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任联合国秘书长，会是女性吗？
新京报
2026-09-17 21:46
1953年4月，首任联合国秘书长赖伊在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欢迎他的继任者达格·哈马舍尔德时说，“欢迎你接任这个地球上最不可能的一份工作。”
七十多年后，世界将迎来第10任联合国秘书长——现任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将于2026年12月31日结束他作为联合国秘书长的第二个五年任期，新一任秘书长将于2027年1月1日正式上任。
此刻，一场决定这个拥有193个成员国的全球最大国际组织未来走向的遴选，正在纽约联合国总部闭门进行。两轮联合国安理会意向性投票过后，这场遴选仍无明确的领跑者，8位候选人仍在使尽浑身解数争取支持。
9月8日，第80届联合国大会正式闭幕，第81届联合国大会同日开幕。卸任的第80届联大主席贝尔伯克将后续的联合国秘书长遴选与任命工作交给了接任的第81届联大主席、孟加拉国外长卡利勒·拉赫曼。她在一封信中强调，确保第10任联合国秘书长遴选与任命过程的透明度、问责制和包容性至关重要。
“在挑战日益严峻的当下，世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联合国——以及一位能够展现强大、有原则和有效领导能力的秘书长。”贝尔伯克曾表示。距离新任秘书长上任还有不到4个月，这份“地球上最不可能的工作”将由谁接任，仍是个未知数。
联合国秘书长怎么选？
自1945年10月24日成立以来，联合国已历任9位秘书长。根据《联合国宪章》规定，联合国秘书长人选先由联合国安全理事会推荐，后由联合国大会任命。由于现任秘书长古特雷斯的任期将在12月31日结束，新一任秘书长遴选工作早在去年11月就已正式启动。
联合国秘书长遴选遵循多个步骤程序。首先，候选人必须由一个或多个会员国正式提名。其次，每位候选人会公布其愿景声明，概述其担任秘书长职务的优先事项。接下来，候选人会与会员国和民间团体举行公开会议，让外界了解候选人的立场主张。
下一步则是联合国安理会推荐——这也是整个遴选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步。安理会15个成员国将进行多轮不记名投票，对每位候选人给出“鼓励”“劝阻”或“不发表意见”的评价。投票闭门进行，结果不作官方记录、不对外公布。
候选人需在安理会获得至少9票“鼓励”， 且五个常任理事国——中国、法国、俄罗斯、英国、美国——均不投“劝阻”票，才能获得安理会推荐。这一双重条件意味着，五常中的任何一国都拥有事实上的否决权。
在安理会确定提名人选后，联合国将举行大会进行任命，候选人须获得193个会员国中的多数支持。但外界多认为，这一程序更多是形式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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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7月30日，美国纽约，联合国安理会就下一任秘书长遴选举行首轮意向性投票，安理会当月轮值主席、刚果（金）常驻联合国代表泽农·穆孔戈·恩盖在投票结束后说，意向性投票结果不对外公布，将通过候选人推举国通知各候选人。图/IC photo
2016年的选举过程具有参照意义。古特雷斯在首轮即获得12票“鼓励”、0票反对，此后五轮始终保持明显领先，最终拿到安理会13票支持且无一五常反对，胜局才真正形成。
相比之下，今年的遴选过程更加曲折。今年8月21日，联合国安理会就下一任秘书长人选举行了第二轮闭门意向性投票。与7月30日的首轮投票相比，候选人从7人增至8人，投票过程与首轮相同：所有安理会成员使用相同颜色的选票，对每位候选人给出“鼓励”“劝阻”或“不发表意见”的评价。
结果通过非官方渠道流出后，选情出现了变化。圭亚那现任常驻联合国代表卡罗琳·罗德里格斯-伯基特以8票“鼓励”、3票“劝阻”、4票“不发表意见”跃居第一，反超了首轮领先的哥斯达黎加候选人蕾韦卡·格林斯潘。
