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房产中介从业者的最后时刻

剥洋葱people

2026-06-05 09:
·剥洋葱people官方网易号
0
他跟妻子畅想过把钱攒够了的生活,“休息一年,修修家里那辆十三年前买的面包车,也像人家开房车那样,出去看看大千世界,拿个鱼竿,走哪钓哪。”
照片上的人,穿西服,打领带,方圆脸,面部线条柔和,门牙微凸,笑起来法令纹深深。
客户们很容易用这张照片确定文东军的职业,作为一名房产中介经理人,他用这张照片做所有社交软件的头像,照片所代表的职业标签永远比他本人先一步出现在人们面前。从2015年起,文东军成为一名房产租赁经纪人,他做过销冠,在两三年前成为门店经理。
他的生活几乎围绕着这张照片所代表的意义展开,职业占据他一天24小时中的一半还多,他在那些剩余的时间里,做儿子、丈夫和父亲。
4月19日晚上近10点,文东军在北京安慧东里的房产租赁中介门店内打完最后一个招聘电话后胸痛难忍,前往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以下简称“安贞医院”)就医,当晚被送入抢救室,病历显示,文东军主动脉夹层,急性非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4月27日早上7点多,35岁的文东军心跳停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15年10月,文东军刚入职时,在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拍照留影。受访者供图
倒在周日晚上的 房产中介 从业者
出现在人们视线里的文东军要比照片上的他脸更大些,法令纹和眼袋更深,也更胖些。他身高180厘米,在人群里显眼,但笑起来的憨态没变。
4月19日是个周日,按照往常的节奏,这是一周忙碌工作的收尾。
他当天的工作从早上8点多开始。8点53分,因房产网站上的端口报买率(推广端口的购买转化率)低于50%,领导要求他到亚运村旗舰店面谈。9点03分,另一工作群中,有人发言,要求他提报当日业绩目标及不达标承诺。之后的两个多小时里,不同的工作群中,领导们数次催促着业绩。下午4点多,业绩压力又一次贴面而来,“临近区域都签冒烟了,咱们才个位数,咱们得使劲,加油了,敬畏目标就是敬畏自己。”
租客们集中在周末看房,店里的经纪人忙不过来,他也帮忙对接房源,领导将当周的业绩统计在群里,他回复:收到。
4月是房产中介们眼中的租房小旺季,年后的春天,外来打工者们来到或者回到这座城市。忙到晚上10点的周末,不算超出预期的加班。
文东军在晚上7点56分在社交平台上询问客户,“明天来 看房 吗?”晚8点前后他接触了一位求职者,这位求职者此前没有做过租房中介,文东军一字一句向他介绍这个行业,“刚入职,你就跟着他们看看房子,带带客户,他们骑车带着你。”求职者担心自己记不住房子的门牌号、朝向和学区,文东军安慰他,“你想得太复杂了,租房不需要记住这些。”
似乎怕新人畏难,他又特地打了一个小时电话向对方解释,这通电话一直打到晚上9点42分。挂掉电话后,晚9点52分,他又语音回复了对方的问题。
他原本还计划再约一个同事谈谈,但挂掉那位求职者电话后,他跟在店里等待他的同事说,让他先走。
妹妹文东清猜想,文东军身体的不适大概在那时已经难以忍受。
接近晚上10点,他喊文东清骑电动车将他送往安贞医院。
灯影斑驳,在路上的十几分钟,文东清眼看哥哥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一开始他还能给我看灯指路,到后面他的脸靠在我的背上,已经说不出话了。”
文东军在进入急诊后几乎站不住,他立即被送入抢救室,医生告知文东清,文东军是急性心梗,中间文东军被推到CT室,几十米的走廊,文东清跟着推车握着哥哥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让他深呼吸,别紧张,文东军唇色发白,他只来得及把手机密码告诉妹妹,要她刷卡付钱。
安贞医院的病历显示,患者胸痛持续不缓解,入院诊断为主动脉夹层、心肌梗死。
当晚,文东清一直守在抢救室门口,医生告诉她,病人随时有生命危险。文东清不敢告诉父母,她打电话给邯郸老家的嫂子崔万敏,崔万敏察觉到情况紧急,买不到火车票,她连夜乘出租车赶往北京。
之后的几天,文东军一直未出抢救室,家属隔着屏幕和他通话,崔万敏问他痛不痛,他说不痛,“他从来没有让我担心过。”4月21日,家属请求护工帮忙给文东军换下衣服,那时文东军身上还是上班穿的衬衣、西裤和皮鞋。
到了后面文东军讲话已经不清楚,他对着妻子摆手,“意思是让我回去,别等着了。”崔万敏安抚这个总是操心的人,“你别担心,家里我都安排好了。”
4月27日,家属接到医院通知,文东军已停止心跳。
“比较乖”的人
今年1月18日,文东军就感觉过身体不适,那天是个周日,他想就第二天的团建向领导请假,但被拒绝。他当周的业绩未能达标,领导回复他,“不签单,还不参加团建,那能行吗?”
