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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阿富汗女性


速读:2021年8月15日,阿富汗塔利班在未遇任何抵抗的情况下接管喀布尔,由美国支持的阿富汗共和国政府随之倒台。 消失的阿富汗女性澎湃新闻。 这份经阿富汗塔利班最高领导人阿洪扎达批准的文件逾百页,含35项条款,大部分针对女性。 7月27日清晨,居住在阿富汗喀布尔的法蒂玛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里所有的通知提示音。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8月11日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估计有240万阿富汗女孩无法接受中学教育。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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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5 07:28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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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7日清晨,居住在阿富汗喀布尔的法蒂玛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里所有的通知提示音。“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她说。

过去几年,法蒂玛的手机始终处于静音状态。家人和朋友知道她害怕电话和消息提示音,也很少直接拨打她的手机。对她而言,一阵突如其来的铃声,足以唤起五年前留下的恐惧。

2021年8月15日,阿富汗塔利班在未遇任何抵抗的情况下接管喀布尔,由美国支持的阿富汗共和国政府随之倒台。政权更迭后不久,刚毕业的法蒂玛找到一份待遇尚可的社会调查工作,主要负责通过电话访问各地居民。一次通话中,对方听到她的声音后突然用脏话辱骂她,并威胁:“你的父亲是变态吗?为什么允许你出来工作,我们会找到你,等着瞧吧。”

法蒂玛担心自己的电话号码会被用来查找家庭住址,不到半个月便辞去了这份工作。“我害怕自己的声音被那些人记住,害怕被认出来,害怕受到伤害。”多年过去,法蒂玛仍然很难完全摆脱那次经历留下的阴影,曾经外向、健谈的她逐渐变得沉默寡言,甚至不敢独自去市场买东西。

而在更早以前,法蒂玛曾经为自己设想过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她的愿望是成为艺术家,拥有自己的画廊,甚至设计时装。“我不知道这些梦想什么时候能够实现,但我还没有放弃。我依然相信知识,也依然相信艺术。”她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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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8月12日,阿富汗坎大哈,一个阿富汗家庭骑车经过塔利班政府的标语牌,为执政五周年纪念活动做准备。本文图片来源 视觉中国

法蒂玛的经历并非个例。自塔利班重新掌权以来,阿富汗女性在教育、就业、出行和公共生活等方面受到的限制不断收紧。联合国妇女署统计,塔利班已颁布100多项涉及妇女和女童权利的法令,阿富汗也成为全球唯一禁止女性接受中学和大学教育的国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8月11日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估计有240万阿富汗女孩无法接受中学教育。

导致这一残酷现实的原因,既来自塔利班的历史根源和组织成分,也包括阿富汗社会土壤中保守教士集团根深蒂固的影响力。有塔利班政权前资深官员向澎湃新闻坦承,女性教育禁令已对阿富汗产生负面影响。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刘宗义则指出,阿富汗历史上一次“失败的改革”,或许能为解释这一现状提供重要线索。

据新华社报道,6月15日,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傅聪表示,中方希望阿富汗政府倾听本国民众和国际社会的合理呼声,在保障人权,特别是女性权益方面采取更多积极举措,展现开放、包容、负责任形象。联阿援助团(联合国阿富汗援助团)应继续发挥桥梁作用,促进国际社会同阿政府的接触对话,推动阿富汗早日重返国际社会。

“上一次出门是两个多月前”

法蒂玛今年29岁,家中有3个哥哥、两个姐姐、1个双胞胎兄弟和1个妹妹。她的父亲曾是医生,过去常在客人面前自豪地介绍女儿:“看,这是我的女儿法蒂玛,她最聪明,总是在班里拿第一。”

虽然大学本科主修计算机科学,但法蒂玛真正感兴趣的是艺术与设计。2017年至2022年读大学期间,她开始尝试设计珠宝、玩具等艺术品,并在一些高校举办展览、开展线上推广。她设计的手工艺品甚至曾远销美国。

如今,法蒂玛的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家里。每天下午两点以后,她会通过电话或通讯软件与朋友聊天,这是她与外界为数不多的联系。几年间,不少朋友已经离开阿富汗,也有人结婚成家。至于一些仍然单身的朋友,她们的父母出于安全考虑,也不再允许她们独自出门。

“最近一次出门,是两个多月前去看牙医,顺便去市场买东西。”每次出门前,法蒂玛都会反复确认自己是否已经“从头到脚”被衣物遮盖,有时甚至要将眼睛也遮住。即便如此,她仍然难以完全消除心中的不安。

“市场上偶尔还是会有人冲我们大喊,让我们把头发盖好。”在法蒂玛看来,这种经历已经不只是关于头巾或着装的问题。“有些人根本不希望女孩敢于出门。”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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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8月11日,阿富汗坎大哈丹德区。一名身着罩袍的阿富汗女性走在街道上。