格林斯潘在首轮曾获得10票“鼓励”，但第二轮骤降至7票，反对票则从1票增至4票。来自阿根廷的候选人拉斐尔·格罗西的支持票维持在7票，但反对票从2票暴增至6票。所有候选人都未能达到获得安理会推荐所需的9票“鼓励”门槛。
对此，联合国事务观察员丹尼尔·萨弗兰-洪指出，这是前所未有的局面：“在过去30年的三次竞选中，通常一开始就会出现领跑者，然后经过一些小波折，最终保持势头并赢得竞选。”此外，由于这一轮投票用的是同色选票，外界无法得知哪些劝阻票来自五常，哪些来自非常任理事国。
此前三任联合国秘书长科菲·安南、潘基文和古特雷斯都在首轮投票中排名第一，并将支持率保持在9票以上。外界分析认为，这说明当前的安理会尚未就下一任秘书长人选达成共识，幕后选情仍风起云涌。
5月26日，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在主持联合国安理会“维护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加强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高级别会议后现场回答媒体提问。
他指出，秘书长选举关系到联合国改革发展和会员国切身利益。中方认为，下任秘书长至少要符合几个硬指标：首先是坚定捍卫联合国宪章的宗旨和原则；二是具备丰富的政治外交经验和综合协调能力；三是重大问题上能主持公道，尤其是重视发展中国家利益和诉求；四是能够把准联合国改革方向，推动联合国工作提质增效。他说，中方将同大家一起，以负责任态度参与下任秘书长的选举进程。
8位候选人分别是谁？
自2025年11月正式启动联合国秘书长遴选程序，迄今为止已有8人获得提名，其中5名女性、3名男性。从地区上来看，6人来自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2人来自非洲。
现年52岁的罗德里格斯-伯基特是8位候选人中最年轻的一位，她目前担任圭亚那常驻联合国代表，曾任圭亚那外交部长和美洲印第安人事务部长。若当选，她将成为联合国历史上首位来自加勒比地区的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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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9日（当地时间），瑞士日内瓦举行2026年联合国秘书长候选人全球电视辩论会。左起：下届联合国秘书长候选人雷贝卡·格林斯潘、主持人泽纳布·巴达维、候选人玛丽亚·费尔南达·埃斯皮诺萨、候选人米歇尔·巴切莱特（右）在辩论中发言。图/IC photo
69岁的格林斯潘来自哥斯达黎加，她是一名经济学家，现任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秘书长，是该机构首位女性掌门人。20世纪90年代，她曾担任哥斯达黎加副总统，并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等机构担任领导职务。2022年，格林斯潘曾在国际舞台上广受关注，因为她推动俄罗斯和乌克兰在战事爆发后达成了允许粮食外运的“黑海粮食协议”。
74岁的智利前总统米歇尔·巴切莱特是智利历史上首位民选女总统，她曾于2006年至2010年和2014年至2018年两度执政。她还曾担任联合国妇女署执行主任和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在第二轮投票后，巴切莱特以倒数第二的支持率遭遇重创，已公开承认“不可能成为联合国新任秘书长”。
61岁的埃斯皮诺萨曾任第73届联合国大会主席，并两次出任厄瓜多尔外交部长，还担任过国防部长和常驻联合国代表。外界认为，她熟悉联合国体系，政治争议较少，是女性候选人中更具现实胜算的人选之一。
同样来自厄瓜多尔的巴基是一名职业外交官，75岁的她曾任厄瓜多尔政府部长及驻美国、法国、卡塔尔等国大使。她8月17日才由汤加提名，加入这场角逐。在第二轮安理会投票中，她的结果最为惨淡：0票“鼓励”、8票“劝阻”。