文东军的家人也向新京报记者证实,那段时间,他确实感觉到身体不适。1月12日,他告诉妻子,自己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没什么事,头晕可能是心理作用。
事实上,周一是文东军的单休日,但像这个没能请下假来的周一一样,他的单休日也几乎总被工作占据。文东军所在的工作群显示,2月1日,他因周末签单数不达标而被要求周一停休。他的社交平台上,也记录了2025年7月14日,周一工作的一天,“今天本来是想着在家宅一天的,10点半-19点半的时间就此略过……因为在工作。”
陈十八在2023年10月被文东军招入团队,他向新京报记者描述了文东军典型的一天:早上8点45之前到店;9点之前签到打卡;开晨会;给业主客户打电话,去业主家里实地看房做评估价;面试新人;打客户电话回访问房源行不行,亲自对接客户需求,找房源给店员;在系统上看店员和客户沟通内容,进行复盘。陈十八说,一线的经纪人在晚上9点左右下班,但文东军几乎每天都工作到晚9点以后,“有时我十一二点路过店面,他还在。”
文东清一直知道哥哥忙,事情多,两人在北京合住一套出租房,住里外套间。她睡得早,几乎总是她已经睡下,哥哥才到家。哪怕是休假中和家人在一起,他的电话也一直没断过。但直到哥哥去世后翻看他的手机,整理他的遗物,一家人才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文东军在过一种怎样的生活。
手机相册里有许多文东军被罚跑步的记录,今年4月7日,文东军因新收房源未达标被罚跑步5公里,4月8日星期三早上8点58分,文东军的水印相机显示他在奥森公园。4月13日,他又因未约到候选人面试而被罚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文东军被罚抄的企业价值观。新京报记者 李冰洁 摄
除了罚跑,文东军的手机里还有很多带着水印的抄写照片,一开始文东清不明白哥哥怎么老是抄一样的东西,后来才发现这是公司的企业价值观。4月4日的工作群中显示,文东军因昨日业绩未达标被总监要求罚抄10遍公司的使命、愿景、价值观,要求他当天10点半发群里。还有人在群内为此调侃:“你俩连着写几天了,准备当书法协会会长了。”当天10点13分,文东军交出5张A4纸、约1500字的抄写证明。
去年9月、10月、11月他都有被罚抄的记录,有一次因未能及时回复消息被罚抄100遍口号,领导告诉他,“加油改进”,文东军回应:“改变现状”“必须改进”。
凌天曾在2020年至2022年做过文东军的同事,他和陈十八都向新京报记者证实,他们在职时,公司内部就将跑步和抄写定为惩罚,凌天曾被罚抄过20遍房源信息,也有全店的经纪人因未达到目标而被集体罚跑。仅陈十八在职的10个月内,文东军就多次被罚跑步将近10次,“他有时因为罚跑步来不及开晨会,就发来打卡的照片告诉我们在跑步。”
不仅被罚跑和罚抄,文东清还在哥哥的聊天记录中看到了不少罚款。文东清一开始看不懂哥哥手机里的“术语”,她只记得哥哥跟她说过,这个月又有好多罚款,她在聊天记录里搜索“罚款”,一个也没搜到,后面才晓得,要搜“保证金”和“乐捐”。4月2日,有同事截图告诉文东军“你又被干了3000块”,文东军回复:“哈哈”“既来之则安之”。另一个工作群里,显示文东军招聘数据不达标,上月未能入职2个人,他提前交了1000元保证金。
崔万敏说,文东军是那种“比较乖”的人,不会偷奸耍滑,也不会拒绝,“可能有的人看到领导下达的指标会反抗,但我老公是那种照章办事的人。”凌天也说,文东军是那种总是“自己扛”的人,“有人可能会和领导叫板,但他不是那种性格的人,他什么都憋着。”
“比较拼”的人
熟悉文东军的人都说,他是“比较拼”的那种人。2015年文东军来到北京后就一直从事房产租赁工作,那张总是出现在人们视线里的头像,也拍于他入职早期,那时候的文东军眉眼间还带着一点稚嫩。
崔万敏试着想象文东军作为一个农村孩子在“北漂”伊始是如何过的,“他怎么认清那些楼栋单元呢?他那么内向,怎么去和客户交谈呢?”
