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未来产业的“系统实验”丨活力中国调研行
浙江未来产业的“系统实验”丨活力中国调研行
2026年08月07日 17:21
夏日浙江,产业脉动。近日,记者跟随“活力中国调研行”团队,一路走访了浙江宁波、舟山、台州、温州等地,新兴产业的热浪扑面而来。
一艘无人艇穿越了上千海里在舟山停泊,一瓶从虾蟹壳中提取的“胶水”被涂上 电池 极片,一批人形 机器人 正在打螺丝做家务……这不是一场产业博览会,而是一场关于未来的“系统实验”。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将 量子科技 、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 通信 列为六大未来产业,各地也都在竞逐新风口。但浙江的探索,并未简单押注某个单一赛道。
它的答案是:搭建一个让“可能性”自然生长的生态系统。技术和企业独木难成林,在这片气候适宜的“雨林”里,未来产业正在孕育惊人的爆发力。
“未来产业”这个词,似乎天然属于实验室、大科学装置和国家级科研院所。但在浙江调研中,几乎所有企业都提到同一个词——产业基础。
台州星空智联提出“像造车一样造卫星”,底气源于台州拥有近2000家 工业母机 相关企业和成熟的精密制造供应链。卫星的零部件精度要求极高,而台州的数控机床产业集群恰好能提供支撑。
同样的,舟山北鲲智能的百吨级无人艇能实现96.57%的自主航行率,也离不开舟山全国领先的船舶修造产业——2025年舟山修船量占全球20%以上,产值达572.5亿元。北鲲智能的工程师们不是从零开始造船,而是在“中国修船中心”的基础上重新定义“智能”。
浙江省工业和信息化研究院的数据显示,2025年浙江 数字经济 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12.8%,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6.3%。当“未来”到来时,浙江的制造业基底已经做好了承接的准备。
产业基础之外,技术要转化为生产力,还面临着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漫长过程。
宁波的甬江实验室主任崔平告诉记者,由于评价导向错位、创新链条断裂以及成果转化机制不畅等原因,大量科研成果往往止步于论文,迟迟走不进车间和大市场。
“甬江实验室以机制变革破解科技与产业‘两张皮’顽疾,构建了基础研究—概念验证—中试放大—产业孵化—资本对接的全链条创新体系,让科研成果不再止步于论文,而是走向生产线,走向大市场。”崔平说。
纳米抛光磨料是化学机械抛光(CMP)环节的核心耗材,这一市场长期被少数海外企业垄断。面对“卡脖子”难题,甬江实验室没有走传统科研机构“先发论文、再找转化”的老路,而是采用“前沿+需求”的双轮驱动模式,让技术研发从一开始就对准产业需求。
团队仅用14个月就突破了超高纯纳米氧化硅磨料的制备技术,建成了国内首条千吨级生产线并实现批量供货。积硅 电子 由此成为国内唯一能够供应芯片级抛光磨料的企业。
2025年,积硅 电子 完成A轮及A+轮融资,投资方包括甬江实验室下设投资平台和冯源资本等。
从实验室样品到千吨级量产,积硅 电子 用14个月完成了科技成果转化的巨大跨越。“破解科技成果转化难题,绝非单向使力,而需科技与产业双向奔赴,通过重塑认知、构建生态,让技术长板与商业逻辑在协同中产生交集。”崔平说。
甬江实验室的成果是浙江的一个缩影:未来产业不是从天而降的“颠覆者”,而是从既有基础中生长的“进化者”。
三条路径,一个核心命题
如何让产业基础真正转化为爆发力?记者在调研中发现,存在三种不同的解法。
第一条路径是量产,把“神坛”上的技术拉进车间。
传统卫星制造采用单件小批量模式,一颗卫星从研发设计到出厂往往需要3至4年。星空智联借鉴 吉利汽车 的量产经验,将卫星总装、集成与测试拆解为流水线节拍,实现了“像造车一样造卫星”。
“我们把卫星制造从单件手工变成了 汽车 式量产,效率大幅提高。”星空智联总经理刘勇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工厂搭建了四大标准化卫星平台,覆盖50公斤至1吨全重量区间,依托底层架构与通用技术体系,让不同型号的卫星进入同一套生产体系。
如今,一颗卫星从上料到走下产线仅需28天,生产成本下降约45%,单颗卫星制造所需人力从数百人减至约30人。目前,星空智联已出厂75颗卫星,其中72颗成功发射入轨,均100%可靠。2025年,星空智联商业卫星制造并发射入轨的数量位居全球第六、国内 商业航天 企业第一。
台州原有的 汽车零部件 、 工业母机 、精密加工和 新材料 产业,为空天装备制造提供了精密制造和供应链基础。近年来,台州湾新区已集聚80余家空天产业链上下游企业。
这条路径的核心是工程化能力,用大规模制造的经验,去改造“小批量、高定制”的尖端领域。
第二条路径是替代,在“卡脖子”处扎下钉子。
工业母机 被称为制造业的“心脏”。当前,中国已成为全球最大的工业母机生产与消费国。“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采取超常规措施,全链条推动工业母机等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取得决定性突破。
在台州温岭,浙江省高档数控机床技术创新中心被业内认为是工业母机领域最有条件、最有希望冲击世界级的“ 种子 选手”。
