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值得尊敬的失败：库恩晚年的学术探索
■李侠
《科学革命的深化与重构：库恩遗作集》，[美]托马斯·库恩著，袁海军译，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26年8月出版，定价：98元
1962年，美国科学哲学家托马斯·库恩教授出版了一本很薄的小书《科学革命的结构》，瞬间引爆学术界，赞美与批评之声如潮水般涌来。那一年库恩正好40岁，这种意料之外的声名鹊起让人感觉眩晕与恐惧：要么一战成名，要么一败涂地。我生也晚，无法真切体会库恩当时内心掀起的九级浪。
不过客观地说，这本小书确已成为20世纪科学哲学与科技史领域里的经典之作。自此以后，无数人看待科学发展的模式进入库恩的解释空间——它通过范式、常规科学、反常、危机、科学革命与不可通约性等概念，完美地揭示了科学的动态发展模式。时至今日，这套解释框架已然是公众理解科学的基础图式或标准模板，其中的范式概念已然跨界成为各领域的通用概念，甚至成为日常生活中常识的一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库恩凭借此书可以在科学思想史上占据无可替代的重要一席。
今年8月，《科学革命的深化与重构：库恩遗作集》出版。同时今年恰逢库恩去世30周年，笔者在青年时代曾深受其思想的影响，借此文向他表达感谢与致敬。
库恩思想转变的内在逻辑是什么？
回顾库恩的学术发展史，不难看出，他的学术著作主要有1957年出版的《哥白尼革命》和1962年出版的《科学革命的结构》，以及1977年出版的《必要的张力》和2000年出版的《结构之后的路》两部论文集，这4本著作都是库恩在世时出版或审定过的，可以完全展现库恩思想的发展脉络。国内学术界对于库恩思想的了解大多来源于他的《科学革命的结构》与《必要的张力》这两部著作，对于库恩后期的学术思想，除少数专业人士外，公众很少有人知道。
笔者倾向于把库恩的《必要的张力》一书看作其学术发展的转折点，由此，他的学术思想可以分为早期库恩Ⅰ和晚期的库恩Ⅱ。早期可以看作库恩在学术上开疆拓土时期，而晚期可以看作库恩守护自己学术根据地时期。而这本新出版的库恩遗著《科学革命的深化与重构：库恩遗作集》，可以看作晚期库恩思想的精粹，它由女哲学家波雅娜·梅拉德诺维奇教授基于库恩未发表的众多手稿与公开讲座材料整理，我们从中能够真切触摸到库恩思想转变的内在逻辑。
为了勾勒出这种变化的真实轨迹，我们需要知道库恩的真正学术贡献是什么，他对其理论有何担忧，他又是如何捍卫自己的学术城堡的。
坦率地说，库恩关于科学发展的科学革命模型并不难理解，他把人类社会的变迁模式移植到了科学领域，以此揭示科学的运行机制。人类社会的发展大体呈现出和平与革命的交替运行，在这区间充斥着社会矛盾与冲突，由此推动了人类社会的发展。
如此，他认为科学的发展轨迹同样遵循了和平时期（常规科学）与革命时期（科学革命），科学理论更迭期间同样面临着反常（矛盾）与危机（冲突）。为此，他提出了从常规科学、反常、危机、科学革命，再到新的常规科学时期的动态发展模型。客观地说，这种大胆的跨界类比非常具有颠覆性，这也符合原始创新的特点。
历时34年的学术捍卫战
关于人类社会的“和平-革命”交替发展模型已经有了多种比较成熟的解释，那么推动科学发展的“常规-革命”模型的内在驱动机制又是什么呢？这是他必须要解释的问题，否则他的科学发展模型就无法确立。
为此，库恩提出了“范式”概念，并将其作为科学革命的核心按钮。他还利用格式塔心理学，如“鸭-兔”图，提出了“不可通约性”概念。在这两个核心概念的支撑下，科学革命的模型可以很好地解释历史上的科学发展的具体案例。问题是如果这两个核心概念基础不牢固，那么他的科学革命模型也将随之崩塌。
非常遗憾，学术界恰恰是围绕他的两个核心概念展开了持续的批评和攻击。在笔者看来，在这波攻击中，给库恩造成巨大压力的，是英国女哲学家与语言学家玛格丽特·马斯特曼对“范式”的攻击，可谓直接动摇了他整个理论大厦的基础。
玛格丽特于1966年写了一篇题为《范式的本质》的文章，其核心要义是对库恩范式概念的内涵进行分类与拆解。她指出库恩的范式概念竟有21种含义之多，属于严重的概念模糊。这一批评严重威胁到库恩科学革命的模型能否成立。对此，库恩后来不得不把范式概念修正为“学科基质”，可见这次攻击对库恩影响巨大，加剧了他对自己理论稳固性的焦虑。
紧接着，美国哲学家夏佩尔等人对库恩的“不可通约性”概念进行了严厉批评，这直接导致库恩晚年的学术研究方向发生了彻底的转向，这本遗作的主要内容恰恰是针对这种持续性焦虑的具体回应。不过，这场漫长的、艰难的学术保卫战还是取得了一些成果。1983年，库恩被任命为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劳伦斯·S·洛克菲勒哲学教授，这种承认可以看作学术界认可他对范式概念的捍卫是成功的。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库恩继续为另一个核心概念“不可通约性”的普遍性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努力，这份努力就呈现在这本遗作中。
