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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核燃料发掘“新矿藏”让核废料重新发电


速读:ADANES是先进加速器与先进快堆深度耦合的复杂系统工程,也是闯入国际“无人区”的探索性任务,单凭科研院所或者产业单位一方都难以完成。 为此,在中国科学院战略性科技先导专项的支持下,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和近代物理所合作开展了国产化大型2K液氦制冷系统和分配系统的技术攻关,使我国成为全球第三个具备该装备和系统制造能力的国家。
给核燃料发掘“新矿藏”  让核废料重新发电

给核燃料发掘“新矿藏”  让核废料重新发电

2026年11月20日 06:25

近代物理所供图 强流质子超导直线加速器。

■本报记者 叶满山 刁雯蕙

从广东惠州市区向东南驱车两小时,便来到惠东县黄埠镇。山海环绕下,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加速器驱动嬗变研究装置(CiADS)正在加速建设中。这里,不仅承载了我国迈向一个“超级方案”——加速器驱动先进核能系统(ADANES)的关键一步,也见证着中国科学院与中核集团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以下简称两创融合)。

ADANES是一个由中国科学院原创性提出、被认为是核能领域“最具前景”的技术方案,目标是解决核裂变能大规模发展面临的铀资源瓶颈及废料处置难题。2017年,在中国科学院先导专项支持下,方案完成原理验证。2021年,ADANES的工程验证平台——CiADS启动建设,中核集团出资参与铅铋快堆建设。2024年以来,作为装置建设单位的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以下简称近代物理所)开展燃料循环示范验证,并与相关央企加快推进再生燃料芯块和燃料组件研发合作,为后续百兆瓦工业示范装置落地与推广做好技术储备。

CiADS总设计师、近代物理所副所长何源介绍,该装置如同给反应堆装上“外挂”,能够把乏燃料、贫铀变废为宝,有望实现核燃料“吃粗粮、吃干榨净”,CiADS近百分百国产化,预计2028年完成示范装置建设。

院企协同破解产研“两张皮”

实现“双碳”目标,核能是我国能源版图不可或缺的基荷能源。核裂变是目前人类能可控利用的能量密度最高的能源产生形式,受技术能力限制,目前真正能在现有商业压水堆里直接燃烧发电的原子核仅有铀-235,占天然铀总量的0.7%。因此,现有核电站对铀资源的整体利用率还不到1%,而全球经济可开采的铀资源总量不足800万吨,我国铀资源对外依存度高达80%以上。

同时,核电站卸出的乏燃料带有大量长寿命高放射性核素,放射性衰减周期长达数万年,核废料安全处置是全球核电国家共同面临的挑战。

“国外有一种观点,核废料先暂存,留给后代聪明人去解决,但我们想跳出传统思路,探索差异化的嬗变技术路线。”中国科学院院士、ADANES项目总指挥詹文龙回忆立项初衷时说,ADANES技术路线可将铀资源利用率提升150倍,放射性废物压减至千分之一。

不过,如何将实验室原理创新落地为大型工程,是这条技术路线必须面对的现实考题。

ADANES是先进加速器与先进快堆深度耦合的复杂系统工程,也是闯入国际“无人区”的探索性任务,单凭科研院所或者产业单位一方都难以完成。

“科研不能闭门造车,科技创新要对接产业真实需求。”何源表示,作为国家战略科技力量更要着眼行业长远可持续发展,布局前瞻性、战略性技术储备,不能一味追逐短期产业收益。

2008年,近代物理所与中核401(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分别提出了相关大科学设施建设构想,经国家层面统筹整合,两份设想合并形成统一的项目建议书,并在2013年被列入《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建设中长期规划(2013—2030年)》16个优先发展项目之一。

两个单位各展所长、优势互补:近代物理所在核科学与核技术领域有数十年积淀,承担中国科学院未来先进核裂变能先导A项目,牵头加速器驱动次临界系统(ADS)、高功率靶、铅铋反应堆、先进干法分离等关键技术攻关。中核401建成我国首座钠冷实验快堆,依托“973项目”建成启明星Ⅰ零功率系统。近代物理所为CiADS建设单位,中核401则作为参建单位,与前者为实现ADANES的目标携手前行。

十余年联合攻坚闯过重重难关

在院企协同合作模式下,中国科学院团队聚焦原理和系统创新、底层机理研究、关键核心技术攻坚;中核集团发挥大型核工程建设、核工业运行维护的产业实践优势。双方联合向强流超导直线加速器、高功率散裂靶、铅铋反应堆、高温干法燃料再生等全新技术领域发起冲锋。