此次竞选中的3位男性候选人分别是来自阿根廷的拉斐尔·格罗西、来自塞内加尔的麦基·萨勒以及来自乌干达的奥拉拉·奥通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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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4月21日，美国纽约市，联合国大会开始举行与下一任联合国秘书长候选人的网络互动对话。现任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拉斐尔·格罗西作为候选人参加了当天的对话。图/IC photo
65岁的格罗西现任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总干事，他在伊朗核问题、乌克兰扎波罗热核电站安全等敏感地缘政治议题上积累了丰富经验。有分析认为，格罗西在竞选期间继续担任IAEA总干事，“可能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64岁的萨勒2012年至2024年担任塞内加尔总统，目前任非洲联盟轮值主席。萨勒的参选由布隆迪提名，直至今年7月才得到他的祖国塞内加尔的支持。他的参选也得到了非洲联盟的提名支持。
75岁的奥通努1997年至2005年间曾担任联合国副秘书长兼儿童与武装冲突问题特别代表，他也曾担任乌干达驻联合国代表，并短暂担任过乌干达外交部长。
今年7月23日，联合国举行了候选人辩论会，就联合国改革、全球挑战等议题阐述自身主张。除了当时仍未获提名的奥通努和巴基，其余六名候选人都参加了辩论会。
女性能否打破“玻璃天花板”？
在今年的联合国秘书长遴选中，最为外界关注的一个问题就是，联合国能否打破“玻璃天花板”，在成立81年后迎来首位女性秘书长。
自1945年成立以来，联合国共产生过9位秘书长，全部为男性。从挪威的特里格韦·赖伊到葡萄牙的古特雷斯，这个以推动全球平等、人权和包容为使命的组织，在其最高职位上始终存在一个缺憾。
直至今年，这一“玻璃天花板”被打破的可能性大幅上升。单从数字上来看，世界迎来一位女性秘书长的概率相当大。在迄今为止获得提名资格的8名候选人中，5位是女性——这是联合国历史上女性候选人比例最高的一次。这也就意味着，女性当选的几率达到历史性的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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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8月20日，下一任联合国秘书长候选人伊沃内·巴基举行记者会。图/IC photo
从截至当前的投票情况来看，女性候选人的表现也相当突出——罗德里格斯-伯基特和格林斯潘在第二轮投票中占据了前两名。此外，联大第79/327号决议特别提及，鼓励会员国大力考虑提名女性候选人。刚卸任的联大主席贝尔伯克和现任秘书长古特雷斯也在不同场合多次表态支持。
值得关注的是，非洲在本次选举中未能提名任何女性候选人。非洲拥有55个成员国，有长达九个月的时间可以提名一位女性，但没有一个非洲国家这样做。
来自尼日利亚的阿明娜·穆罕默德自2017年起担任联合国常务副秘书长，这是联合国第二高的职务，却从未被本国提名参选。她于今年7月公开表示，首位女性秘书长的最可靠路径“在别人的地区”。
此外，美国总统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外界对于美国是否会接受一名女性秘书长的预期正在发生变化。尽管如此，分析人士大都认为，2026年产生首位女性秘书长的可能性“大于不产生”。
美国塔夫茨大学弗莱彻法律与外交学院国际法教授约翰斯通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说，“人们普遍期待联合国历史上能首次选出一位女性秘书长。从公平的角度来看，这意义非凡，因为它表明，具备相应资质的女性应当与男性享有同等机会来领导联合国。”
不过，约翰斯通也强调，女性候选人也不应仅仅因为性别而当选，能力、经验和品格才是成为联合国秘书长必备的素质。“幸运的是，此次竞选中不乏优秀的女性候选人。”
除了性别受到关注外，候选人的地区属性也备受外界关注。在今年的8位候选人中，6位来自拉美及加勒比地区，2位来自非洲地区。
外界多认为，根据联合国长期遵循的不成文地区轮换规则，秘书长人选按照非洲、亚洲、欧洲、拉丁美洲及加勒比地区轮换。现任秘书长古特雷斯来自欧洲的葡萄牙，因此下一任秘书长应来自拉丁美洲及加勒比地区。此前来自拉丁美洲的秘书长是秘鲁人德奎利亚尔，其任期已于1991年结束。
