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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生回不到过去,“关键点”不在学生


速读:今天,一名本科生似乎越来越难以仅凭认真学习便获得认可:成绩之外,他们还要有科研、竞赛、实习、学生工作和志愿服务……每一项都被说成不可错过的机会,最终却汇成一张难以完成的任务清单。 在该文中,我最赞同作者的一个观点是大学必须为学生保留完整、持续、不被频繁打断的学习时间。 要让学生安心读书,学校首先应当学会珍惜学生的时间。 不同路径应当获得相应承认,而不是被加总成一份越来越长的优秀学生清单。 课堂应真正值得学生投入。
2026年10月27日 06:26

■郭英剑

读到《让本科生做回本科生》一文,很能理解作者的感慨。

今天,一名本科生似乎越来越难以仅凭认真学习便获得认可:成绩之外,他们还要有科研、竞赛、实习、学生工作和志愿服务……每一项都被说成不可错过的机会,最终却汇成一张难以完成的任务清单。学生忙于丰富履历,反而未必有时间充实自己。这种忧虑确实触及了本科教育中值得警惕的问题。

然而在赞同之余,我仍觉得“让本科生做回本科生”的说法还有值得进一步讨论之处。

学生留在教室就是本科教育应有的样子?

该文的核心观点可概括为本科教育应重视系统知识与基础能力的培养,科研、竞赛和实践应出于兴趣与自主选择,而非必须完成的标准配置;大学应允许学生专注课程、从容读书。

这些意见既有现实针对性,也有对年轻人的体谅。

公允地说,文章并不反对科研、竞赛和实习。它批评的是将这些活动从可选择的成长机会变成不可缺少的竞争筹码。但在论证时,作者仍较多地将课堂与课外活动分置两端——前者代表系统学习,后者主要作为探索和补充。这一区分容易让人形成一种印象,仿佛只要减少课堂外的活动,把学生重新留在教室里,本科教育就能恢复成应有的样子。

问题在于,如今本科教育的边界已不能仅沿着教室的门槛划定,一个学生走出教室也不意味着他离开了学习;反之,始终坐在教室也不意味着学生正在深入学习。

因此,我们需要追问的不是本科生做了多少课堂外的事情,而是这些事情与他的学习究竟有何关系。要建立两者之间的“强相关”,“关键点”往往并不在学生身上。

学习需要安静,但安静不等于封闭

在该文中,我最赞同作者的一个观点是大学必须为学生保留完整、持续、不被频繁打断的学习时间。读懂一本书、理解一个证明、反复修改一篇论文都需要投入时间和精力。然而,如果今天做一个申报、明天赶一次活动、后天补一份材料,学生即使每天忙忙碌碌,也未必能够真正形成扎实的能力。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我们所珍惜的安静应是注意力能够有所归属,而不是人与现实世界的隔绝。一个学生可以关心社会,也可以潜心阅读;可以参加一项研究,也可以认真补习基础知识。真正破坏专注的往往不是他接触了外部世界,而是外部要求过于密集,每一项都在争夺他的时间,每一项又仿佛不能被拒绝。

特别是在人工智能工具进入学习过程后,大学更需要思考什么才值得学生花时间完成。文本可以迅速生成,问题可以得到即时回应,但判断回应是否可靠、证据是否充分、概念是否被偷换……这些仍然需要知识与训练。获得一个答案的便捷并不会自动转化为理解一个问题的能力。

这意味着维护读书的价值不能只要求学生远离工具、回到书桌。更重要的是通过课程设计,让他们知道为什么需要细读,为什么必须核对原始材料,为什么一个看似流畅的结论仍然值得追问。安静学习应当通向更清醒的理解,而不是成为拒绝变化的姿态。

我们希望学生少一些无谓奔忙,正是为了让他们有能力理解正在变化的世界。读书与关心现实之间本不必筑起一道墙。

制度制造的焦虑不能让学生克服

原文劝学生允许自己不参加比赛、不急于进入实验室,这样的话很温暖。但一个学生是否有条件如此选择,往往并不取决于他的心态。如果评价规则不断奖励经历的数量,如果重要机会总是向履历更丰富的人倾斜,那么学生对“落后”的担忧就不是凭空产生的。

要求学生不为加分奔忙,却保留层层叠加的加分项目;鼓励学生安心读书,却让认真读书者难以获得相应认可,这会使教育劝告陷入尴尬。学生并非不知道专注的重要性,而是担心自己承担不起专注于一件事、放弃其他事情的后果。

因此,真正的改变必须涉及评价。多元评价原本是为了让不同才能被看见,不应该要求每个人在所有方面都拿出成绩。有人擅长理论学习,有人投入实验,有人通过实践发现方向。不同路径应当获得相应承认,而不是被加总成一份越来越长的优秀学生清单。

科研和竞赛也应重视学生实际做了什么、理解了什么、贡献了什么,而不能让项目名称和获奖等级代替全部判断。评价越依赖便于展示的标签,学生就越容易把精力用在获得标签上。

同时,大学也应当检视自己安排了多少重复填报、形式性活动和证明材料。每一项要求单独看来都不算多,累积起来却可能挤占大量时间。要让学生安心读书,学校首先应当学会珍惜学生的时间。

课堂应真正值得学生投入

《让本科生做回本科生》一文反对因为部分课程存在问题就否定大学课堂,这一判断是正确的。但应注意的是,不能因为系统知识重要,就认为现有课程安排与教学方式无须改变。

一门课是否帮助学生建立了知识之间的关联?是否允许学生提出疑问?考试是在检验理解,还是主要奖励短期记忆?作业是在促进思考,还是仅仅增加完成任务的负担?这些问题都是维护课堂价值时必须面对的。

如果课堂只是重复教材,考核主要依赖记忆,那么仅要求学生“先把课上好”的说服力便十分有限。大学需要以更好的教学让学生体会系统学习的力量——原来分散的现象能够获得解释,看似熟悉的问题仍有未被看见的层次,自己的判断也可以通过证据与讨论逐渐成熟。

本科阶段确实承担打基础的任务,但基础不只是课程知识,还包括阅读、表达、判断、合作以及持续学习的能力。这些能力需要课堂培养,也需要在恰当的探索中生长。大学要做的是把它们组织成为有内在联系的教育过程,而非不断向学生追加任务。

因此,我理解“让本科生做回本科生”背后的善意,也赞同作者对履历竞争的批评。但与其呼唤本科生回归某种传统,不如追问今天的大学,怎样才能让学生拥有适合这个时代的学习生活。

这样的生活应当容得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也容得下通向现实的门窗;允许学生扎实学习,也允许他们带着尚不成熟的问题进行探索。少一些被迫证明自己、多一些真正发展自己的机会,这才是本科教育值得努力的方向。

我们无法让今天的本科生回到昨天,也不应当如此期待。但大学有责任让他们不必在每一刻都忙着证明“我很优秀”,而是让他们能够用四年光阴逐渐知道自己理解了什么、相信什么,又愿意为什么付出努力。书要读深,世界也要看清。如何让年轻人有这样的时间与自由,才是对本科教育更切实的思考。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全民阅读教育研究院院长、外国语学院教授)

主题:学生|学习|本科教育|时间|“关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