中国科学院2011年启动的“未来先进核裂变能——ADS嬗变系统”战略性先导科技专项中,近代物理所与中核集团联合打造的启明星Ⅱ号零功率装置是重大成果之一,也是院企协同攻关的标志性成果。这台铅基临界/次临界双模运行的零功率装置,重点用于ADS反应堆关键实验数据研究。

2021年,中核集团参与CiADS工程建设,标志着双方合作从基础实验攻关正式迈入大型工程协同建设的新阶段。

走进CiADS建设现场,300米长超导加速器隧道、十余米高铅铋堆非核集成实验台架、要求严苛的超净装配车间,勾勒出大科学装置的轮廓。这套装置由高功率质子超导直线加速器、高功率散裂靶、铅铋冷却次临界反应堆三大板块构成。加速器将质子加速至约光速的80%,轰击散裂靶产生海量外源中子送入次临界反应堆,同步实现发电、燃料增殖、核废料嬗变。

ADANES采用具备安全优势的次临界运行模式,而加速器就是整套系统总开关,束流一旦停止输出,链式裂变反应即刻终止,即便全装置断电,依靠非能动空气冷却系统也可以带走衰变余热,保障堆本体安全。

这条技术路线没有国外完整建成运行的先例,攻关路上挑战重重。

何源回忆:“超导加速腔体要维持零下271摄氏度的极低温超导状态,运行在极高的电场下,一粒微小尘埃就可能造成部件性能失效,关键装配必须在极高级别超净间内完成。高功率束流传输要求束流损失控制到极低水平,每秒六亿亿级别的粒子流,只允许极少数粒子掉队,这曾被国际同行视作难以战胜的拦路虎。”

面对束流损失控制这一世界级难题,团队另辟蹊径,改变传统后端补救思路,选择在加速器前段识别、剔除状态不佳的粒子,只保留合格粒子向后传输,从源头上化解束流损失风险。关键装备国产化的道路同样充满考验,大到价值上亿的系统设备,小到器件、材料、线缆、传感器,都曾面临“卡脖子”的风险。保障超导加速器低温工况的核心设备——18千瓦大型液氦制冷机曾一度受到海外限制。

为此,在中国科学院战略性科技先导专项的支持下,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和近代物理所合作开展了国产化大型2K液氦制冷系统和分配系统的技术攻关,使我国成为全球第三个具备该装备和系统制造能力的国家。射频功率源、超导腔体、铅铋电磁泵、精密电流传感器、低温射频电缆等一大批核心器件、装备等在项目推动下实现近百分百国产化。

大科学装置支撑核能产业长远命题

按照ADANES既定的工程节点,2026年和2027年分别完成CiADS加速器和高功率散裂靶的预验收;2028年完成全系统设备安装;2029年开展设备集成调试;2030年冲击满功率运行;2031年开展乏燃料再生燃料棒堆内耦合实验,力争在国际上第一次打通完整核燃料闭式循环链路。

谈及院企合作的启示,何源表示:“ADANES从科技创新到产业落地,其跨度远大于一般大科学装置项目,需要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在技术路线、工程实施及资源投入上,既要考虑面向未来的技术发展,也要考虑现实工程落地的可行性。”

作为一项长达30年的工程规划,ADANES要解决的是核裂变能长期发展所面临的核燃料资源匮乏和核废料安全处置问题,需要长期的投入和技术探索。

詹文龙表示:“基础研究不能只埋头写论文,但产业化也不能急于求成。两创融合首先要理顺价值导向,既要有一批能够坐冷板凳、深耕底层物理的科研人员,也需要一批懂工程、懂经济逻辑的复合型人才。年轻人既需要扎实的专业基本功,也要学会跨学科拓展知识边界。人工智能时代,重复劳动将由机器承担,人的价值更多体现在理解科学问题、驾驭复杂系统。”

詹文龙坦言:“项目已经走入‘无人区’,没有成熟的国外标准可以套用,从工程工艺到安全监管体系都需要我们一边研究、一边探索完善,未来落地不可能一蹴而就。尽管技术已经在物理原理上得到验证,系统的安全性、经济性、规模化推广等方面还需进一步研究和论证。随着项目的稳步推进,我们有望在本世纪中叶看到ADANES规模化推广的曙光。”

面向未来,中国科学院将持续深耕先进核能战略领域,深入践行两创融合理念,充分发挥国家战略科技力量引领作用,依托CiADS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平台,统筹源头创新与产业赋能,助力我国构建安全、高效、绿色的闭式核燃料循环体系,为国家核能产业高质量发展、保障能源安全、稳步推进“双碳”战略实施提供坚实科技支撑。

主题:技术|近代物理所|让核废料重新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