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陶瓷大学教授宋伟光:书法家强调样式,学者书画更强调情感
“学者书画”是近年来艺术界颇受关注的一个概念。它既不同于职业书法家对书体、章法与技术体系的强调,也有别于专业画家的创作追求。那么,真正的学者书画应具备哪些品质?它与传统的文人画、当代书法创作之间,又存在怎样的差异?
日前,新快报收藏周刊围绕上述话题,专访景德镇陶瓷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宋伟光。在他看来,中国传统的书画原本就带着浓厚的文人、学者气质;书法应当承载人的学问、情感与生命经验,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对形式技巧的展示。提倡学者书画,不是提出一个空泛的名词,而是对当下艺术创作中缺少文化、情感与思想表达现象的一种反思和鞭策。
传统文人画,就带有很强烈的学者意味
收藏周刊:近年来“学者书画”一词逐渐引起关注,想听听您对这个概念的理解?
宋伟光:这个概念很有意思。如果从绘画、书法的角度去考虑,“学者书画”和一般书法家的书法是不一样的。
书法家的书法比较讲究章法,恪守传统的书体规范。当然,现在也有一部分当代书法家强调创新,在形式、结构和书体上进行探索,希望创造一种新的样式,这是书法家做的事情。
但学者的书法不是单纯讲这些东西。学者的书法首先要考虑文化气息,要有学问,有情感,有对世界的认识。
收藏周刊:中国古代的书画传统,能否被视为学者书画的一种源流?
宋伟光:可以这么说。中国古代很多书法家,首先也是学者,或者是官员。他们并不是为了书法而写,而是因为有文章要写、有事情要记、有情感要表达。
从王羲之到宋代的米芾,再到明代的文征明、王铎,乃至清代碑学的兴起,中国书法形成了非常深厚的人文传统。尤其是碑学兴起以后,书法又改变过去单纯追求漂亮、好看的倾向,进一步追求博大、深刻和厚重。
如果用“学者书画”这个概念来类比对中国传统文人画,我认为传统文人画,就带有很强烈的学者意味。
“新文人画”是个伪命题
收藏周刊:传统文人画的核心又是什么?
宋伟光:从宋代到清代,文人画的主体是文人士大夫。它的核心是人品、学问、才情和思想,是通过笔墨来抒发情怀、寄托情思。
传统文人画重视隐逸思想和内在修养。创作不是为了制造视觉冲击,而是表达心中的气息。它具有明显的超功利色彩。像元代倪瓒所说的“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就是非常典型的写照。
所以,古代文人画本质上是文人之间用来表达修养、交流性情的一种文化形态。它是小众的。
收藏周刊:到了现代,尤其是20世纪80年代出现了“新文人画”的说法,这新旧差异在哪里?
宋伟光:民国以前的文人画,基本上还属于中国古代文人画的系统。但“新文人画”的作者则大多是职业艺术家,他们在作品中保留了写意的笔墨、题材和媒介,但传播方式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他们希望延续古代文人那种雅致、随性、逸乐的精神方式,但笔墨之间往往不再追求古人那种精微、优美的状态,而是更强调造型和个人情感的抒发。
这种变化实际上带有某种解构意味。它解构的不仅是传统笔墨中的章法,也是古典文人画赖以生成的文化环境。
此外,“新文人画”的题材大多还是靠近古代的,例如树下下棋、品茶、闲坐,穿道袍、拄拐杖,好像有一种脱离世俗的感觉。但本质上,它们往往还是在借用古人的衣钵,用现代的构成方法去表现古人的闲情逸致。
收藏周刊:但似乎“新文人画”并没有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
宋伟光:因为它没有真正从自身的文化处境中长出来。传统文人画产生于农耕社会,产生于士大夫寄情山林、亲近自然的生活状态。但“新文人画”的作者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人或学者。他们虽然想超越职业训练带来的束缚,表现一种清雅、放松和超脱,但作品中的学院派痕迹仍然很强,往往又会被自身所受的系统性训练所羁绊。
所以我认为,“新文人画”的提出固然是一个时代的命题,但它并没有真正长足的发展空间。因为它借用的是古典文人的闲情逸致,却身处一个完全不同的现代文化生态之中。从这个角度讲,我会说,“新文人画”是个伪命题。
书法家往往更强调样式,学者书画则强调情感
收藏周刊:那么,古代文人画中关于学养、才情和个人修养的部分,是否就落到了今天所说的“学者书画”之中?
宋伟光:可以这样理解。如果要把这些概念向“学者书画”牵引,首先必须强调,学者书画的作者必须是个学者。这里的学者,往往是在文史哲等方面具有深厚修养的人。
20世纪三四十年代,鲁迅、闻一多、沈从文等很多文化人都曾用毛笔写文章。他们读过很多书,也学过书法,但并不想把自己变成一个书法家。他们拿起毛笔,是回归书写的本来功能,是为了表达文章和思想。由于读书多、情感深、又有书写能力,他们的字里行间自然流露出个人气质。书法家往往更强调样式,学者书画更强调情感,是情感在文字之间自然流淌。
收藏周刊:学者书画和古代经典书法作品之间,有哪些共通之处?
宋伟光:共通之处在于,它们都不是“为了书法而写”。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祭侄文稿》,都不是为了展示书体、章法或笔墨技巧,而是记录一件事情,表达一段真实的情感。《祭侄文稿》尤为典型。颜真卿在侄子被乱军杀害之后,怀着悲愤写就文稿,其中涂改、增删之处非常明显。你一看就能感受到他的情绪。那种情绪不是靠设计出来的,而是人的情感在书写过程中自然流露出来的。
反观现在的很多书法创作,是拿着毛笔抄别人的文章。今天抄一首唐诗,明天抄一段《论语》《庄子》。文章不是自己写的,怎么可能自然产生情感?因此,他们往往只能在书法技术层面下功夫,没有情绪,没有脾气,缺少真正来自内心的东西,那就很容易缺少灵魂。
笔墨最终要进入人的内心世界,和情感、思想发生关系
收藏周刊:如果概括而言,学者书画应该具备哪些要素?
宋伟光:首先还是文化性。学者书画的作者首先要有学问,要有对问题的研究、认识和批判能力。学者不能只是掌握知识,更要有自己的判断和见地。
其次,它不是“为了书法而写”,而是“运用书法来表达”。书法功底当然要扎实,但笔墨最终要进入人的内心世界,和情感、思想发生关系。
再次,学者书画应当有个人真实的生命体验。古人写文章、作书画,常常有感而发;三四十年代的学人也是如此。他们的书写不是表演,而是表达。
收藏周刊:今天提倡学者书画,有什么现实意义?
宋伟光:我觉得它的意义首先在于提醒艺术创作者,要武装自己,要使自己成为一个有文化的人。没有这个前提,就很难真正谈得上书画创作的高度。
同时,它也是对当下艺术生态的一种反思。
现在很多书法家不写自己的东西,只是抄别人的诗词文章,因此很难有真实情感;很多所谓文人画,也只是借用古人的题材和形式,却缺少与当代生活真正相关的精神内涵。面对这种状况,提出“学者书画”,实际上是在强调创作者自身的文化修养、思想能力和精神境界。
学者书画也是一种鞭策。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学者不能没有批判精神,不能没有见解。只有有见地、有思考、有独立判断,才谈得上是学者。
所以,学者书画的关键不是“书画”两个字,而是“学者”两个字。它要求用文化来操纵笔墨,而不是用技术来操纵笔墨。只有文化、思想和情感真正进入笔墨之中,书画才可能拥有持久的生命力。
人物介绍
宋伟光
景德镇陶瓷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