建立差异化,一部分产地卖家开始强调“产地直发”“当天现摘现发”。樱桃momo就提到,自己的杀手锏就是“开箱验货,货到付款,坏果包赔”,正是这种方式帮助她积累了不少长期客户。
从客商收购,到朋友圈销售,再到直播和私域带货,烟台樱桃的销售链路不断缩短。一颗樱桃,过去经过果农、客商、批发商和水果店等环节,如今从果园采摘到出现在消费者餐桌上,时间甚至不超过24小时。
渠道和时效变化背后,也离不开冷链物流的发展。
一位常年跑樱桃运输的司机说,以前运输樱桃用的是高栏车,单程跑十余小时(从烟台至北京、河北等地),天气一热,“拉到市场里,就感觉灰里土气的,不新鲜”;但现在,“用冷藏车的也多了,全程打冷,温度控制在0-4度左右,保鲜度好,光泽也好。”
这种变化,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产业带的组织方式。当运输半径被冷链物流打破,当信息和渠道壁垒被互联网削弱,烟台樱桃也就不再只是一个区域农特产品。
“靠天吃饭”,扭转有多难?
市场升级带来的变化,最终都会回到果园。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烟台樱桃的竞争优势,主要来自产地本身。只要种出品质不错的樱桃,再通过成熟的批发体系销往全国,就能够获得相对稳定的收益。
然而这条链路一旦被重塑,竞争开始从“有没有樱桃卖”转向“谁能提供更好的樱桃”。
这种变化首先体现在品种上。在烟台,大多数老果农熟悉的仍然是美早、红灯等传统主力品种。这些品种曾经支撑起烟台樱桃产业带的发展,但近年来,“个大、皮薄、果肉硬、汁水丰富”的俄罗斯8号等新品种,开始在市场走俏。
新品种有着更大的果径、更高的糖度以及更接近进口车厘子的口感体验,市场溢价也更高。“前两年一斤能卖到80以上,今年也应该是80起步。露天种植出来,品质一般的也得三四十块钱以上。”一位从业者说,而同期传统品种的售价,约为15元/斤。
与品种升级同步发生的,还有设施农业的发展。
在烟台一处示范园区里,防霜避雨棚、遮阴网、水肥一体化等技术已经成为标准配置。对于这些规模化经营的企业来说,设施农业不仅意味着提高产量,更重要的是降低风险。
防霜遮雨棚
尤其是,这两年以来,极端天气越来越频繁,而露天种植“看天吃饭”,正越来越难。“从开花到结果,浇水、施肥、疏果、防鸟......忙了几个月,老天爷一场雨,啥都没了。”一位果农在社交媒体上写道。
这无异于一场赌博,赌老天爷给不给面子。对于樱桃这种高度依赖天气条件的水果,一场连续三天的降雨或者一次高温,都可能直接影响果农全年收入。按照一亩地1500斤产量、每斤15元价格计算,一旦遭遇严重灾害,单亩损失可能超过两万元。
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防霜遮雨棚这样的设施可在很大程度上减缓类似天气灾害,但更加现实的问题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跟上这样的产业升级。
有从业者将当前烟台樱桃产业面临的问题总结为:果农老龄化、品种老化以及果树老化。这样一来,老果园往往面临产量下降、果品品质衰退和管理成本上升等问题。
以张格庄为代表的烟台核心产区,大量果园仍然由五六十岁的农户经营。对于他们来说,樱桃不仅仅是农业生产活动,更是家庭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他们知道新品种更赚钱,也知道设施农业能够降低风险,但升级意味着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成本结构。
以品种更新为例,如果将传统品种全部砍掉,改种新品种,从种植到初步进入结果期,需要四到五年。这意味着,未来几年内,果园都无法产生收益。
品种更新对于年轻经营者而言,是一项长期投资;但对年纪偏大的果农来说,却是难以承受的收入空窗期。“年纪大了,说一下子让他把树刨了,没好几年没有收入,他们也有顾虑。”一位从业者说。
至于设施农业,同样如此。以一亩地为例,建设防霜避雨棚往往需要数千元甚至上万元投入。对于规模化经营的大企业来说,这是一笔能够通过未来收益逐步摊销的成本;但对于经营面积有限的家庭果园而言,则是一笔需要立即承担的支出。
因此,在旧品种卖不上好价格、极端天气频发的背景下,许多人更倾向于“逆来顺受”。
更关键的是,当地很多农户自家的果园往往分布在丘陵、山坡地,地面不平,坡度大,土层厚薄也不均,要搭起来防霜遮雨棚更是困难重重。
根据相关数据,目前烟台福山区设施栽培面积也不超过5000亩,仅占整体种植面积的4.5%。以张格庄镇为例,尽管已经启动防霜遮雨棚推广建设工作,但截至5月下旬,统计意向建设面积也不过600多亩,而全镇种植规模超过2万亩。
现在,烟台樱桃已经走出大山,但产业的升级,或许才刚刚开始。如果把视角进一步拉大,会发现烟台樱桃正在经历的变化,并不仅仅属于水果产业。
过去几年,中国许多农业产业带都在经历类似过程。冷链物流、电商平台和内容渠道不断缩短产地与消费者之间的距离,让区域性农产品走向全国已经不再困难,但销售半径的扩大只是升级的开始。
真正决定未来的,仍然是果园里的变化:新品种是否能够持续推广,设施农业能否进一步普及,越来越多的老果园是否能够完成更新换代。这一切,任重道远,却关乎上游生机和下游的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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