2021年重新执政之初,塔利班曾承诺,将比1996年至2001年执政期间更具包容性,并在“伊斯兰框架内”更尊重女性权利。但不久后,当局便对妇女和女童实施严苛限制,包括禁止女性接受小学以上教育、禁止女性从事大部分职业,以及对女性在公共场合的着装作出严格规定。

塔利班政府规定,女性外出须佩戴全套头巾并遮住面部,只能露出眼睛。《参考消息》2023年报道称,塔利班政府2022年11月禁止女性进入包括公园在内的公共场所,理由是有女性未能正确佩戴头巾或遵守性别隔离规定。

由于没有具体标准,阿富汗不同地区在上述规定的执行力度上存在差异:从相对开放的首都喀布尔,到民风保守的南部农村,女性受到的限制并不一致。在第三大城市赫拉特的部分地区,可以看到男性蓄着短须,也有女性化妆和穿高跟鞋。

2024年8月,塔利班政府批准所谓“道德法”,正式将针对女性的限制措施写入法律。这份经阿富汗塔利班最高领导人阿洪扎达批准的文件逾百页,含35项条款,大部分针对女性。根据规定,女性须遮盖面部与身体以避免“引发诱惑”,因此“不应穿着有吸引力、紧身或暴露的衣物”。女性还被禁止使用化妆品或香水,目的是防止其模仿“非穆斯林女性的着装风格”。

“道德警察”是阿富汗极端保守势力的延伸,在喀布尔等地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权力。据《华盛顿邮报》2024年报道,喀布尔此前很少见到身穿白色长袍的”道德警察”,但道德法颁布后已随处可见。警察在公交站与购物中心巡逻,搜寻违反着装规定的女性,以及任何可能大笑或大声喧哗的女性。

也就在这一年,法蒂玛与母亲在市场购物时险些遭逮捕。抵达市场不久,一名约十四五岁的男孩朝她奔来。“他睁大双眼,满脸恐惧。”法蒂玛至今记得男孩的长相与神情。“快躲起来,不然你也会被抓。”男孩对头戴灰色头巾的法蒂玛说,被捕的女孩戴的正是和她一样的头巾。

对于女孩们来说,拍照也成了一种奢侈。如今,法蒂玛和朋友们躲在餐厅洗手间里合影。有时,她们趁四下无人摘掉头巾拍照,一听到声音便立刻戴好。后来,一些餐厅发现女孩在洗手间拍照,甚至把洗手间锁上。“这些过去很平常的小事,到现在已经成了一种需要冒险才能换来的自由。”法蒂玛说。

阿富汗司法部表示,违反道德法的处罚包括“劝诫、警告将受神罚、口头威胁、没收财产、在公共监狱拘留1至3天,或其他任何被认为适当的处罚”。若上述措施仍未能纠正行为,则将移交法院作进一步处理。

“彻底失去了自我价值感”

“我们要求女孩佩戴合适的头巾,但她们没有。她们穿着像要去参加婚礼一样的裙子。”塔利班代理高等教育部长尼达·穆罕默德·纳迪姆在2022年12月接受国家电视台采访时,如此解释学校关闭的原因:“女孩们学习农业与工程,但这不符合阿富汗文化。女孩们应当学习,但不应学习那些违背伊斯兰教义和阿富汗荣誉的领域。”

2021年9月,塔利班以“校服、课程、性别隔离措施尚未准备好”为由,无限期推迟女性学生复课。目前,宗教学校(madrasas)与以技能培训为目标的私立机构,已成为适龄女童仅有的选择。在宗教学校,学生优先修习《古兰经》背诵、伊斯兰法学与阿拉伯语,但也有部分学校开始纳入数学、英语等基础世俗学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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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8月6日,阿富汗喀布尔,阿富汗女孩在住所内由父亲授课。

18岁的莱拉是居住在赫拉特的哈扎拉族人,目前在当地一所学校担任小学阶段的志愿教师。该校已在教育部门登记备案,属官方认可的正规学校,招收一年级至十二年级学生。但与大多数公立教育机构相似,课程以宗教内容为主。

近年来,阿富汗各地面向男女学生的宗教学校数量激增。阿富汗教育部数据显示,2022年至2025年,该国已新建22972所国家资助的宗教学校。

莱拉与高年级女生常被要求参与宣传活动:穿上罩袍、遮住面部,手举印有标语的牌子拍照。标语上写着“我们遵守政府法令”、“我们支持头巾制度”以及“我们欢迎塔利班执政”等内容。拍摄完成后,这些照片会出现在官方社交媒体账号上。

前不久,正在就读六年级的妹妹告诉莱拉,学校突然来了一群专查着装的人。“他们拿着枪,留着长长的胡子,直接走进教室。”莱拉的妹妹回忆道,对方逐一检查每位女生的穿着,即便大家早已身着长袍、戴好头巾,仍会仔细查看是否还有头发、手腕或脚踝暴露。

