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我也是这483位调查参与者之一:从图书馆管理者视角读《美国图书馆调查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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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8-11 22:30
| 系统分类: 科研笔记
最近,Ithaka S+R 发布了《美国图书馆调查2025:压力之下》( US Library Survey 2025: Under Pressure )。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份完全来自外部的行业报告,因为我也是这次调查的参与者之一。2025年11月至12月,Ithaka S+R 面向美国四年制非营利高校的图书馆院长和馆长开展调查,最终获得483份完整有效问卷,回复率为36%。因此,当我今天重新阅读这份报告里的数字、趋势和结论时,会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这些数据不仅描述了美国高校图书馆界,也包含了我在填写问卷时对自己所在图书馆、对这个行业以及对未来的一些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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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的标题“压力之下”非常准确。今天的高校图书馆并不是因为不再重要而承受压力,恰恰相反,是因为被赋予的责任越来越多。除了传统的馆藏建设、资源获取、参考咨询和教学支持之外,图书馆还被期待在学生成功、信息素养、人工智能素养、科研支持、研究数据管理、学术传播、校园空间、科研诚信、数据隐私等越来越多的领域发挥作用。问题在于,责任扩张的速度远远快于资源增长的速度。调查中,81%的图书馆领导者认为财务资源不足是实现图书馆改革的主要障碍,57%认为人力不足构成重要制约。与此同时,招聘本身也变得困难,42%的受访者认为过去一年招聘难度增加,而预算不足和工资缺乏竞争力都是最常见的问题。 对图书馆管理者来说,这组数据最重要的启示并不是简单证明“大家都缺钱、缺人”,而是提醒我们必须重新思考一个长期被回避的问题:当新的责任不断加入时,哪些旧的工作需要减少、整合或者重新设计?如果人员和预算基本不变,却不断增加新的战略任务,那么所谓“创新”最终很可能只是工作人员在原有工作之外承担更多职责。真正的战略管理,不只是决定还要做什么,也包括决定什么不再以原来的方式继续做。
这份报告也再次确认了高校图书馆长期以来的一个重要转变:图书馆正在从以馆藏为中心的机构,进一步走向以学习、研究和服务为中心的机构。学生学习和信息素养已经成为几乎所有高校图书馆共同认可的核心使命,图书馆作为可信信息来源、学习支持者以及校园公共空间的作用也越来越突出。 SR-Report-US-Library-Survey-2025-05142025.pdf 但这里有一个让我尤其关注的矛盾:我们越来越强调学生成功,却似乎越来越难说明自己究竟为学生成功贡献了多少。2025年,有70%的馆长认为图书馆对学生学习有较强贡献,而2022年这一数字是79%,2019年是80%;认为图书馆对提高毕业率有较强贡献的比例,也从2019年和2022年的48%降到了2025年的35%。 SR-Report-US-Library-Survey-2025-05142025.pdf 更值得注意的是,只有40%的图书馆领导者认为本馆已经清楚界定了自己在学生成功中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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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变化对高校图书馆的评估工作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们过去很擅长统计图书馆“做了多少事情”:一年有多少人进馆,数据库下载了多少次,开展了多少次参考咨询,教授了多少节信息素养课程。这些数据当然都有价值,但学校管理层越来越关心的是另一类问题:学生是否因此学习得更好?是否能够更有效地查找和判断信息?图书馆服务是否有助于学生完成课程、保持学业进度、建立校园归属感?如果学校关注的是这些结果,那么图书馆也必须逐步从“业务量证明”走向“影响力证明”。今后一个重要的问题可能不再只是“今年图书馆开展了多少场信息素养教学”,而是“参加这些教学以后,学生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这两种问法看似接近,实际上代表了完全不同的评估思路。前者证明图书馆很忙,后者才有可能证明图书馆为什么值得学校持续投资。
