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以天之语，解物之道——致敬李政道先生的科学人文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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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11 14:48
| 系统分类: 人物纪事
“星槎浩渺叩玄津，格物穷经理通神。”张亚非教授于2022年创作的十六排律《格物致道 —— 致敬李政道先生》，以十六联典雅诗韵，凝练出李政道先生一生探理求真、破疑致远、报国育人、科艺双辉的宗师风范，字字尽是对先生治学初心与家国情怀的赤诚致敬。李政道图书馆，以诺奖奖章、手稿、信函与科艺画作，徐徐铺展李先生九十八载漫漫人生，让人读懂一位物理学家毕生格物穷理、求索问道的赤诚初心。而坐落于张江的李政道研究所，球形穹厅之下，六百米“天问”长卷横亘眼前，叩问宇宙缘起，承载着他晚年寄望中国奋进、却未能亲睹完成的科学理想。一馆存问道之迹，一所续问天之志；一者如砚，沉淀岁月薪火，一者如笔，书写求索新篇，共同赓续“以天之语，解物之道”的未尽回响。
这句贯穿先生一生的箴言，正是2009年他到访交大演讲时留下的初心写照。彼时八十三岁的他，满头银霜，立于台上，风骨如青松傲雪。台下听众之中，既有物理系莘莘学子，亦有日后赋诗致敬宗师的张亚非教授，以及偏爱以镜头定格自然之美的王宏林老师，一众学人共沐先生科学与人文交融的治学春风。
回溯1956年的盛夏，二十九岁的李政道，在纽约公寓里日夜演算、细推物理，不负韶华深耕不怠。他与杨振宁提出石破天惊的猜想：弱相互作用之中，宇称或许并不守恒。这一论断打破学界固有桎梏、敢翻定论、惊震寰宇，在当时的物理学界可谓惊世骇俗，泡利甚至直言“我不相信上帝是一个弱左撇子”。可翌年，吴健雄的精密实验为这一猜想提供了确凿实证，印证了先生不囿陈编、敢破旧见的治学魄力。1957年12月10日，斯德哥尔摩，李政道从瑞典国王手中接过诺贝尔物理学奖章，成为诺奖名标华胄首的华人先驱，三尺讲坛自此光烛士林、春满学界。
那一年，他仅仅三十一岁。
宇称不守恒的价值，远远不止一枚诺奖。它从根基上撼动了物理学界对于对称性的固有笃信 —— 倘若世间连左右都并非绝对对称，还有什么不能大胆发问、重新求证？这份敢破常规、审问求真的初心，正是诗中“治学常存审问仁” 的生动写照，贯穿了李政道的一生，也融进他倾尽半生助力中国科学教育的赤诚心血。
1979年，中美建交不久，李政道应邀回到北京讲学。讲学期间，他既看到国内科研人才"青黄不接"的困境，也发现来听课的年轻人里不乏素质出众者，于是深感"必须尽快为祖国的一批年轻人创造系统学习和发展的机会，特别是让他们能到美国世界一流的研究院和大学去系统学习，这才是培养人才的长远之计，也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由于当时中国还没有GRE和托福考试，学生按常规程序无法赴美留学，他便另辟蹊径：先请哥伦比亚大学物理系出具一份达到其研究生院入学标准的试题寄到北京，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研究生院（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院长严济慈等人的协助下举行试点考试。1979年，这种后来被称为"Pre-CUSPEA"的试点共进行了两轮，先后选送18名青年赴美深造，哥伦比亚大学为这批学生承担了学费与生活费。试点成功后，1980年2月1日，李政道向美国53所高水平大学的物理系系主任和教授发出两百多封内容相同的信，邀请各校以同样方式招收中国学生、免除学费并提供奖学金；同年5月，中美联合招考物理研究生项目（China-United States Physics Examination and Application，简称 CUSPEA）正式启动。此后十年间（1979—1989），CUSPEA 共派出915名中国学生赴美攻读物理学博士学位，为改革开放初期的人才培养写下了一段传奇。
