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自己”,只是现代社会精心布置的KPI吗?
从“极限体验”的越界到“自我关怀”的节制,从社会批判到个人修身、自我管理——思想史学者詹姆斯·米勒认为,这不是福柯的思想断裂或政治退却,而是福柯试图建构一套“自我关怀”的伦理学。
“这套伦理不依附于传统道德,而是主动选择自己与欲望之间的关系,制定一套属于自己的行为准则。同时,这套伦理不再纵容流血、牺牲和‘迷幻式狂喜’——福柯后来意识到,这类迷狂状态,无论对右翼还是左翼政治运动,都蕴藏着巨大的危险。”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林六一
责任编辑:周建平

法国巴黎,米歇尔·福柯手持扩音器,与法国哲学家让-保罗·萨特等人在雷诺工厂入口前举行示威活动,抗议工厂保安杀害青年工人皮埃尔·奥维奈 图/视觉中国
2026年10月15日是福柯诞辰100周年。作为20世纪被引用最多的人文思想家之一,福柯的权力-知识、规训、生命政治等概念,早已成为日常话语中通用的工具,也被大量运用于各类社会研究之中。然而,教科书往往过滤出一个纯粹的理论家形象,那个投身现实抗争、不断进行个体生存实验的福柯,常常被学科范式裁剪和遮蔽。
在詹姆斯·米勒看来,福柯首先是一个天才、艺术家,一个游走在思想与生命边界的实践者,而不是一名方法论专家。米勒是美国新社会研究学院的思想史学者,也是极具争议的传记《福柯的生死爱欲》的作者。他同时深耕1960年代美国新左派运动研究,著有《民主在街上:从休伦港到围困中的芝加哥》等作品。

米勒的福柯评传最鲜明的特质,便是拒绝割裂思想家的生命经历与哲学文本,坚持从私人生活、身体体验和政治实践出发,去理解福柯思想的生成。这种把生命实验纳入哲学阐释的路径,引发了旷日持久的论战,米勒的《福柯的生死爱欲》自1993年问世起,就遭到朱迪斯・巴特勒、迪迪埃・埃里蓬等名家的尖锐批评。
适逢福柯诞辰百年,《南方人物周刊》采访了詹姆斯·米勒,米勒梳理了福柯跌宕的思想转向历程,也对当年的争议作出回应。在福柯看来,现代世界并不会“解放人的本真存在”,相反,它提出了“塑造自我”这项任务。无论塑造的结果是好是坏,它都逼迫我们去开展一场没有既定答案的自由实践。米勒认为,始终抱持一种走到固有观念、社会规范的边界之上进行拷问的极限态度,以及这种态度生发出的“对我们自身的永恒批判”,就是福柯给当代留下的最珍贵的遗产。
在对话中,我们试图把福柯放回20世纪激进思想的历史现场,叩问那个由尼采传承而来的古老命题:哲学是否不只是书本中的学说,更应当是一种活出来的生存范例?
伪装成学者的“受诅咒的诗人” 南方人物周刊: 《福柯的生死爱欲》耗费了大约六年完成。在你开始写作前,福柯已经有海量学术著作,学界也有大量关于他的二手研究。福柯身上的哪一种特质,或者你的哪一种困惑,最终吸引你投入这么长的时间去完成这样一部特殊的传记?
詹姆斯·米勒: 1987年,也就是福柯逝世三年后,我第一次考虑撰写一部阐释福柯思想的传记。我当时致电美国传奇出版人安德烈・希夫林,他当时任万神殿出版社出版总监,这家美国出版社几乎出版了福柯全部作品的英译本。万神殿刚刚推出安妮・科恩-索拉尔写的萨特传记英译本,我便想问问希夫林,他们是否打算推出一本类似的福柯传记。
彼时我构想的,更偏向一部思想阐释作品,而非平铺直叙的生平传记。我的范本是让・斯塔罗宾斯基的经典著作《透明与障碍》,这本出版于1958年的著作,把卢梭的生命经验与思想文本放在一起解读。它堪称典范:通过探究一位写作者反复浮现的幻想、想象层面的执念,去揭示这个人稳定的情感底色,以及他的思想气质。这种思想气质既体现在他正式写成的文本之中,也藏在他日常生活留下的痕迹中。
不管怎样,当我终于接通希夫林的电话,他激烈的反应让我大吃一惊。他告诫我:“这件事你想都别想。福柯的档案无法查阅;他的友人也不愿接受采访;你做这项研究,只会让自己受尽煎熬。”
当然,希夫林的警告适得其反。从那一刻起,我反而下定决心,要尽可能挖掘关于米歇尔・福柯的一切。他吸引我的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毕生都在认真思索并试图回答一个问题:人如何真诚地活出一种“超越善恶”的生命?要想回答这个问题,没有比研究福柯的一生更好的方式了,他是战后最具革命性、也最严肃的尼采主义哲学家。
南方人物周刊: “成为你之所是 (to become what one is) ”,这句尼采的箴言也是贯穿《福柯的生死爱欲》全书的核心线索。尼采的哲学怎样塑造福柯的思想和实践?尤其是福柯对极限体验和死亡的理解,多大程度上受到尼采的影响?福柯如何重释尼采,发展出属于自己的思想道路?
詹姆斯·米勒: 与战后法国哲学圈内的那一代学者几乎一样,福柯最先研读黑格尔、马克思、海德格尔,之后才接触尼采。早在接触尼采之前,他已经聚焦这样一个问题:西方的各类制度和思想家,如何在理论和现实实践中,划定理性与非理性、正常与反常的边界。那时他已经受到加斯东·巴什拉等人开创的法国科学史的独特研究范式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