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访费孝通访问过的“白铁之乡”
重访费孝通访问过的“白铁之乡”
今年是费孝通先生开展“江村调查”90周年。他以“志在富民”为旨、“行行重行行”为实践方式来自勉，在改革开放后把调研足迹留在了祖国的大江南北。为了纪念费孝通先生，追踪观察时代变迁，记者选择广西东部玉林的一个点开展了近40年后的重访。
这，就是当年的玉林市南江乡镇忠村。
“黎氏三兄弟”的企业今何在
记者此次是带着金宝生编著 出版 的《费孝通南岭行纪实》前往玉林的。据书中记载，1988年，广西壮族自治区成立30周年，作为中央代表团副团长，费孝通在南宁参加完祝贺和慰问后，于12月14日带领中央代表团部分同志来到玉林了解农村改革情况，肯定玉林乡镇企业发展带动就业与致富。
当天他来到镇忠村的情形，在书中是这样记录的：
中央代表团一行又驱车前往农村慰问调查，到玉林市南郊南江乡镇忠村，先看黎世信三兄弟联办的“群健白铁厂”。然后到村公所听村干部介绍情况。镇忠村全村共有1013户，5200人，耕地面积为3235亩，经过农村深化改革，农村经济发生了深刻的变化，1987年工农业总产值903万元，其中企业收入728万元，人均总收入1755元，比1958年增长25倍。全村先后办起48家企业，从事第二、第三产业的劳力2065人，占全村总劳动力的82.77%。1988年全村工农业总产值预计可达1298万元，比1987年增加395万元，增长43.7%，人均收入2400元。这个村还筹集100万元资金支持农业和商品经济发展。费老在听村干部介绍的过程中，不断点头赞赏，并欣然应邀为村公所题词：“发展乡镇企业和多种经营，是脱贫致富的必经之路。”
2026年，正在玉林调研香料产业发展的记者，去寻找这个村。
当地行政区划历经多次调整：昔日的县级玉林市，如今已是地级玉林市玉州区，原玉林地区建制早已撤销。从 电子 地图搜索，市区有一个“南江街道镇忠社区”，是否就是当年的南忠村所在地？
数十年光阴流转，当年兴盛一时的白铁加工业，是否依旧是当地群众增收致富的门路？黎家三兄弟的后人是否还坚守着白铁加工这份老行当，又或是早已搬迁别处、另谋发展？
犹记当年彻夜“敲铁桶声”
行前，记者联系上了镇忠社区的一名工作人员，对方答复说，没错，这里就是当年的南忠村所在地。他随后发来一张现场照片：“如今路边仅剩这几家白铁作坊了。”记者不由心里一喜，还有白铁作坊，没错，那就是要找的地方。
来到镇忠社区，只见南流江水拐了一道弯在社区旁边静静流淌，“南江村”之名，当源于此。岁月更迭，昔日书中记载的玉林乡村，早已融入城市核心版图。周围高楼林立，目之所及是商品房小区、连锁 酒店 和城市广场。
大桥边的道路一旁，照片里的几家白铁作坊映入眼帘。临江第一间铺面，名为“十八子 钢铁 ”。店内，一名身着白衬衣的年轻小伙正在切割角铁。记者经过一番交谈得知，年轻小伙名叫李祖信，年近三十。李家世代经营白铁加工，从祖父一辈便扎根于此。铺面招牌“十八子”，正是由姓氏“李”拆解而来。
白铁，即镀锌铁皮，表层镀锌防锈，色泽银白，故而得名。谈及行业变迁，李祖信感慨颇深：“祖辈年代，主要打造米桶、面桶、水桶等日用厨具与生活器皿；父辈时期，业务拓展至广告支架、炉灶烟管、通风管道等的加工制作；发展到当下，行业需求不断迭代，经营模式也必须顺势转型。”他指着一旁堆放的树脂瓦介绍，第二天就要上门为老旧房屋铺设屋面，这类建材轻便易装、施工高效，更贴合如今的市场需求。
2020年，大学毕业的李祖信选择返乡，接手家里的白铁作坊。在传统手艺之外，学习建筑专业的他多了读懂工程图纸的能力，也能承接结构更复杂、工艺要求更高的定制加工订单，为这份老旧行当添了几分“科技味”。
正与李祖信畅谈之时，记者顺势问起黎家三兄弟与群健白铁厂的下落。巧合的是，随行的一位女社区工作人员，恰好是黎家后人的儿媳。
记者连忙询问黎家近况，得知他们的后人至今仍有人在从事白铁手艺行当，于是随即动身寻访。
和临街经营的“十八子 钢铁 ”不同，黎家的白铁作坊隐匿在祖屋老宅之中。沿着与南流江并行的双利路缓步前行，可见这里的街巷略显狭窄。这片区域仍属城中村范畴，历经多次改造翻新，依旧留存着数十年前的街巷格局与生活肌理。
步行约十分钟，便抵达黎家作坊。这里本是自建民居，一楼用作加工生产，楼上则是居家住所。记者到访时，黎家三兄弟之长——黎世信的孙子黎礼聪，正站在切割白铁皮的操作机器旁边。