新任秘书长会面临哪些挑战？
不管新一任秘书长是女性还是男性，也不论其来自世界哪个地区，其面临的挑战都是异常艰巨的。这一点，8位秘书长候选人都早有预期。
今年8月，作为联合国秘书长候选人之一的拉斐尔·格罗西在接受采访时说，联合国正在经历“慢性死亡”，引发争议。
他说，联合国在解决现代战争和其他国际危机方面没能发挥积极作用，在应对气候变化等新型挑战时也表现不佳，他对此深感失望。他强调，“慢性死亡”并不意味着联合国会立即消失，而是说这个国际性组织正在逐渐失去影响力。
格罗西的言论某种程度上凸显了联合国面临的困境。约翰斯通指出，当前的联合国面临着诸多挑战：地缘政治紧张局势、经费削减、地区冲突，以及气候变化、全球性流行病和新兴技术治理等全球公共政策难题。
自成立以来，联合国一直被认为是践行多边主义、推进全球治理的核心平台，也是维护世界和平与安全、促进和保护人权、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平台。然而，约翰斯通认为，近些年来，许多国家兴起了一种向内的民粹主义，这实际上反映出人们对多边机构信心的丧失。
对联合国这个机构本身而言，“财务崩溃”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风险。今年1月，古特雷斯向全体会员国代表发出警告：由于未缴会费不断累积，联合国的常规预算可能在7月前彻底耗尽。
联合国的资金主要来自会员国缴纳的会费以及自愿捐款，其中会员国会费属于“强制分摊”的经费来源。然而，联合国最大的出资国美国此前拒绝缴纳会费，并退出了几个被其称为“浪费纳税人资金”的机构。其他几个成员国也存在拖欠会费或干脆拒绝缴费的情况。
据央视新闻报道，联合国方面今年5月表示，美国拖欠的款项超过40亿美元，而特朗普政府在2026年初仅支付了去年超过8亿美元会费中的约1.6亿美元。虽然美国于8月启动了7.25亿美元的支付程序，但这还不到欠款总额的20%，且未来付款明确与联合国改革和削减成本的要求挂钩。而由于资金短缺，联合国被迫削减开支、冻结招聘，并暂停部分服务，严重影响了其全球运作能力。
与此同时，全球地缘冲突频发、大国博弈加剧，单边主义与霸权主义抬头，传统挑战与新型挑战交织，安理会“陷入瘫痪”，联合国的角色正遭受广泛质疑。也因此，有着“世界总管”“地球村村长”之称的秘书长一职，也变得更为重要。
约翰斯通认为，对于秘书长能有何作为不应抱有过高期望，“毕竟，联合国是一个由各国政府主导的政府间组织。”但是，当大国陷入僵局时，秘书长可以充当公正的调停者；秘书长能够为小国发声；同时，秘书长也能成为道义的化身，捍卫《联合国宪章》所体现的价值观与原则。
“作为一种受人尊敬且独立的声音，且不依附于任何国家，秘书长能够助力重振联合国。”约翰斯通说。
事实上，虽然8位候选人各有各的施政重点，但推进联合国改革、让联合国发挥更积极主动的作用毫无疑问是他们共同的焦点。多位候选人强调，联合国是应对人类共同挑战的唯一普世平台，应致力于恢复其在全球舞台上的可信度。也因此，推动联合国改革刻不容缓。
在古特雷斯任内后期，联合国正积极推动全面改革。2024年9月，联合国召开“未来峰会”并签署《未来契约》，为改革描绘了路线图；2025年3月，古特雷斯启动“联合国80周年改革倡议”（“UN80倡议”），全面推进联合国机构改革，以期建立一个“更强大、更有效、适应21世纪的联合国”。
这也是新一届联合国大会的一大焦点。第81届联大主席拉赫曼在宣誓就职时表示，本届联大主题为“重建信任，管理变革：一个为所有人带来实效的联合国”。他说，本届联大有6项优先任务，包括加强和平与安全、加速可持续发展、强化气候行动、促进人权、保证技术变革服务于所有人、恢复对多边主义的信任。
不过，最迫切的一项任务，或许是确认新一任联合国秘书长的人选。根据《联合国宪章》第九十七条的规定，新一任秘书长将由联合国大会经安全理事会推荐后任命。新任秘书长将于2027年1月就职，任期五年，可连任。
约翰斯通说，联合国秘书长的角色仍然关键，其虽无法解决所有问题，却能成为寻求解决方案的催化剂。他援引哈马舍尔德的话说，“联合国秘书长无法将世界带入天堂，但能助其免遭地狱之灾。”
新京报记者 谢莲
编辑 胡杰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