文东军不愿与妻子倾吐初来北京的不易。文东军的母亲告诉记者,儿子曾和她说过,他当时揣了200元来北京,舍不得租房子,更舍不得住酒店,在桥洞里睡过。后来入职这家房产中介公司,在地铁线终点站更远的村子里租了间房,没有窗户没有淋浴设施,他爱干净,买了“热得快”,洗澡洗头。
就那样过了一年多,他搬到东三旗附近的城中村,住进村民自建的“握手楼”,骑电动车通勤。2021年前后,他日子稍好了些,花2000多元租了套两居室。
文东军也在那时成了销冠,凌天就在那段时间与他共事过。凌天形容他的工作风格是“以诚待人”,“他其实是一个很内向的人,能一句话说完的事,不绕弯子。”凌天说文东军不忽悠客户,房子有什么毛病他都照实说,这种实在的方式为他积累起一批老客户。“他的业绩应该算得上前10%”,两人都在亚运村片区,骑着电动车带客户看房时常常偶遇。文东清说,哥哥业绩好,“有同事向他借业绩他一般不太会拒绝。”
前两年,文东军从一线经纪人升级成了店长。
陈十八记得,他在职的那十个月里,文东军带领的门店在亚运村大区基本上一直是前三。
今年2月4日,文东军前往南京参加公司的第十五届金鹰峰会,公开资料显示,金鹰峰会是这家公司年度最高荣誉盛会,用于表彰上一年度业绩与文化践行突出的员工与团队。
在熟悉的人眼里,文东军身上的重压并未因过去的工作成绩而有丝毫的减轻。今年3月,在某工作群中,领导将2025年3月的数据拉了一个表格,敦促员工们对比去年销售量。2025年4月15日,有领导给文东军发信息,“今天没业绩贡献啊,直面自己现在已经慢了的事实。”在他的邮箱以及工作群里,充满了大量被催单、被催业绩的聊天记录。
凌天在2022年离职前,与文东军同处于一种“熬鹰式”的管理之下,“上头给的任务,如果完不成,会罚现金。”不仅如此,没完成任务的人员会被集中起来开会、复盘,“有时候到点了,我们都知道今天这个任务是不可能完成的了,但不让走,就坐在那白等着。”离职后,凌天与文东军见面机会更少,凌天说,作为店长,“一天四五个会,他工作到晚上十一二点都是常态。”
贴心店长
陈十八在2023年10月被文东军招入自己的团队,他记得,面试时,文东军与他聊了两个钟头,比起单方面的考察,那场面试更像前辈对新人的行业解惑。陈十八之前未涉足过房产行业,文东军告诉他工作怎么做,问题如何化解,和业主客户怎么沟通。
到了二面,文东军骑着电动车接陈十八去总监那里面试,结束后又送他回地铁站,直到他顺利入职。
这种亲力亲为的照顾一直持续很久。陈十八没有师父带,作为店长的文东军就成了他的师父,入职那天,文东军请他吃火锅,边吃边向他讲解负责片区的房源,一开始陈十八带客户心里没底,文东军也跟着他一起,“几乎我叫他10次他有7次都要和我一起去。”
陈十八说,文东军对同事和下属的照顾也惠及到店里每一个人,哪个月业绩好,文东军会带着同事们吃饭,夏天给大家买西瓜饮料,有同事家里人来北京,文东军也帮着安排。
文东军的手机文件传输助手中,记录着多位同事的生日。有员工在心愿单里写想要皮鞋、防晒霜,他都自费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