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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学家提出“药物设计第一性原理”,推进新药研发底层逻辑变革


速读:胆汁酸是人体内的“清洁剂”,负责消化脂类营养,也是一类代谢信号分子。 过去十年间,徐华强团队联合上海药物所研究员李佳团队,针对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炎(MASH)、原发性胆汁性胆管炎(PBC)、原发性硬化性胆管炎(PSC)等胆汁酸相关肝病的治疗,走出了一条从原始理论创新到临床研究的扎实路径。 FXR正是一类重要的胆汁酸受体。 它就像是调控胆汁酸浓度的“总开关”,能够感知胆汁酸水平变化,进而调控胆汁酸的合成、转运和清除。 徐华强是提出了一种新的药物设计理念。
作者:江庆龄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6/13 20:21:4

中国科学家提出“药物设计第一性原理”,推进新药研发底层逻辑变革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重要的工作。”国际著名结构药理学家,中国 科学院 上海药物研究所(以下简称上海药物所)研究员徐华强由衷说道。

对于这位在G蛋白偶联受体(GPCR)研究领域颇有声望的科学家来说,什么样的工作值得这个结论?

过去十年间,徐华强团队联合上海药物所研究员李佳团队,针对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炎(MASH)、原发性胆汁性胆管炎(PBC)、原发性硬化性胆管炎(PSC)等胆汁酸相关肝病的治疗,走出了一条从原始理论创新到临床研究的扎实路径。他们创新提出“药物设计第一性原理”,并据此设计合成原创候选新药Linafexor(CS0159)。目前,CS0159已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FDA)孤儿药资格及突破性疗法认定,II期临床研究已完成,III期临床正在推进中。

6月10日,这项研究成果发表于《自然》,审稿人评价:“这些发现支持了一种受时间药理学启发的第一性原理范式,即通过工程化设计给药时机,使治疗干预与人体天然代谢节律相匹配。”

原创候选药物Linafexor(CS0159)。上海药物所供图,下同

从失败中追问源头

在生物医药领域,有个经典的“三十定律”——新药研发耗时约十年、投入达十亿美元,进入临床阶段的候选药物成功率不足10%。

而在胆汁酸类新药研发领域,目前尚无一款药物成功上市。

胆汁酸是人体内的“清洁剂”,负责消化脂类营养,也是一类代谢信号分子。它由肝脏合成,储存在胆囊中,进餐后进入肠道,帮助脂肪、胆固醇和脂溶性维生素吸收。胆汁酸过多时又会损伤肝脏,因此人体需要一套精密的调节系统。

FXR正是一类重要的胆汁酸受体。它就像是调控胆汁酸浓度的“总开关”,能够感知胆汁酸水平变化,进而调控胆汁酸的合成、转运和清除。因此,FXR长期被视为治疗胆汁酸相关肝病的重要靶点。

然而,过去二十多年间,全球有超过20个FXR 激动剂进入临床,不少项目进入临床二期、三期,却始终未能真正走通。即便奥贝胆酸曾获批用于PBC治疗,其疗效和安全性也存在争议,后在欧洲退市。

为什么一个看似明确的靶点,反复投入后却难以取得突破?结合多年工作经验,徐华强作出判断,“问题可能出在源头”。

长期以来,制药界追求“长半衰期”。业内普遍认为,半衰期长和成药性好相对应,且药物在体内停留时间长,可以减少服药次数,对患者来说更为便利。

但徐华强认为,传统的制药经验只适用于部分疾病和靶点,人体许多生理过程本质上是节律性、脉冲式的。

胆汁酸就是典型例子。进餐后,胆汁酸水平短暂升高,空腹时又迅速回落。在此过程中,FXR 这个“总开关”随之一开一合,维持胆汁酸的合理浓度。

“正如久居兰室而不闻其香,如果药物长期停留在体内,就相当于把‘开关’一直按住不放。短期看影响可能不大,长期看,可能会导致受体逐渐失灵,甚至加重病情。”徐华强告诉《中国科学报》。

做出一款“短半衰期”新药

Linafexor正是团队跳出传统思维框架设计得到的。

作为我国创新药物研究的“国家队”,有着九十多年历史的上海药物所像一座新药研发的“宝藏库”。在这里,不仅积累了大量重要化合物及结构,还有围绕药物靶点、分子结构、药效评价和成药规律的系统认识,以及完整的新药研发学科体系。

时间回溯至2016年,徐华强团队与李佳团队联合开展FXR靶向药物研发。研究过程中,双方发现多款候选药物分子药效优异、安全性良好,但体内半衰期仅为半小时,这一现象也成为团队后续重点研究的方向。

他们通过对已有结构母核进行优化,并引入新的基团,最终设计得到了非胆汁酸类小分子FXR激动剂Linafexor。晶体结构解析显示,Linafexor像一把精细打磨的钥匙,严丝合缝地嵌入FXR 的“锁孔”中,并通过氢键和疏水作用稳定结合,把受体锁定在开启状态。