人工智能是本轮调查中最明显的新变量,但我读完之后的感觉是,人工智能真正给高校图书馆带来的挑战,并不只是是否购买某种工具,也不是图书馆内部能否提高一点工作效率,而是图书馆是否准备好承担一种新的教育责任。83%的馆长预计,未来三年对人工智能素养教育的需求会增加;74%预计人工智能会进一步进入资源发现系统;55%认为人工智能会带来人员调整或者技能更新需求;51%预计科研诚信会受到更大的关注。 SR-Report-US-Library-Survey-2025-05142025.pdf 但实际应用情况仍然相当不均衡。目前40%的图书馆将人工智能用于资源发现和获取,29%用于科研支持,26%用于内部数据分析,而24%的图书馆尚未在内部工作或服务中使用人工智能。未采用的原因也很现实,包括相较其他工作优先级不高、工作人员缺乏相关技能、人力和时间不足,以及伦理方面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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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更值得关注的是另一组数据。85%的馆长认为自己的图书馆能够很好地帮助学生查找、获取和使用各种资料,84%认为能够很好地帮助学生培养研究能力;但是当问题变成“能否帮助学生批判性判断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时,只有31%的馆长认为自己的图书馆做得很好或非常好。 SR-Report-US-Library-Survey-2025-05142025.pdf 这个差距恰恰说明了未来几年的发展空间。信息素养本来就是图书馆最成熟的教育领域之一,而人工智能实际上把传统的信息判断问题放进了一个新的技术环境。学生过去需要判断一篇网页、一个数据库来源或者一篇文章是否可靠,现在还需要判断人工智能提供的答案是否准确、引用是否真实、内容是否存在偏差、什么情况下可以使用、什么情况下需要核实。换句话说,人工智能素养并不是凭空增加的一项全新使命,而是信息素养在新环境下的延伸。与学校管理层讨论这个问题时,与其说“图书馆希望开展人工智能项目”,不如说“学校已经拥有图书馆的信息素养教育基础,现在需要把这套能力升级到人工智能时代”。前一种表述容易被理解成又增加一个项目,后一种表述则说明这是学校现有教育使命不得不面对的更新。
如果让我从整份报告中选一个最值得带到校长、教务长或者其他高级管理人员面前的数字,我可能会选31%。调查显示,只有31%的图书馆领导者认为自己参与了学校层面的关键决策过程。 SR-Report-US-Library-Survey-2025-05142025.pdf 这个数字值得图书馆界认真思考,因为今天高校正在讨论的许多战略问题——人工智能、科研诚信、错误信息、学生成功、数据隐私、学术传播成本——恰恰都属于图书馆长期积累了专业知识和实践经验的领域。如果图书馆只在学校已经制定完相关政策之后才被请来负责落实,那么学校实际上没有充分利用图书馆的专业能力。对图书馆领导者来说,这也意味着我们与管理层沟通时,重点不应只是要求“提高图书馆地位”或者“让馆长参与更多会议”,而应该把问题转化为机构治理:当学校制定人工智能政策、学生成功战略、科研诚信制度或者信息素养规划时,图书馆应该在什么时候进入讨论?如果答案总是在实施阶段,那么进入得可能已经太晚了。
这一点实际上也关系到图书馆如何向学校讲述自己的价值。很多图书馆领导者有信心解释图书馆为什么重要,但报告同时显示,相比馆长自身的判断,他们对高级管理人员是否真正认可图书馆价值的信心明显较低。 SR-Report-US-Library-Survey-2025-05142025.pdf 我认为,这里面不仅存在沟通问题,也存在“语言体系”的问题。如果我们始终使用图书馆内部的语言来解释图书馆,例如馆藏量、使用量、咨询次数和资源成本,那么管理层未必能够把这些数据直接连接到学校的核心目标。未来更有效的表达方式,可能是把图书馆工作放入学校本身的战略语言中:学生学习、学生留存、科研竞争力、人工智能治理、校园归属感、信息可信度、风险管理。这并不是迎合管理层,而是把图书馆已经在做的事情放到更准确的机构框架中解释。
报告中关于实体空间的发现同样值得注意。在数字资源和人工智能迅速发展的今天,人们很容易产生一种想象:随着越来越多资源在线获取,实体图书馆的重要性会下降。但调查显示,主图书馆越靠近校园中心,馆长越倾向于认为图书馆是校园自然的聚集空间,也越认为这种位置能够促进与其他校园部门的合作以及图书馆资源和服务的使用。这意味着,图书馆实体空间的意义并没有消失,而是在发生变化。未来我们评价图书馆空间,不能只问“每天多少人进馆”,还应该问:学生为什么来?来了之后停留多久?这里是否成为课堂和宿舍之外的学习空间?是否促进了交流和归属感?是否能够把学习支持、技术服务、科研支持以及其他校园服务连接起来?如果这些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图书馆空间就不只是建筑面积,而是学校学习环境和校园共同体的一部分。