十年光阴，近千名中国青年借由此道踏出国门、逐梦学海，奔赴哥伦比亚、哈佛、普林斯顿、加州理工等世界名校。这便是诗中“少班启路英才聚，交换连疆异域邻”的生动实践。归国之后，这批学子成长为国内物理学界的中坚力量，为国内科研领域博启新章、润泽学界。先生深耕育人、泽被后学，不仅搭建求学桥梁，更建言设立中国博士后制度与博士后科学基金会，力倡成立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并创办中国高等科学技术中心，以制度创新、学术研讨赋能国内青年科研工作者，正所谓 "博后新章开胜境，基金宏泽润儒绅"。可先生一生淡泊名利、不困浮名，始终淡然自守，正如诗中所言“持身未许浮名绊，报国宁辞白发银”，他甚少谈及这份功绩先生一生淡泊名利，后辈学人常以"搭桥者"来形容他 —— 桥是他架的，但桥上行走的人，才是他最在意的。
这座求索之桥，至今仍有人奔赴前行，先生树人伟业，久久动彻苍旻、薪火永续。
李政道对艺术的热爱，从来不是闲情附庸，恰恰印证了“科艺同源如两面，智仁相济合双轮”的深刻真谛。他随身常携一册小本，会议间隙便提笔勾勒生肖速写、描摹物理图景，在他眼中，物理的极致之美，便是最纯粹的艺术。他笔下烟霞凝韵，胸中星斗生辉，科学的理性推演与艺术的感性创造，在他身上完美共生。他与吴冠中携手，将“核子重如牛，对撞生新态”的微观碰撞，化作水墨丹青；他同李可染品画论道，畅谈科学顿悟与艺术灵感的相通境界，令画家深为认同。他曾坦言：艺术依托形象思维，科学依托逻辑思维，而最高境界的创造，二者本就同源相通、双向赋能。
2001年李先生向清华大学倡议设立艺术与科学研究中心，筹备五年一次的 “艺术与科学国际作品展暨学术研讨会”。2013年，捐资设立上海交大李政道科学与艺术讲座基金，每年举办比赛、展览和讲座科学与艺术的对话。从他随身的小小速写本，化为制度化、常态化的文化平台，让科艺相融的理念深入人心、代代传承。
2011年，李政道表达了捐赠的意愿，2013年图书馆在上海交大闵行校区奠基。2014年图书馆落成。他将毕生珍藏尽数捐赠：论文手稿、诺奖证书、往来信札、科艺书画，其中便包含吴健雄验证宇称不守恒的论文。步入馆内便会发觉，这里并非一座普通档案库房。展厅之中，矗立着《对称乎》的雕塑，是上海交通大学的孔繁强老师根据吴作人的科艺珍品《对称乎，未必，且看柳与影，峰两侧》创作的。不锈钢线条回旋缠绕，复刻粒子对撞的运动轨迹，光影流转间，有着如同书法一般洒脱流动的气韵，尽显物理之美、人文之韵。多年来，这里成为传承先生科学精神与人文情怀的重要阵地。我与先生并无授业之缘，却也曾不止一次陪同来访的学界友人入馆参观，在先生手稿与画作前驻足凝望，于静默中感受一位科学家“穷理”与“求美”的纯粹。这份纯粹，便是最朴素的传承。
图书馆落成，先生“科艺相通”的理念，也在交大校园落地生根，浸润日常，让格物求真、文艺修身的学风蔚然成风。
图 1 、一馆问道
2006年，四十九岁的张杰就任上海交大校长，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年轻的校长。执掌校政十一载，他搭建以制度激励为核心的现代大学治理体系，创办拔尖人才培养的致远学院，被学生亲切唤作“杰哥”。他倡议筹建李政道研究所，并在卸下校长重担之后，出任研究所所长，将自己后半段学术事业投身于此，接续先生育人兴教、深耕科研的未尽事业。2022年上海疫情期间，他带领全所科研人员线上反复研讨三十余轮，依托球形中庭四十米直径的环形坡道，完成近六百米的“天问”长卷。画卷以屈原《天问》为开篇，把一百三十八亿年宇宙演化，铺就成科学与水墨交融的恢弘长卷，践行着先生叩问深空、探索未知的科研理想，成就“共同体立百年新”的壮阔图景。画卷收尾，镌刻李先生的话语：“正是由于宇宙中有地球和人类，我们这个宇宙才变得如此美丽、如此有科学精神与人文情怀。”次年世界读书日，这份浩瀚注解整理成书，《天问 ——138 亿年的宇宙演化历史》问世，以引力子的视角，向大众讲述宇宙的故事。李政道视他为忘年至交：一人以公式叩问浩渺宇宙，一人以制度培育叩问宇宙的后来者，薪火相传、道脉日新。
图 2 、一所问天 （图片来自李政道研究所的推文）
同在一方校园，先生的箴言与风骨，没有流于口号，而是悄然生长、浸润人心。交大众多理工科的教 师，埋头实验室、撰写论文之余，自有丰盈的精神天地。教职工致远文艺协会汇聚一众理工科教授，填词赋诗，吟咏抒怀；教职工摄影协会年年举办展览，镜头既览尽寰宇山海，也定格实验室窗边的朝晖；书法绘画、歌舞合唱各类社团欣欣向荣，周末排练厅里，常常遇见刚从仿真推演、硬件调试里抽身，便拿起笔墨书卷的学者。科学追求严谨精准，而人生从不囿于冰冷的刻度，理性治学与感性修身，从来都是科研人最好的成长底色。
