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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读初三的女生,订婚了”


速读:梳理官方通告及阿富汗本地媒体报道,从2021年8月29日临时政府教育部禁止“男女同校”,至2026年7月23日朝觐和伊斯兰事务部发布长达10页的官方指令,禁止新娘在婚礼上化妆、使用香水、交换戒指及坐在新郎旁边,五年来,新政府已发布近200项涉及女性受教育权利、工作权利及社交自由的限制措施,其中涉及限制女性接受教育的官方指令和措施超过40项。 2026年8月,扎布尔省副省长、塔吉克族塔利班指挥官法特赫与塔利班政府军爆发持续冲突。 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统计显示,到2026年,已有近240万阿富汗学龄女孩无法接受中学教育,这一数字比上一年又增加了20万。 2023年初,阿富汗教育工作者玛蒂娜着手创办秘密学校。
中国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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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5 13:18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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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前的几分钟,玛蒂娜收到一名学生发来的消息,这个正在读初中三年级的女生订婚了。

“如果能继续学业,她就不会这么早结婚。”玛蒂娜说。但她无能为力。不久前,因为“安全风险”,她被迫关闭了自己创立的萨巴克在线学校。这是阿富汗数以百计的“秘密学校”中的一所,为上千名女生提供6年级后的中学直至大学课程的网络学习。学习断断续续,没有办法组织考试,时常还因收到威胁而停课几周,“和线下教育没法比”。但至少,“女孩们因此有所寄托,父母也不会早早把她们嫁出去”。

2021年8月15日,阿富汗塔利班进入首都喀布尔,前政府垮台。此后,阿富汗政治安全形势一度日趋稳定,基础设施建设亦有进展。然而,2024年以来,先是“伊斯兰国”(IS)等极端组织不断在境内发动恐怖袭击,再是阿富汗与巴基斯坦的边境冲突升级——自2025年10月巴基斯坦空袭喀布尔以来,已有超过500名阿富汗平民在冲突中身亡。2026年8月,扎布尔省副省长、塔吉克族塔利班指挥官法特赫与塔利班政府军爆发持续冲突,已造成十余名士兵身亡。内忧外患之下,阿富汗塔利班执政的第五年并不平静。

围绕女性权益问题的情形更加复杂。梳理官方通告及阿富汗本地媒体报道,从2021年8月29日临时政府教育部禁止“男女同校”,至2026年7月23日朝觐和伊斯兰事务部发布长达10页的官方指令,禁止新娘在婚礼上化妆、使用香水、交换戒指及坐在新郎旁边,五年来,新政府已发布近200项涉及女性受教育权利、工作权利及社交自由的限制措施,其中涉及限制女性接受教育的官方指令和措施超过40项。

《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近期,在有关各方及一些政府内部人士的推动下,部分地区、部分领域的女性教育活动正悄然复苏,但也有一些秘密学校遭遇了更严峻的困难。女性权益问题,已成为更大范围政治博弈的一部分。联合国妇女署近日警告称,过去一年中,妇女和女童在教育、就业、公共生活、司法体系和医疗保健方面遭受的排斥日益加剧,这场史无前例的妇女和女童权利危机正面临被世界遗忘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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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3日,玛蒂娜(右)和她创办的学校的一处校舍。图/视觉中国

“暂停”与“死刑”

2023年初,阿富汗教育工作者玛蒂娜着手创办秘密学校。那时,她的妹妹以及她过去的学生,已经被困在家中超过一年。

2021年8月15日,阿富汗塔利班武装进入喀布尔,前总统加尼狼狈出逃。9月中旬,成立约一个月的新政府宣布,中学不再对女生开放。但那时,人们并未丧失希望:塔利班高层承诺推进包容性进程,不会像第一次掌权时那样对待女性。而且,大学校园没有同步对女性关闭。

建筑学硕士生哈西娜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政权更迭后,她所在的大学停课了数周,然后重新开放。女生被要求“正确”佩戴头巾,且只能由女教师授课。但建筑系没有那么多女教师,所以她们依然由男教师上课,只是师生在课下不再交流。“我们遵循他们的所有指示,我们只是想学习。”哈西娜说。

