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近十年，他让大熊猫有了更舒服的家
进山近十年，他让大熊猫有了更舒服的家
大相岭的“捡屎官”
在林子中走了数个小时，宋心强突然停了下来。
他目光落在一棵大树根部，那里覆着落叶和浮土。要不是多瞧了一眼，他差点就漏过去了。走近蹲下身，才确认有一坨大熊猫粪便。
粪便颜色偏暗，与周围环境几近一体，估计已存一月有余。宋心强站起来，取下背包，掏出里面的样品袋、GPS、记录表......弯腰、排查、拍照、采样、记录，再起身找下一个，这种场景他重复了快十年。
大熊猫国家公园荥经片区以大相岭为核心区域，覆盖着8.36万公顷山林。作为该片区科研监测负责人，宋心强最基础也最核心的工作，是去采集苔藓上、树荫下、竹林里野生大熊猫留下的粪便。
这份外人笑称“捡屎”的工作，能揭露不少关键信息：大熊猫的“身份档案”、“健康体检报告”以及追踪其行踪的“GPS”。
宋心强和队友俯身寻迹的同时，也挥刀疏伐密林、补种乔木，年复一年，让山林长成大熊猫喜欢的样子。
这些努力，正在被看见。近日，一项发表于《恢复生态学》的调查研究显示，在包括大相岭在内的大熊猫栖息地内所采取的修复措施，为林下草本植物创造了更好的生长条件，而且截至2025年，区域内野生动物物种数量相比基线年均有所增加。
尽管植被修复呈现出“灌木慢、乔木更慢”的节奏，但宋心强明白树木成林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山里的活急不得，也总要有人干。”
给大熊猫“捡屎”的门道
爱吃竹子的大熊猫，排出的粪便多泛绿色，形似纺锤，被研究人员称作“青团”。
大熊猫消化道短，大部分入口的竹茎来不及彻底消化，只是被咬断、压扁，便匆匆排出。掰开一坨“青团”，里面多是一段段竹茎碎片。早期研究人员正是利用这一点，发明了“咬节距离法”：测量粪便中未消化的竹茎长度，由此推断个体差异，估算种群数量。
“直至现在，我们也是通过长期粪便样本收集和持续监测，来分析大熊猫的种群分布、活动范围、海拔梯度迁移规律。”宋心强说道，与以前不同的是，如今更侧重对新鲜粪便进行高精度的DNA测序，以完成上述工作。
透过粪便，还能检测体内寄生虫种类、激素水平变化，了解野外大熊猫的健康状况。一旦发现个体染病或寄生虫感染，研究人员就能根据粪便采集地点，快速锁定事发区域和对应个体。
粪便里藏着的信息，远比想象中多。但前提是，你得先找到它。
“新鲜和陈旧两种粪便样本我们都会采集使用。”宋心强说：“但野外采集难度不低，尤其是刚排出不久、还保留着大量活体细胞的，毕竟DNA测序对新鲜度要求极高。”
追踪野外大熊猫，巡护人员摸索出了一套方法。“首先，大熊猫体型宽大，不会钻进植被过于茂密的区域，同时它对竹子品质、口感有偏好，所以只采食长势优良的竹丛。”宋心强指出，山坡阴面和阳面的竹子生长状态差异明显，会直接影响大熊猫的活动点位。
他也提到，野外大熊猫和人类出行逻辑相近，偏爱通行顺畅的路线，即山脊线，业内称作野生动物兽道。
有意思的是，大熊猫的咬合力十足，啃食后的竹茬断口整齐、留有清晰牙痕，和其他野生动物有明显区分。经验丰富的巡护员一看就能判定：“这是大熊猫留下的。”
“依靠采食痕迹判断大熊猫途经区域，再顺着兽道沿路搜寻粪便，效率会高很多。”宋心强说。
通常而言，系统性粪便搜寻一年分春、秋两季开展，和红外相机数据回收工作同步。这两个时段是野外粪便存量最多、最适合集中搜寻的时候。
想捡到刚出炉的新鲜粪便，得靠红外相机“通风报信”。荥经片区布设了900余台，一类是传统离线相机，人工进山回收数据。另一类是实时传输相机，有信号的地方就能自动上传后台。后者一旦拍到熊猫，影像立刻推送至平台，团队便临时加一趟进山，专捡新鲜的。
但进山并不等于就一定有收获。能花上两、三小时找到一份粪便，在宋心强看来“已经属于运气很好的情况”。全队野外作业数天，走遍整片区域却毫无收获的情况，并不少见。
“而且大相岭不同区域的情况也不一样。”他解释，像泥巴山片区大熊猫种群分布集中，搜寻粪便的难度就相对较低，而其余区域大熊猫基数少、活动范围极广，更考验巡护人员的耐心。
为此，团队没有硬性采集指标，“能收集多少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