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程序员猝死,妻子被网暴:热搜退去后,她经历的残酷与温柔


速读:丈夫是她大学里的师兄,教她学代码,把她带进程序员这一行。
北青深一度

北青深一度

2026-10-10 16:0

·北青深一度官方网易号

0

采写/ 木风

编辑/ 宋建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杨华思和高广辉结婚时的照片

按照原来的计划,杨华思 29岁这一年,应该没什么大事。房子买在广州,装修是她自己设计的。丈夫是她大学里的师兄,教她学代码,把她带进程序员这一行。两个人从22岁相识,一直到快30岁,日子清淡充实。她下班后催他回家,他总有事,但总会回。

2025年11月29日,平淡的日子在这天中断 。 32岁的丈夫在家中处理工作时心脏骤停,倒在她面前。她做了急救,但没能留住他。

在救护车上,她瞥见丈夫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公司的办公系统。上面一个绿色的小勾,显示任务已完成。她慌着打电话通知公婆和妹妹,随手把这个页面划掉了。

她那时不知道,这个被划掉的页面,是丈夫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张工作照。工伤认定的条件严 格 ,必须证明晕倒的前一刻还在工作,那张没来得及截下的图,后来成了她和公司之间漫长的拉锯。她更不知道的是,维权会把她拖进另一场围猎。

那场围猎叫网暴。

此后的故事,她讲过很多遍:维权,被骂,确诊焦虑抑郁、创伤后应激障碍,再维权,再被骂。一个普通人的维权,是按年算的;而网络关注,是按天算的。热度退潮之后,攻击并没有结束,谁来管?

这个问题,有一群人每天都在回答。在抖音, 网暴 治理团队每天都要从几亿人次的互动里,找出谁可能会被网暴。 2026年1月22日,杨华思丈夫的事冲上热搜那天,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平台网暴风险预警的名单上。

此后的近一年,她被困在网暴的潮汐里,一套风险识别系统时刻盯着潮水也将近一年。这是她的故事。他们的那部分,大多发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杨华思整理的诉讼证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不会再更新了

严格说起来,这不是她第一次被网暴。几年前备婚,她把自己设计的喜糖包装发到网上,有人嫌包装简陋,她忍不住辩解了几句,帖子一下子涌进8000多条评论,一半在骂她矫情,还有人去翻她从前的帖子,追到私信里骂。

她处理得很干脆,卸载了整个应用,两年没再装回来。那一次她可以逃,因为没有什么需要别人关注的事。这一次不一样。她说,很多事像回旋镖,绕一圈扎回到自己身上。

网暴的起点,是一个她当时看不见的地方。

2025年12月,她正在处理丈夫的后事,一个职场社交平台的内部圈子里,有人 发帖 ,说高广辉猝死,是因为妻子高消费、拜金,丈夫工作压力太大,不敢辞职。帖子荒谬到公司的同事都看不下去,有人站出来帮她反驳。

她那时对这一切毫无感知。刚办完丈夫的后事,回到家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因为太过悲伤,她发现关于丈夫的记忆,有一些细节已经开始模糊了。“可能是身体想让我活下去,才把那些太痛的东西藏了起来。”

但她更害怕忘记他。开始在 社交平台 上翻丧亲的帖子,想学着怎么度过哀伤,后来她开始自己写怀念帖子,想着自己发,自己看,一边哭一边打字,内容全是和丈夫的相处细节。

1月上旬,她发了一条帖子,说丈夫的GitHub不会再更新了。她说,自己以后可能也不会再写代码了,因为打的每一行代码里,都有丈夫的影子。

帖子在 程序员 群体里传开了。一家媒体的记者找到她,1月22日,报道发出,当天冲上热搜。

同一天,一千多公里外的北京,抖音网暴治理团队的预警系统里,这条站外热点被标记为一个敏感线索,她的抖音账号被平台纳入潜在网暴对象予以重点观测。热点每天都有,争论每天都有,这一条看上去,还只是一场关于过劳死的公共讨论。

潮水是那天夜里涨起来的。评论开始转向。有人说高广辉是“工贼”,是“卷王”,自己把自己卷死了,活该。有人开始编故事,说杨华思强势,欺压丈夫,丈夫养着她娘家全家,连她外甥的身世都被编排了进去。她想不通,这些细节,有些只有家属和当初处理后事的人才知道,是怎么流出去的。