莱拉告诉澎湃新闻,塔利班刚掌权时并未立即推行所有严苛法令,但随着时间推移,限制步步收紧,管控也日趋严密。“13岁之前的我拥有许多自由。我可以独自安全地往返学校,所有女孩都能正常上学、参加各类学习项目,无人干涉。虽然学校也有宗教课程,却没有像如今这样层层管控。”她说。

莱拉曾与几位老师尝试秘密开办地下课堂补课,但这一尝试很快中止。“风险太大了。”她说,“一旦被发现,组织者可能被逮捕,没人敢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研究表明,教育与推迟童婚、改善孕产妇健康、提高未来收入及减少代际贫困显著相关。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多次指出,在校就读的女孩在18岁前结婚的可能性要低得多。联合国预测,若继续暂停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到2066年,阿富汗经济将损失96亿美元,相当于目前国内生产总值的三分之二。

成为小学教师从来不是莱拉对未来的设想。2022年12月,塔利班政府宣布暂停女性接受大学教育,并取消“康库尔”(Kankor,阿富汗全国大学入学考试),莱拉与同龄人的命运轨迹就此被彻底改写。

得知消息那天恰是周五,也是阿富汗的公共假期。为备考康库尔,莱拉和同学像往常一样前往考前辅导班,她们冒着寒风步行很长一段路,再搭摩托车赶往学校。“那天下着雨,比平时更冷。”莱拉走进教室时发现,不少女生低头啜泣,老师站在讲台前连连叹气,神色沮丧。

“从13岁到18岁这五年,我心里最大、最痛苦的变化是彻底失去了自我价值感。巨大的压抑和无力感常年压在我心里,让我时常喘不过气。我甚至觉得,在这个国家,就连猫和狗都比女人拥有更多自由。它们可以自由走动,去任何地方,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我们却不能。”莱拉说。

联合国报告指出,这些严苛的限制对阿富汗女性造成了“深远的个人伤害”。许多女性反映压力、焦虑日益加剧,“这与更广泛的心理健康状况恶化的证据相符”。

“我看到很多女孩发生了变化,长期陷入抑郁、绝望和孤独之中。”法蒂玛说,“我喜欢心理学,也是因为我想帮助这些人。”

值得注意的是,如今的阿富汗不仅是女性感到沮丧。联合国妇女署今年春季和去年分别对阿富汗农村和城市社区的约5000名居民进行了调查,超过半数的受访男性(约55%)表示,他们的生活比2021年8月之前的预期要糟糕,他们对缺乏经济机会感到沮丧。

开店拿不到执照,无法成为“正式医生”

在保守文化信仰的影响下,阿富汗妇女的劳动力参与率本就低于国际平均水平。2021年,阿富汗女性的就业率为14.8%。2022年12月,塔利班禁止女性在本国和国际非政府组织工作,2023年4月,这一限制被扩大至联合国机构。同年7月,塔利班勒令关闭美容院,切断了女性的又一重要收入来源。据联合国开发计划署2024年发布的数据,阿富汗女性就业率已不足7%。

辞去工作后,法蒂玛再未重返职场,收入也成了难题。“过去一年多,我还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为参加妹妹的订婚仪式,她最近卖掉了自己的一幅画,凑出余钱买新裙子和看牙医。除画画这一爱好外,法蒂玛还通过上外国网站和使用AI自学心理学。

据《纽约时报》今年6月报道,为避免经济崩溃与国际孤立,塔利班允许女性在阿开办企业,但须遵守一系列规则。阿富汗工商协会统计显示,持有营业执照的女性人数过去五年间增长十倍,已超1万人。世界银行数据则显示,另有约12万名女性在没有营业执照的情况下工作。

莱拉的大姐在赫拉特开了一间很小的裁缝店,却一直难以取得正规许可。“塔利班不允许女性独立开店,大姐总被找麻烦,生活非常艰难。”莱拉说,她的另一个姐姐是美容师,只能偷偷接些美甲和美容的工作贴补家用。

紧邻伊朗边境的赫拉特,是阿富汗西部的商业中心与文化之都。今年7月,有记者实地探访后发现,赫拉特虽不及喀布尔或北部城市马扎里沙里夫那般开放,但街头上仍不时可见戴着宽松头巾、露出一缕头发的女学生,不少女性也身着牛仔裤或色彩鲜艳的披肩。

今年6月以来,道德警察在当地加强了针对女性着装的整治力度,已逮捕数十人。常居赫拉特的导演兼画家安娜表示,女性若不按规定佩戴头巾、男性胡须长度不达标,走在路上便会遭人指点,“民众彼此也互相监视、互相苛责”。安娜告诉澎湃新闻,当前阿富汗适合女性艺术家的就业机会十分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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