经过数十年发展,台州已形成“主机为龙头、功能零部件和工量刃具为支撑”的完整产业链生态。全市拥有近2000家工业母机相关企业,从电主轴、刀塔、液压卡盘,到滚动功能部件、工量刃具,关键部件本地配套率达90%以上,真正实现“足不出户、全链配齐”,形成了独有的规模与成本优势。
在品类覆盖上,台州工业母机品类齐全,覆盖车床、磨床、铣床、刨床等主流机床,以及工量刃具、模具、金属切割焊接设备等多个品类。其中经济型数控机床产量占全国三分之一,工量刃具产量占全国60%以上,金属切削机床产量连续8年居全国首位。
但在精度保持领域,国产机床与国际先进水平仍有一定差距。
对此,创新中心主任傅建中向记者表示:“工业母机也有自己的‘三电’技术,包括电主轴、电直驱系统、 人工智能 电控系统。和电动 汽车 ‘三电’类似,如果能够突破‘三电’技术,我们的工业母机完全有可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他表示,目前创新中心正在探索将 人工智能 大模型应用于工业母机领域,预计用十年左右时间,让 人工智能 达到与熟练操作工近似的水平。
宁波 永新光学 则展示了技术与市场的共振。作为光学领域龙头企业, 永新光学 在显微镜、 激光雷达 、条码 机器视觉 、医疗光学等领域都具备强大竞争力,还参与过嫦娥号和中国空间站的太空显微实验仪制造。
技术层面, 永新光学 成功研发了激光共聚焦显微镜、超分辨显微镜等产品,高端显微镜占显微镜销售比例已超50%,共聚焦显微镜市占率提升至国内品牌第一位。在国际上,永新2015年获得首个由中国企业主导的显微镜国际标准制定权,仅用4年完成发布。
永新光学副总经理、研究院院长崔志英向记者表示:“永新的战略叫‘利基集群’——在细分领域做深做透,形成多个增长点。如果只做一个细分领域,没有规模;只做规模,没有利润。利基集群是有利润、有规模,多几个点之后就连成一片森林。”
无论是工业母机还是光学设备,都是在别人筑起高墙的地方,打下了属于自己的地基。
第三条路径是跨界,用“边角料”讲新故事。
浙江中科立德的故事最具“浙江特色”。
公司科技副总余方苗拿起一瓶乳白色液体介绍:“这是水性粘结剂,通俗讲就是胶水。只不过,这瓶胶水的原料来自虾壳蟹壳。”
传统 锂 电池 粘结剂采用油性体系,需要NMP有机溶剂,有毒且不 环保 。用水性粘结剂替代后,彻底消除易燃易爆风险,成本还能降10%。
从虾蟹壳中提取壳聚糖,再通过化学改性制成水性粘结剂,与石墨按比例调配后涂在 铜 箔上,就制成了 电池 极片。从东海虾蟹壳到 新能源 汽车 电池,中科立德从废弃材料入手,用十几年时间把“冷板凳”坐热。2025年,胶水和储能系统两块业务合计营收突破1.1亿元。
这三条路径指向同一个命题:未来产业的竞争,不一定是“谁拥有最前沿的技术”,而可能是“谁拥有把技术推向市场的最短路径”。
技术突破“前夜”
浙江是民营经济大省,这些成就背后,是浙江省一直在搭建的未来产业“基础设施”。
首先是明确赛道。2026年初,浙江确定在具身智能、生物制造、 量子科技 、脑机接口、氢能和绿色燃料、6G、前沿 新材料 、细胞与基因治疗、深海科技、空天科技等10个领域重点布局,并实施未来产业“星火计划”。
其次是搭建创新平台。浙江省高档数控机床技术创新中心由温岭市政府与浙江大学共建,采取“企业出题、中心答题”的大兵团作战模式,将科技成果产业化成功率从30%提升至80%以上。宁波的甬江实验室、温州的中国眼谷,都属于“政府引导+高校支撑+企业主体”的混合所有制新型研发平台。
最后是打破物理边界。中科立德在杭州设“人才飞地”研发中心,通过杭州的地域优势吸纳人才,在舟山实现成果转化。2025年,公司又获批“舟山市外国专家工作站”,并获省级产业人才企业自主评审资格,企业自己评人才,打破唯论文、唯职称的老规矩。
今年,浙江实施了未来产业“星火计划”,布局具身智能、生物制造、 量子科技 、氢能和核聚变能等前沿领域。同时,浙江还实施了未来产业先导区财政专项激励,每年安排1亿元资金,专项支持先导区的产业项目。截至目前,浙江已累计培育省级未来产业先导区36个。
政府不替市场选择赢家,而是降低试错成本、提高协同效率,让更多“ 种子 ”有机会发芽。
从系统整合的角度来看,浙江的10个未来产业方向并不是孤立的赛道,而是一个相互嵌套、互为支撑的系统。卫星、无人艇、显微镜、粘结剂、数控机床、眼科设备共享同一套底层能力:精密制造、智能控制、 新材料 开发、系统集成。
这构成了浙江未来产业“爆发力”的真正来源:它不是某一项技术的单点突破,而是一个制造业大省在系统性升级过程中释放出的势能。
“十五五”规划纲要给出了清晰的时间表:到2030年,推动六大未来产业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浙江的“星火计划”则进一步量化了目标——突破前沿技术100项,培育未来产业先导区60个。
国家发展改革委主任郑栅洁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上表示,六大未来产业“处在技术突破‘前夜’”。
这个判断同样适用于浙江:大量的技术已经走出实验室,但距离大规模商业化仍有距离。调研中,多位企业负责人也提到,未来产业的规模商业化仍然需要时间。
浙江的优势在于,它不追求“毕其功于一役”。民营经济的实践经验是,只要产业链条不断、创新链条不断、政策支持不断,那些在今天看起来“小而散”的未来产业 种子 ,就有可能在某一天长成参天大树。
从卫星工厂到数控机床创新中心,从光学实验室到中国眼谷,从甬江实验室的孵化到人形 机器人 的场景落地……这些场景呈现出的不只是一份“成绩单”,更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关于创新和未来的“系统实验”。
(文章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