她决定替丈夫正名,“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我得告诉别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丈夫人缘好,大学同学的圈子里,谁都知道他总把妻子挂在嘴边,说家里老婆说了算。第一稿她写的很平淡,写完自己推翻了,和妹妹用六天六夜重新做,找素材,剪画面,做了一条第一人称的视频。

视频发出去那天,她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后来她才知道,那甚至连开始都算不上。

恶评不但没停,反而更汹涌了。1月30日,抖音的研判系统再次评估这起事件,结论变了:网暴风险正快速上升。团队开始正式关注这个刚失去丈夫、正在被人围猎的女人,负责当事人保护的工作人员也开始行动起来,尝试和她取得联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出事前的一段时间,杨华思与 高 广辉的微信截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上午确诊,下午拿到认定书

过年那阵子,潮水涨到最高点,那也是她抑郁最重的时候。

她本来是有强迫症的人,别人发来的私信,评论区的小红点,她每一条都要点开看。“我知道那些东西对我不好,但是我又忍不住要看。”后来她干脆主动去搜,搜丈夫的名字,搜“广州32岁 猝死 程序员”。搜着搜着,一些平台上的词条变了,丈夫的名字后面跟上了“妻子”,“妻子”后面,跟上了“拜金”。

那几个月,她一直扛着。处理后事,和公司谈判,收集证据,申请工伤,应付网上一轮一轮的攻击。有人劝过她,别多看丈夫最后一眼,出事的样子不好,怕她受不了。她还是去了,一次都没有落下。“我不愿意错过他的每一面,见他一面,就少一面。”丈夫生前说过她,过刚易折。她不信这个。

她想讨的说法,也不止工伤这一个。工伤认定了,公司的责任就算尽了,她不甘心,想再告公司侵犯丈夫的生命健康权。她咨询过近30个律师,每一个都劝她放弃,说这个官司几乎没有赢的希望,没有先例。她没听。“我担心自己活不下去,因为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

崩溃还是没有预告地来了。她本来就是个高敏感的人,很多话,别人听了能过去,她听进去了,就记住。她躲起来哭,不让妹妹看见,更不让从老家赶来陪她的妈妈看见。做视频的那六天六夜,她和妹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两个人都熬出了肋骨神经炎,休息不好,肋骨就疼。这个毛病,一直留到今天。

2月14日那天,妹妹带她去看医生,确诊重度抑郁,中度焦虑。“我本来觉得,自己是一个挺坚强的人。”

下午,广州市人社局寄来的工伤认定书到了。丈夫的猝死,被认定为工伤。

一张纸说她病了,一张纸说她对了。

抖音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私信里,是在热搜之后。平台的官方账号给她发消息,她每条私信都看,所以看到了。后来工作人员加了她的微信,问她,最近有没有收到不好的评论,可以帮她拦截。她第一次觉得,有人在保护自己。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保护正变得一层比一层密。这套风险识别系统不只看站内,站外的热搜和新闻,每天也会被扫进系统,评估哪些事件可能在站内发展成网暴,她就是从站外热点的名单里被捞出来的。

1月31日起,她的网暴风险评级连续上调,抖音针对她的攻击性言论上线了拦截策略,对涉事账号限流、禁言,那些骂得最难听、最刺耳的,在她看到之前就被拦掉了。她能看到的,只是偶尔点开评论区,发现一些评论不见了。她猜,应该是平台处置了。

骂声里也有不一样的声音。一直关注她的网友给她发私信,说在漫天纷飞的留言里,我们想帮你捂住耳朵,别去听那些嘈杂的声音。还有人提醒她,那些骂你的人里,可能有人故意激你,等你说了不理性的话,再抓你的把柄。

她也试过一键防护。打开,七天之内,陌生人不能评论,不能私信。奇怪的是,她开了关,关了开。“我需要别人关注到我老公的事,需要声量。”

防护打开,世界安静了,但她担心讨论度也会下降。对一个需要舆论支持维权的人来说,安静是另一种危险。

主题:丈夫|网暴|杨华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