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树就是遗传宝库吗?年龄不能说明一切,种群历史才是关键
古树就是遗传宝库吗?年龄不能说明一切,种群历史才是关键
在乡间村口、古寺庭院或深山老林中,我们常能见到枝干苍劲、树冠如盖的古树。它们活过百年甚至数百年,静静见证着一代代人的出生、成长与老去。对许多人而言,古树是乡愁的坐标、历史的见证;对生态学家来说,它们又是无数鸟兽虫菌的栖息之所,是记录气候与环境变迁的“活档案”。
正因如此,当全球古树在气候变化与人类活动影响下日益减少时,保护古树已成为文化与生物多样性领域的共同关切。而在科学界,古树还被寄予另一层期望——不少研究提示,古树或古老森林往往保存着丰富的遗传多样性,堪称“天然遗传宝库”。它们可能携带了祖先留下的、在年轻种群中已然少见或消失的遗传变异,可为物种恢复提供珍贵材料。
然而,这一假设是否具有普遍性?一棵树活得够久,是否必然意味着它拥有不可替代的遗传价值?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园研究员康明团队与瑞典乌普萨拉大学教授Martin Lascoux团队合作,以植物界“活化石”——水松( Glyptostrobus pensilis )为研究对象,从全基因组层面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古树的进化意义,并不取决于树龄长短,而更取决于它所属的遗传谱系及其种群所经历的历史。8月11日,相关成果发表于《自然-植物》。

夕照下的福建戴云寺水松古树孤影。章为平 摄
水松古树正面临消亡风险
水松是水松属现存唯一物种,被誉为植物界的“活化石”。它主要生长于沼泽、河漫滩等湿地环境,常形成露出水面或土面的呼吸根,对水文变化敏感。其祖先曾广布于北半球,如今主要残存于中国南方(广东、福建、江西等省份),并零星分布于越南和老挝。
“目前,水松以三种形式存续:约百株散布于村落、寺庙、农田及传统风水林中的古树;约10个极小野生种群;以及近50年来逐步建立的人工栽培群体。”论文第一作者、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园副研究员章为平表示,这一现状使水松成为检验“古树是否天然就是遗传宝库”的理想对象。
研究团队调查了中国南方及越南59个地点,共采集147株水松,包括64株古树、33株野生树和50株栽培树。本研究中的古树均树龄明确(超过100年)且生长于人为影响景观,区别于残存自然湿地中的野生树。三类个体年龄结构差异明显:古树多数记录树龄为150-800年;现存规模较大的两个野生种群平均树龄约85年和112年;栽培树主要种植于近20-50年。胸径差异与年龄结构总体一致。
“更令人揪心的是,那些看似巍峨的古树,不少已步入衰亡边缘。”章为平告诉《中国科学报》,野外调查显示,64株古树中有39株(60.9%)被评估为生长不良或濒临死亡,比例远高于野生树和栽培树。古树正在无声消亡,而它们身上的遗传密码是否独一无二、能否在其消失前被妥善保存,成为科学界必须厘清的问题。
古树来源多样,遗传背景各异
为厘清这些古树间的亲缘关系及水松的种群历史,研究团队在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广东省科技计划等项目资助下,首先为水松编制了一份高精度的“基因户口本”——组装了约7.93 Gb的染色体级别参考基因组,随后对来自59个地点的147株水松进行了全基因组重测序。这就好比为每棵树都做了最细致的DNA鉴定,能够清晰揭示它们之间的亲疏远近。