记者经走访了解，早在1978年，黎世信便与弟弟黎世杰、黎世贤联办群健白铁厂。目前“黎氏三兄弟”均已去世。谈及过往，黎世信之子黎家尧坦言，父辈头脑灵活、踏实肯干，靠着创办白铁厂撑起了整个家庭的生计，因此当时家庭条件好。
年少时跟着父母做过白铁加工的黎家尧已退休，大部分时间和邻居们休闲度日。唯有技术特别好的家中兄长黎刚尧仍坚守白铁加工行当，侄子黎礼聪则跟着一同做工，负责基础切割等工序，核心制作工序仍由长辈把控。
时代变迁之下，传统白铁行业早已不复往日光景。好在作坊紧邻全国第三大中药材市场——玉林中药港，“长远来看，自己有意转型，依托周边药材市场资源，转向仓储相关行业谋求新发展。”黎礼聪的电脑里，储存着他的一些新的创业想法。
“在1985、1986年左右，我们村是有名的‘白铁之乡’。家家户户搞加工，晚上全村敲铁桶的声音响个不停。”在本地生长的南忠社区党委书记蒋信权回忆。
后来，从事白铁加工的村民越来越少，如今已屈指可数。截至目前，镇忠社区仍有五六家白铁加工相关企业，四五家家庭小作坊。少数坚守者中，也出现了转型升级、改行办厂的人物，村民黎广就是其中的一位。
黎广初中毕业后跟随父亲从事白铁加工，从最初的家庭作坊，到1996年前后搬到路边开店，然后逐步扩大经营规模。本村已经无地建厂，2015年，他在城乡结合部的邻村选址建设加工厂，转型生产建材、泡沫等产品，招募10多名工人，实现了从“小作坊”到“小工厂”的跨越。
在南江，虽然乡镇企业早已退出历史舞台，但是它孕育的创业精神和培育的经营人才，显然还在延续影响力。今日之玉林，是广西民营经济最活跃的地市之一，民间经商意识浓郁，中小企业众多，“玉工玉商”成为品牌。回溯这份重商兴业的底色，仍能感受到当年“黎氏三兄弟”和基层人民群众在乡镇企业创办过程中所展现的勇气、智慧和勤劳。
城市化浪潮里的产业“重生”
寻访当中，记者深切感受到，黎家三兄弟的创业足迹、群健白铁厂的兴衰起落，不仅是一个家庭、一个企业的成长故事，更是当地经济社会沧桑变化的缩影。
1987年，国务院批准县级玉林市成为全国首批10个农村改革试验区之一。
镇忠村作为南江乡的核心村落，在这一阶段勇立潮头、率先发力，先后形成了两大特色产业，成为远近闻名的“明星村”。退休村干部赵子振今年80岁，在本村土生土长，当过23年村干部，对镇忠村的变化一清二楚。
他说，20世纪80年代末，镇忠村因“黎氏三兄弟”和白铁加工“很出名”，家家户户投身白铁加工，巅峰时期加工户达100家，成为远近闻名的“白铁之乡”，有“万元户、亿元村”的美称，得到过全国先进的表彰，费孝通先生的到访也正值这一时期。
随后，红砖产业迅速崛起，村集体牵头创办红砖厂，从最初的3家村办红砖厂，逐步发展到巅峰时期的近30家，有“红砖王国”之称。“吃到了改革开放第一只螃蟹，挖到了第一桶金。”蒋信权这样评价。
迈入新世纪，红砖厂因 环保 要求和城市规划逐步退出历史舞台。2005年，镇忠村完成“村改社区”，但可以经营使用的“一分地都没有”。
“没土地后，生活怎么办？”赵子振回忆。后来，镇忠社区争取政策支持，上级政府拍板，2009年，推动中药材市场（中药港）迁址落户辖区，现在中药港已成为全国交易量领先的中药材市场。
“这是南忠发展的新机遇。”中药港的落地，彻底改变了社区的发展格局。很多村民在此就业，以前用来修铁桶的富余房间很多用于出租。村集体把20多亩集体用地建设出租，集体经济实力大幅提升。
2025年镇忠社区集体经济收入约560万元，积累了固定资产。蒋信权说，村集体“家里米缸有米”后，有能力为居民提供不少福利，如全额承担居民医保中的个人缴费部分、为60岁以上老人发放敬老补贴等。
巧合的是，费孝通先生1988年到玉林时，就曾来到中药材市场（中药港）。
在靠近玉林火车站的中药材市场原址，《费孝通南岭行纪实》记载，他与一个女经商户交流得知，她从报纸上看到这里有个市场，就和几个伙伴带着当地盛产的当归药材赶来，坦然看待做生意有赔有赚时，他敬佩地说：“她们这种商品思想，经商作风多么可贵啊！”他为市场题词：加强流通是发展经济的关键。
南流江静静地流淌，两岸的高楼和绿树倒映在江中，见证着岸旁人民群众勤劳致富、奋斗打拼的富民故事，鲜活真实的一页页，在时代的演变中不断翻新……
（文章来源：经济参考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