沃土之上，学人承宗师风骨，各展所长、知行合一。长江学者张亚非深耕碳纳米管、氧化镓纳米线科研，1991至1996年间，他有幸加入李政道先生亲手建立并主持的中国高等科学技术中心，担任客座研究员，得沐中心悉心培养，依托专项基金支持参与各类高端学术研讨，以中心为依托单位发表多篇高水平学术论文，亲身受益于先生育才兴学、润泽学界的初心。深耕科研的同时，他以“乃元” 为号醉心旧体诗词，结集《韵写春秋步道圆》，于2022年创作十六排律长诗致敬李政道宗师，亦为李政道图书馆留下《识交圕》佳作。他深耕微观晶格的科研秩序，体悟先生“不囿陈编、勤思审问”的治学之道，将科研理性融进诗词平仄，以笔墨承道、以诗文寄情，完美诠释了“科艺同源、智仁相济”的真谛，接续宗师清尘、传承格物大道。
而任职于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深耕皮肤免疫学与衰老机制研究的王宏林教授，是教职工摄影协会的中坚力量。在科研领域，他潜心笃行、屡破难题，成果丰硕、立足前沿。他深耕顽固性皮肤疾病的病因学与皮肤衰老机制研究，率先发现治疗银屑病、白癜风的关键靶点，颠覆传统认知，为皮肤病防治开辟全新路径；成功研发具有全球自主知识产权的原创候选新药，多项成果斩获国内外发明专利并推进到III期临床试验；更以顶尖研究登顶《细胞》等国际权威期刊，首次揭示神经调控皮肤衰老的全新机制，攻克多项皮肤免疫与衰老领域科研难题。深耕科研之余，他常怀人文热爱，常背起相机漫步校园、走访街巷，捕捉飞鸟翔集、自然万象的灵动景致，即便出差途中，也不忘以镜头记录世间美好。于他而言，科研求真、光影传美，严谨的医学探索与温柔的人文感知相辅相成，无需繁复阐释，每一帧光影、每一处风景，都是科艺相融最生动的见证。
先生倡导的科学与艺术精神，从不囿于交大校园之内，更在广袤的中国科研土壤上静静生长、落地生根。中国工程院院士、清华大学教授王玉明，数十年深耕机械设计及流体密封工程，科研育人并重，攻克多项行业关键技术难题；科研之余，他赋诗填词、寄情光影，以严谨求索万物至理，以浪漫抒写山河万象，让“硬核”的工程与温润的诗意并存一身。浙江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教授蔡天新，在数论天地里沉潜深耕，以形素数与加乘方程等原创理论赢得国际学界瞩目，相关成果被菲尔兹奖得主誉为具有原创性的突破；深耕数理之余，他笔耕不辍，诗情与逻辑同源共生，被众人亲切唤作“诗人数学家”。他们未必亲炙先生教诲，却同样以自己的方式，践行着“科艺同源、智仁相济”的理想。这份“以科研求真、以文艺养心”的自觉，恰与交大园中张亚非、王宏林们的坚守遥相呼应。科学予人严谨，艺术予人辽阔 —— 这份理与美交融的底色，正是先生留给中国科研界最隽永的馈赠。
站在先生百年诞辰的节点回望，如诗中所颂“一代宗师标峻范，九州后学继清尘”，先生留给后世的，从来不止宇称不守恒的伟大公式，不止一座图书馆、一所研究所、一座CUSPEA搭建的育人桥梁。更为珍贵的，是一份穿越岁月的精神气质：科学家可究天地之理，亦可品人文之韵，是求真的探索者、是育人的铺路者、是家国的担当者。这份风骨，留存于交大园囿，流淌在六百米天问长卷，流淌在张亚非的诗词平仄、王宏林的镜头光影、一众学人的坚守传承之中，更浸润每一位被“以天之语，解物之道”感召的青年心底，生生不息、薪火永续。
百年从不是终点，探幽之路永无止境。正如诗尾所寄，“探幽永向深空去，履道长留万代春”，星斗悬于苍穹，万物之理尚待求索，一代宗师的星火微光，终将照亮后辈逐梦前路，让格物求真、科艺相融、报国笃行的精神，代代相传、岁岁长青。
致谢： 写作过程中，承蒙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图书馆刘宁静老师审阅文稿、匡正疏漏；人文学院张玉梅老师提供信息，在此谨致诚挚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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