章为平在广东怀集调查水松。史习佐 摄
结果出乎意料:这些外表相似的古老树木,其实来自截然不同的“家族”。采自中国南方6个省份的64株古树,遗传来源五花八门。其中38株与附近现存野生种群关系较近,部分古树间甚至存在明显近亲关系——这暗示它们很可能是历史上从当地野生群体中引种栽培的,相当于“本地移栽的老前辈”。其余26株则与周围野生种群缺乏显著近缘关系,更像是原有自然森林衰退后侥幸残存的“原生遗老”。
进一步种群遗传分析显示,现存水松主要分为两个高度分化的“大家族”——珠江谱系和闽江谱系,同时还有少数保留了大量祖先遗传多态性的“祖先-混合类群”。这两个主要谱系大约在23万年前就已分道扬镳,此后各自经历了漫长的种群萎缩,其中闽江谱系的衰退尤为严重。换句话说,水松古树并不是一个遗传背景均一的群体:有的出自“名门望族”,有的来自“没落分支”,还有的属于“混血后代”。
“既然背景不同,其遗传价值自然不能一概而论。”论文共同通讯作者康明对《中国科学报》表示。
比“年龄标签”更有力的,是“谱系身份”
如果古树的遗传价值不简单取决于年龄,那取决于什么?
研究团队进一步比较了不同类别水松的遗传多样性、杂合度、近交程度、纯化选择效力及有害突变负荷等关键指标。对66株无近亲关系个体的分析显示,古树、野生树和栽培树的核苷酸多样性分别为2.20×10 -3 、1.87×10 -3 和1.77×10 -3 ,三者差异有限;但按遗传谱系划分时,差距显著拉开——祖先-混合类群高达3.88×10 -3 ,珠江谱系为1.42×10 -3 ,而闽江谱系仅剩6.96×10 -4 ,相差近6倍。对全部147株个体及全基因组杂合度的分析结果与此一致。

水松不同遗传谱系和保护类型的基因组多样性。
换言之,谱系背景比“古树”这一身份更能决定一棵树基因的丰富程度。闽江谱系的水松,无论是否为古树,均普遍表现出更严重的历史性近交、更低的遗传多样性和更高的有害突变负荷——说明其长期遭受“遗传侵蚀”,基因库已相当贫弱。而祖先-混合类群的个体,即使树龄并非最老,也保留了更多宝贵的祖先变异。
“树龄只是时间标尺,种群历史才是决定基因组‘含金量’的深层推手。”章为平说。
不过,古树终究是古树,其中是否有一些携带了年轻个体没有的“独门秘方”?这正是评估古树不可替代性的关键。研究团队仔细梳理了古树所携带的遗传变异,看这些变异在现有野生和栽培群体中是否还能找到。
对于常见变异(MAF > 0.05),无论野生群体、栽培群体还是二者合并,均能覆盖古树中95%以上的等位变异——也就是说,这些“大众化”的基因并不稀罕。但对于低频变异(MAF ≤ 0.05)和极低频变异(MAF ≤ 0.01),情况大不相同。自然孑遗古树所携带的低频和极低频变异,被现有野生和栽培群体覆盖的比例分别仅为35.6%和6.2%,意味着它们身上绝大部分稀有的“孤本基因”在年轻一代中已找不到副本。相比之下,历史引种古树因来源集中、亲缘相近,其稀有变异覆盖率高达87.7%和57.7%,可替代性明显更强。
进一步通过稀释分析模拟“某些古树消失”的遗传后果发现:若移除自然孑遗古树,或祖先-混合类群及珠江谱系中的古树,水松整体核苷酸多样性将下降3.5%至15.1%;而移除其他类型古树的影响则微乎其微。以个体稀有保留指数衡量每棵古树的遗传独特性,得分最高的个体全部来自自然孑遗古树、祖先-混合类群或珠江谱系——这些才是真正无法被替代的遗传宝库。
这个发现带来了一个重要启示:一棵树能活过几百年固然了不起,但这并不代表它的基因组就天然优越或不可或缺。水松古树中,不少个体的遗传状况其实相当平庸,甚至携带着较高的有害突变负荷。它们之所以能长寿,可能更多得益于“运气”——比如恰好生长在风水林、寺庙旁而受到传统文化庇护,或者占据了微气候稳定的“避难所”从而避开了人为砍伐与生境剧变。
“换句话说,年龄是生存的见证,却不是遗传品质的保证。”康明说。
保护应聚焦“演化潜力”
“我们从基因组层面为认识古树的遗传价值提供了新视角。”康明表示,古树的模块化生长和组织更新可能有助于其长期存续,但能够存活数百年,并不意味其天然具有更优越的基因组状态。部分古树的长期存续可能更多得益于微避难所、传统文化保护或长期人为管理等外部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