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阅读不应该“不学而有术”
大学生阅读不应该“不学而有术”
“请帮我生成《追忆似水年华》的梗概。”
“已思考(用时9秒)。”
仅需数秒,用户即可快速“读”完一部七卷体的巨作。近年来,随着人工智能(AI)对阅读行为的深度介入,这样的对话正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大学生群体中。
置身AI时代,大学生一方面似乎变得更博学了,谈及所读之书,即便是再冷门,也能借助AI的帮助在几分钟内获悉全书梗概;另一方面,他们又似乎更“匮乏”了,尤其是被问及作品的细节或个性化体会时,常常语焉不详。
这意味着,在时空压缩的背景下,AI正在改变乃至重塑阅读的环境、媒介与方法,“不学而有术”正成为大学生阅读的一种群体样态。
AI浪潮下大学生阅读的嬗变与隐忧
AI改变阅读,首先体现在读什么、怎么读上。大学生的阅读对象正从学术经典转向人机合成物,阅读习惯因技术的全面介入而呈现碎片化、跳跃性的特征。他们更习惯于用AI生成“信息切片”,文本的完整逻辑与系统阐释因此被切断;同时,大数据推送在提高学生获取知识便捷度时,也分散了他们注意力、加剧了信息茧房效应,窄化着认知视野。
这种看似高效的阅读方式一旦固化为习惯,人便很难再回到“精耕细作”的状态,AI也就从阅读的辅助者变成了阅读退化的推手。由此,阅读也从一种“过程”被压缩为一种“结果”。
过去我们读一本书,需要在章节之间建立联系,在晦涩处停留、反复,甚至容忍相当长时间的困惑。但如今,一段提示词就能让我们知道结果。“读过”与“读懂”悄然脱钩,而脱钩最隐蔽的代价便是人慢慢失去了在困难处停留的耐性。
更深的变化则发生在阅读的体验与心理层面。
作为一场“有重量的精神运动”,阅读能触动人心之处不只在文字,更在文字中内含的批判性思考与个性化创造。AI可以带来灵感与效率,但如果过度介入,则会加重读者的技术依赖,钝化批判性思维,消解深度阅读独有的精神愉悦。
比如,AI取代了检索、誊抄这一类既耗时又枯燥的工作,确实解放了大学生的时间,但事实上,学生在书海中探寻、亲笔摘录的过程,其本身也是细化目标、整合思维的过程,一笔一画中体悟到的文本细节恰恰是“具身体验”不可替代的部分。抽掉这一层,效率提高了,收获却可能变小。
阅读的愉悦往往来自这种笨拙而缓慢的推进——啃懂一段难懂的话,那份满足远非一份漂亮的摘要可以替代。
同时,阅读观点的形成源于经验与书本的碰撞。强大的算力会直接刺激思维,激发超出自身经验的灵感,但AI带来的“信息狂欢”也可能把人困在茧房里,压抑甚至抹杀创造潜能。
比如,让AI分析一本艺术书,它生成的不过是艺术过往的经验,而艺术繁衍的真谛在于超越经验的灵光;让AI读一本科学著作,庞大数据库给出的答案看似不容置疑,但科学的真谛在于回应并超越现实的质疑。
对仗工整的句式、高深莫测的词语,可能掩盖内在价值的空洞;层层分套的概念与看似清晰的行文,可能暗藏思维的盲区。受此影响,大学生很容易误把“多”当作“好”,把“混乱”当作“高深”,最终陷入读书万卷却一无所获的恐慌,甚至生出“阅读无用”的疑问。
更值得留意的是,AI给出的那些条理清晰的“共识”,会成为学生衡量一本书的标尺:凡不能被顺畅概括的部分,便被视作无关紧要而轻轻跳过。
由此,阅读认知本身也在被重构。分析与解决问题的能力不再为人类所独有,阅读的内涵正发生变化,一些学生甚至对阅读行为本身产生怀疑。
然而,真正实现AI赋能的多是各领域的专家——驾驭AI有相当高的知识门槛,需要坚实的知识基础与技术能力。AI时代对深度阅读与有效学习的要求不是降低了,而是提高了。阅读能力薄弱的学生,极易落入“知识储备不足—过度依赖AI—个体能力退化”的恶性循环。
在AI时代实现“悦”读育人
这场关于阅读的结构性变革,对高校提出了新的要求,即不能沿用“前AI时代”的教育观念与教学实践,而要从三个维度推进“悦”读育人。三者并非三项并列的工作,而更像一条链——习惯是地基,兴趣是动力,思维是落点。
首先是固本培元,培养自主、专注的阅读习惯。与其盲目禁用AI,不如把AI使用质量纳入阅读评价。
具体而言,阅读前考查学生的AI筛选能力;阅读中记录其如何甄别、检验、反驳AI的观点;阅读后增加口头答辩、提交AI使用附录等考核,引导学生批判而自主地与AI协作阅读。
人才培养仍应遵循先输入、后输出的递进规律,初试阶段以积累、导读和方法训练为主,在此基础上提出项目参与、成果产出的要求。教师可开设文献研究工作坊、专题式阅读等课程,图书馆也可推出AI检索、AI溯源典籍等服务,帮助学生合理拓宽阅读边界。
其次是交流互鉴,培养广泛、稳定的阅读兴趣。大学之道在于广泛涉猎、有所专攻。高校可通过“图书馆第一课”“好书大家读”“搜书大赛”以及“借书到家”等服务,让学生在与书本的近距离接触中陶冶阅读性情;也可用读书会、“5分钟演讲”等灵活方式强化兴趣,并搭建跨学科对话的共读平台,让阅读兴趣在自由、多元、可持续的场域里生根发芽。
最后是摆脱盲从,形塑系统、严谨的阅读思维。高校可建设智能阅读反馈系统、用AI制作主题推荐盲盒,以趣味而高效的方式推送优质书籍。图书馆、资料室工作人员在训练学生阅读思维上同样大有可为。教师则可与学生在读后共同绘制思维导图,对书本内容作系统化再造,并就基础概念、内在逻辑与可能局限展开深入研讨,把阅读的严谨性落到实处。
尤其需要避免的是把改革形式化:增设一门AI素养课、上线一套系统,而课堂组织与考核方式照旧,学生依然可以用一段提示词交差。要知道,真正的育人成效不在于学生是否知道了一个如何“精彩”的故事,而在于学生是否愿意为读一本书花掉一段无法被AI替代的时间。
(作者系厦门大学教育研究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