那么库恩是如何为“不可通约性”辩护的呢？
按照库恩的最初理解。不可通约性是指两个理论没有共同的词汇表，没有一组术语可以完全准确地描述两个理论的所有组成部分。从最初提出这个概念到25年后的1985年，库恩认为，不可翻译比不可通约更贴切。
在对不可通约性的探索中，库恩曾提出3种不可通约性：方法论上的不可通约性、感知/观察上的不可通约性与语义上的不可通约性。为了给不可通约性奠定坚实的基础，库恩在晚年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分类系统，以此来实现无重叠原则。他甚至认为，无重叠原则和种类的不可改变性是等价的。作为无重叠原则的基础，他对种类世界进行了大量研究，甚至利用了发展心理学的一些最新成果，如人脸识别问题等。
至此，我认为库恩的研究走入了一条死胡同，因而注定是失败的探索。如库恩的分类树所显示的，鸭子、鹅与天鹅的分类，在水禽这个层面实现了无重叠原则，如果我们把分类树再往下延伸一步，对鸭子再进行分类又会出现什么情况？这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无限倒退的困境，进而无重叠原则无法始终被捍卫。将种类理解为通过差异特征进行辨识为我们开辟了一个长期寻求的种类术语意义的理论，并且这个理论带来了一种解释不可通约性经验和描述科学革命变化的方式。
对于库恩的这个宏伟计划，我认为失败了。美国科学史家伯纳德·科恩曾指出：我对科学中革命的辨识，主要是以对历史证据的检验为依据，而不是看它是否符合某一固定的分类。同理，我认为在科学上没有绝对的不可通约性，只有相对的不可通约性，否则不可通约性是不可理解的。
库恩为何在当打之年执意于旧赛道？
英国生物学家彼得·梅达沃爵士曾在《自然》杂志上这样描述库恩，他具有一个男人无可置疑的特质，他绝非仅想得分，而是最渴望了解事物的真相。这份赞誉意味深长，库恩40岁以后的学术生涯，在笔者看来就是一场艰苦而漫长的保卫自己理论城堡的战斗，这场战斗历时34年持续到他生命的尽头。我有时常想这种努力是不是个人科研战略的错配，导致宝贵的智力资源被浪费在自证的低价值轨道上？他选择的道路符合帕累托最优吗？
如今看来，我更倾向于认为，库恩保卫理论城堡的战斗可以在《必要的张力》一书出版后结束。此时范式概念已经被学界与社会接受，第一阶段的保卫战胜利了，科学革命的动态发展模式基本上确立。此时他55岁，尚可以凭借年龄与精力的优势在“利润丰厚”的科学史或科学哲学赛道上策马扬鞭开疆拓土。如果那样的话，我们或许会看到库恩更多的新观点与新思想。
遗憾的是，库恩依旧沿袭了老路径，开启了第二阶段的保卫战，由于问题的复杂性，最后证明这场努力并没有完全成功，这就是这本遗作给我的最深感受。由于“不可通约性”问题的复杂性，库恩生命的最后20年完全陷入这个理论沼泽地无力自拔或者陷入认知的路径锁定的巢穴中，导致这本遗作的思想增量有限而技术难度极高，阅读起来并不容易。
诚如库恩所言，科学的发展不是在那些先前空白的地方获得新知识，而是一组知识主张被另一组有所重叠的不同主张取代的过程。20世纪是科学哲学的黄金时代，曾涌现出两个理论产出高峰期，这两个时期大师云聚，新观点层出不穷：前者出现在20世纪20—40年代的维也纳学派，也即逻辑经验主义；后者出现在20世纪50—70年代的科学哲学历史主义时期，库恩正好赶上第二个高峰期，他也是这个高峰期的主要开拓者。
多年来，我一直好奇库恩为何在当打之年执意于旧赛道而不乘兴开辟新赛道呢？如今我也60岁了，深知每个时代的生存竞争都是很残酷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容不得任何闪失。在那个英雄辈出的年代，内卷都发生在头部人群之间，捍卫理论就是捍卫个人的生存。我们只要看看库恩同辈哲学家的业绩，就不难明白库恩的选择。这个队列里有哲学家邦格、拉卡托斯、汉森、费耶阿本德、普特南、图尔敏、夏佩尔等巨星，上一代维也纳学派的多数成员也都健在，这些同行光芒四射，库恩能不感到巨大的职业压力吗？正所谓，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开辟新赛道充满不确定性，与其如此，还不如深耕自己的学术自留地，理论挖得深才能守得久，巩固自己的学术城堡是头等大事。
不论是开辟新赛道还是守成，天下没有白费的努力，我们还是要感谢库恩。他的不懈努力让我们看待科学的发展有了一个比较成熟的模式。他提出的概念如范式、科学革命与不可通约性等都已进入寻常百姓家。也许这就是一位学者即便在自己设定的目标上失败了，也是值得所有人尊敬的原因。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