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触摸与请勿触摸:博物馆里的“手”
AI制图 ■胡翌霖
近日,国家动物博物馆一件莽山原矛头蝮标本被参观者当作玩具损坏。在涉事标本展台周边贴有“禁止触摸”提示标语的情况下,父亲依然把标本拿给孩子。事件引起公众普遍关注,无疑为普及博物馆展陈历史和公众观展规范提供了难得契机。
博物馆的展陈理念经历了漫长的历史发展。不过,与普通公众认知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博物馆中的标本曾经是欢迎触摸的,禁止触摸反而是比较新的规定。
从可触摸到被规训
“禁止触摸”是公众参观博物馆时的基本“素养”,但这个历史并不长。
17世纪的珍奇柜是现代博物馆的前身。收藏家把鳄鱼标本、独角鲸的牙、贝壳、矿石和异域的器物堆放在同一间屋子里,参观方式是被主人领着,让参观者一件一件拿在手里端详。触摸在那个时代不是失礼,而是认识的正当途径:参观者用手掂量它的重量,摩挲它的质地,翻看它的背面,由此判断它是真是假、是何物类。眼睛会被骗,手不会,这是当时人们的共识。
1683年,阿什莫尔博物馆在英国牛津开放,通常被视为是第一座公共博物馆。它继承了珍奇柜的参观方式,只是把参观者从受邀请的朋友扩大到了付得起门票的任何人。1710年,德国学者乌芬巴赫参观了这座博物馆,在游记里留下了一段著名的抱怨之言:连女人也可以花6便士进来,她们东奔西跑,什么都要抓一抓。这段话常被引用来说明早期博物馆的“混乱”,但更值得引起注意的是,乌芬巴赫抱怨的不是触摸,而是胡乱触摸。
1705年,荷兰商人文森特把自己的珍奇柜开放给公众参观,并称其为“自然奇迹剧院”,还将目录印刷推广。参观者有彼得大帝。藏品包含600瓶泡着动物尸体的酒精瓶、288箱昆虫、32抽屉甲壳和贝壳、14抽屉化石和矿石,还有呈现森林实景展柜、海绵和珊瑚……抽屉里的展品均可触摸,甚至当时某些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都被允许触摸。文献里记录下了彼得大帝拿起一具保存得极为逼真的男孩标本亲吻的故事。
也就是说,在博物馆诞生的头一两百年里,标本被触摸是正常的事情。
直到19世纪,随着公共博物馆的大众化和商业化,玻璃柜在此时成为博物馆的标准配置。这固然有保护藏品的意义,但一整套有序规划的新展陈方式本身也是一种对观众的规训方式。
这一时期的博物馆不再像早期的珍奇柜那样按照随意的原则摆放藏品,展陈需要呈现某种秩序。博物馆是教育机构,负责把秩序井然的知识传递给公众,也教会公众遵循工业时代的秩序。1901年,泛美博览会在“游客温馨提示”中嘱咐道:“请记住,当你踏入门口,你就是展览的一部分。”
从珍奇柜和自然奇迹剧院,再到大众化的公共博物馆,博物馆的主题也随之改变了——从新奇的知识到有秩序的知识。而现代科学本身是视觉中心主义的,触觉除了像视觉那样帮助理解物体的形状,并没有额外的认识论地位。视觉提供疏离和客观的认知角度,而触觉让主观的身体卷入,无益于知识的构建,因而手被排除在博物馆之外顺理成章。
科学中心与手的回归
到了20世纪后半叶,另一种展览馆又把手请回来了,这就是“科学中心”。科学中心有别于科学博物馆,它以互动装置而非文物藏品为主,这些坚固的装置就是为了上手操作而设计的。1969年开办的美国旧金山探索馆和在加拿大多伦多的安大略科学中心是典范。探索馆没有玻璃柜,观众用手操作互动装置,理解光学、力学和感知的原理。
之后的各种科学中心,包括中国各地的科技馆都以旧金山探索馆为标杆,提倡动手操作,让参观者在寓教于乐的互动游戏中学习科学知识。
这一趋势并没有止步于科技馆。近几十年来,自然博物馆也普遍设立了“触摸区”:珊瑚、贝壳、鲸骨、岩石、鹿角,甚至整张兽皮,被放在开放的台面上,旁边写着“请触摸”。这是自然博物馆对科学中心的模仿,也是对客流压力的回应——带孩子来的家长期待孩子能“动手”,博物馆便提供一些可以动手的物品。
与此同时,关于“什么是科学”的观念也发生了变化。那种秩序井然的规训过时了,现在重新提倡科学的多元主义——科学活动并不是冷漠而刻板的纯粹观察,而是包含丰富多彩的参与和行动。双手、身体、情绪、文化,这些不再被视作和知识对立的方面。科学知识社会学、科学实践哲学等新学术流派赋予双手认识论地位。
于是,今天的博物馆同时存在两种手的规矩:一种是从科学中心和新展陈理念出发的“请触摸”的邀请,另一种是许多地方仍然延续着“禁止触摸”的规矩。观众在同一个展馆的不同展厅之间参观,或许也需要切换身体参与的模式。
让空间说话
我的建议是,博物馆把“这件东西可不可以摸”交还给展陈设计,让物的地位由空间本身来表达。具体如何设计,作为非专业人士,我只能粗略提出几点。
第一,可触与不可触之间应当有明确的空间差异。距离、高度、基座、光线、地面材质的变化,都是人能够直接感知的信号,尽量通过空间设计来表现互动方式。
第二,如果能制作出逼真的复制品,就可以把真品与复制品配对陈列,并把两者的差别变成展览内容。在珍贵标本旁边放一件可以触摸的等比复制品,积极回应观众对触摸的兴趣。
第三,标本的来历做可视化展陈。比如本事件中莽山原矛头蝮的发现者、莽山原矛头蝮标本的捐赠者陈远辉为研究它被咬伤截指,这段动人的故事可以让观众在展厅里“看到”。
第四,特别珍贵的展品不必放弃玻璃罩。展陈可以考虑用低反射隐形玻璃、光学放大装置、电子屏幕等技术手段帮助参观者看清展品,虽然成本更高,但对珍贵展品来说是值得的。
最后,偶尔的破坏难以避免,可以事后追偿。如果破坏变成常态,那么就说明时代文化本身变了,应该尊重这种变化,适应时代来改变展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