开放获取方面的数据则让我看到另一个现实。与上一轮调查相比,把转型协议列为优先事项的馆长比例从38%下降到26%,把经费从订阅资源转向开放投入作为优先事项的比例从45%下降到23%。 SR-Report-US-Library-Survey-2025-05142025.pdf 我并不认为这意味着图书馆界突然不再认同开放获取,更可能的解释是,当预算、人力、人工智能、学生成功和基本资源保障同时竞争有限资源时,即使价值上认同的事情,也未必能够继续保持同样的战略优先级。这恰恰体现了领导工作的困难:战略不是把所有正确的事情同时写进计划,而是在许多都很重要的事情之间做出选择。资源有限的时候,选择本身就是战略。
作为这次调查的一名参与者,我认为这份报告最实际的用途并不是告诉我们应该追赶哪个全国平均值,而是帮助每一家图书馆建立自己的参照系。例如,81%的馆长受到财务资源限制,57%受到人员容量限制,42%认为招聘更加困难,24%的图书馆尚未在内部工作或服务中使用人工智能,83%预计人工智能素养需求将增加,只有31%认为自己能够很好地帮助学生判断人工智能生成内容,70%认为本馆对学生学习有较强贡献,只有40%认为已经清楚界定图书馆在学生成功中的作用,而只有31%的馆长认为自己参与学校关键决策。这些数字不应该被机械地当作绩效目标,但它们可以成为讨论的起点。更重要的是,报告按照学校类型和公私立性质进行了分组分析,因此真正有意义的问题并不是“我们比全国平均高还是低”,而是“与和我们相似的学校相比,我们处在什么位置,又为什么处在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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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有五分钟向学校高级管理层介绍这份调查,我大概不会展示很多图表,而会讲三个相互关联的事实:第一,全国高校图书馆承担的任务持续增加,但81%的馆长受到财务限制、57%受到人力限制,这说明能力与期待之间已经存在明显张力;第二,83%的馆长预计人工智能素养需求会继续增加,但目前只有31%认为自己的图书馆能够很好地帮助学生判断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这既是教育能力的缺口,也是学校值得投资的新领域;第三,只有31%的馆长认为自己参与学校关键决策,而人工智能、科研诚信、学生成功和信息可信度又恰恰是图书馆能够贡献专业知识的领域。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其实最终指向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学校希望未来的图书馆只是用有限资源承担越来越多的服务,还是希望图书馆成为解决学校核心问题的战略伙伴?
当初填写这份调查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又一个具体问题:预算如何、人员是否充足、人工智能产生了什么影响、图书馆如何支持学生、图书馆在学校中的位置如何。现在,当483位图书馆领导者的回答汇集在一起,我们看到的是一幅更完整的图景。图书馆不是因为变得不重要而“压力之下”,而是因为学校交给图书馆的问题正在越来越接近高等教育最核心的问题。学生如何判断信息是否可信,如何理解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如何应对错误信息,研究人员如何维护科研诚信,学校如何保护用户数据,学生在哪里能够找到学习、交流和建立归属感的空间——这些已经很难被称为单纯的“图书馆问题”,它们正在成为大学自身的问题。
因此,对我来说,《美国图书馆调查2025》最有价值的地方,并不是让我知道“全国同行都在做什么”,而是给了我们一面可以重新审视自己的镜子。我们的资源配置是否真正反映了今天的使命?我们的评估方式能否说明图书馆给学校带来了什么实际影响?我们的人员和专业能力是否正在为人工智能时代做准备?当学校讨论未来的发展方向时,图书馆究竟是在执行别人的决定,还是已经坐在共同讨论未来的那张桌子旁?这可能才是读完“压力之下”之后,最值得图书馆领导者继续思考的问题。
Chicago 参考文献格式(Bibliography):
Carroll, Ellen, Tracy Bergstrom, and Ioana G. Hulbert. “US Library Survey 2025: Under Pressure.” Ithaka S+R. Last modified May 14, 2026. https://doi.org/10.18665/sr.3255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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