Linafexor与FXR结合的晶体结构。

更重要的是,Linafexor还具有及时“抽身”的能力。进入体内后,它能短暂、强效激活FXR,随后迅速被代谢清除,从而实现与天然胆汁酸波动同步的“脉冲式”FXR 激活,避免了因为“长期疲劳”而失灵。这一结论在小鼠、大鼠、犬、猴等多个物种中均得到了验证。

但在成果转化过程中,“半衰期短”这一点,却直接“劝退”了很多药企。徐华强考虑再三,决定自主创业。

这是一套和基础研究完全不同的逻辑体系。“没有完整走过从实验室到临床I期、II期甚至III期,就不会真正理解新药研究的艰苦。”徐华强感叹。

对此,李佳深表赞同,他说:“很难说这项工作中最主要的‘卡点’是什么,因为每向前推进一步,都离不开科研人员经验、技术和平台支持等。”

支撑团队继续向前的,是那些被反复验证的实验结果。

在MASH、肝纤维化、PBC、PSC 等多种动物疾病模型中,Linafexor 均显著改善了肝损伤、炎症与纤维化指标。值得一提的是,团队将给药方式从脉冲式改为持续给药时,动物出现了严重的全身毒性。徐华强将之形容为给干旱的菜地浇水。浇了适量的水后把水龙头关上,作物恢复生长,但如果水龙头一直不关,菜地就会被淹坏。

临床试验结果也令人惊喜。

在美国完成的I期临床试验中,Linafexor的人体数据与设计预期一致。口服后,药物被迅速吸收、清除,半衰期不到1 小时。同时,血药浓度随剂量成比例增加,且几乎不受进食影响。对于FXR 类药物历史上的“老大难”问题,Linafexor组则未出现1例药物相关不良事件

此外,Linafexor已在PBC与MASH两项II 期临床研究中取得积极结果。初步数据显示,该药在这两个适应症中均展现出明确的疗效,并具有突出的安全性表现。

“两项II 期临床研究的详细结果将另行专文发表。”徐华强透露,目前III期临床研究也正在开展中。

用“第一性原理”重新理解新药研发

徐华强和李佳认为,这项工作更大的贡献,是提出了一种新的药物设计理念,他们将其概括为“药物设计第一性原理”:健康是一种动态的生理稳态,疾病是这种稳态被打破,理想的药物应当恢复并强化正常的生理节律而非将其打破。

“也可以理解为道法自然,即让药物顺应身体节律发挥作用。”李佳告诉《中国科学报》。

换言之,无论是以往侧重追求“长半衰期”的研发思路,还是与团队此次采用的“脉冲式”给药方案,都能归于此框架下,关键在于疾病本身的特点。

比如,对于抗感染、抗病毒药物,治疗目标往往是尽可能压制病原体,肿瘤治疗也可能需要持续、强力地抑制癌基因信号。此时,使用“长半衰期”的思路是合理的。而在代谢、免疫、神经等许多调节性系统中,人体本身依赖动态平衡和周期性反馈维持健康,药物如果追求更久,则可能偏离治疗目标。

事实上,随着对生命系统认识不断深入,药学领域一些曾被视为准则的经验也在被不断修正。

如1997年提出的“里宾斯基五规则”曾强调,小分子药物化合物分子量不宜超过500道尔顿,但如今已有不少分子量更大的靶向蛋白降解嵌合体(PROTAC)药物进入研发和临床阶段。

徐华强认为,这和生命科学的发展阶段直接相关。人类虽然已经完成基因组测序,知道人体约有2万多个编码基因,但这些基因和蛋白如何相互作用、如何在不同空间和时间尺度上被调控,仍有大量未知。

“目前生物医药仍处于石器时代。”徐华强指出,与高度可预测的工程系统相比,医药研发仍面对着大量“黑箱”,资深从业者的经验固然能发挥一定作用,但仍离不开大量的摸索和试错。

“我认为生物医药领域充满无限潜力。”但在李佳看来,正因为未知足够多,生物医药也蕴含着更多机会。以罕见病为例,目前全球已发现的七千余种罕见病中,90%以上仍无药可治。且一种疾病往往存在多个药物靶点、适配多种治疗路径。

当前,中国创新药发展也进入新阶段。国家药监局公开信息显示,2025年我国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总金额超过1300亿美元,授权交易数量超过150笔;我国在研新药管线约占全球30%,位列全球第二。

“这代表全球生物医药‘蛋糕’越做越大了,中国创新药正在更深地进入全球产业链。”李佳补充,“在切实解决民众用药需求、推动国内生物医药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同时,为全球病患贡献更多中国方案,是科研攻关的重要方向。而实现这一切的根基是基础研究,只有从底层原理上取得突破,产出真正从‘0’到‘1’的原始创新成果,才能破解当前难以解决的问题。”

李佳进一步指出,新药研发的原始创新,主要涵盖原创理论、原创技术与原创新药三大维度。“我们希望第一性原理可以作为原始创新的基础理论,为全世界医药行业从业者提供参考。”

“我们期待Linafexor成为首个落地的成功案例,也希望见证未来全球有更多成果相继问世。”徐华强表示。

相关论文信息:http://doi.org/10.1038/s41586-026-10633-1

主题:胆汁酸|徐华强|新药研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