2022年1月,临时政府教育部宣布将重新开放女子学校。然而,新学年开学当天,这一政策被宣布推迟。同年12月20日,政府暂停了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哈西娜和同学去学校核实消息,被荷枪实弹的士兵堵在门外。此后,关于限制女性接受学校培训及在非政府组织学习、工作的政令密集发出。

直至2026年8月,阿富汗政府始终表示,对女性教育的限制是暂时的,是为了“在伊斯兰教法和阿富汗文化框架内为她们提供教育机会”。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统计显示,到2026年,已有近240万阿富汗学龄女孩无法接受中学教育,这一数字比上一年又增加了20万。如果这种“暂停”持续到2030年,失学女生的数量将达到400万。

按规定,10岁以下的阿富汗女孩仍可以接受小学教育,直至上满六年级。但由于没有女性教师、国际组织开设的社区及乡村学校项目被大范围关停、一些地区当局政策“加码”等缘故,女孩小学教育未能得到普遍实施。事实上,女教师的缺乏也已经影响到男孩的基础教育。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最近联合发布的一份报告称,超过90% 的阿富汗10岁儿童无法阅读和理解简单文本。

逃往国外让子女继续接受教育,曾是一些家庭的选择。然而,随着国际形势变化,自2025年以来,阿富汗难民的两大居留国巴基斯坦、伊朗均开始大规模遣返难民,并有针对性地关闭难民学校。至2026年8月,已有约400万阿富汗人被迫回国。生存资源更加紧张,不少返国家庭每日仅以面包度日,遑论教育。

2023年初,玛蒂娜觉得不能再等下去。她联系了一些熟悉的中小学教师,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很快招募到周边地区的近千名失学女生。阿富汗的最后一批女性大学生刚刚因为新的限制令而失学,“正好”成为在线学校的讲师。靠着“学姐教学妹”的方式,她们不仅开设完整的高中理科课程,还为那些无法获得高等教育机会的高中毕业生,提供大学阶段的社会科学、工程、经济学、文学等专业课程。

没有外部经费,老师们义务授课,愿意送孩子读书的家庭分担网络成本。至于其他费用,玛蒂娜先是拿出个人积蓄,后来“我和同学聚在一起做些缝纫活,靠这个维持生计”。

玛蒂娜的项目,只是隐藏在阿富汗大街小巷、村镇社区的无数个“秘密学校”中的一种。另一位从事该工作的活动人士卡瓦尔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据她掌握的数据,目前能接触到各类秘密教育的阿富汗适龄女孩约占总数的5%。除了纯线上模式,也有一些小规模的“秘密学校”坚持线下教学。老师以家为校,女孩们用罩袍掩盖着书本,分头出发,聚集到民房里上课。

玛蒂娜坦言,相比正常的学校教育,线上“秘密学校”的质量堪忧,“很难检验学生的学习成果,也很难互动。需要以实践方式练习的知识也无法实现”。而且一旦出现暴露风险,更换群组、重新联络和安排课程,往往意味着停课数周。

阿富汗女性秘密教育有悠久的历史。20世纪80年代以来,在反对苏联入侵阿富汗的战争中兴起的各类武装,大多限制女性接受教育的机会,塔利班在1996年到2001年的第一次掌权将这些限制推向了“高潮”。那些年,阿富汗各省大大小小的“秘密学校”应运而生。

有参与当时秘密学校运作的人士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由于塔利班那时需与地方势力“共治”,“秘密学校”获得的转圜空间相对较大。“曾有一个秘密教学点暴露,导致老师和她的丈夫被监禁,但在社区长老的调解下,他们最终被释放。”

如今,“秘密学校”一旦被发现,后果会严重得多。一位活动人士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她认识的一名女记者因为拍摄了一所家庭学校,被关押了6个月。“法官签发释放令时,她质问对方:‘你们到底以什么罪名把我关了六个月?’法官说:‘如果你有异议,要不要我签发你的死刑令?’”

主题:阿富汗|塔利班|中国新闻周刊|玛蒂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