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低空经济发展必然迂回前进?

为什么低空经济发展必然迂回前进?
2026年08月04日 07:54
作者:
蔡银寅
低空经济 被提到国家战略高度实际上还不足三年,但恍惚间已经经历了全生命周期。这种感觉不仅对从业者而言如此,甚至局外人也是。实际上,现实的 低空经济 一直在迂回中前进,只是媒体圈的节奏感太强以至有些应接不暇,产生时冷时热的错觉。
一方面, 低空经济 的热度分布不均衡。新媒体和个人媒体,始终处于高频推送状态,叙事乐观而密集。另一方面,主流媒体和政策层面则表现出明显的间歇性:政策窗口期集中升温,随后转入沉寂,等待下一轮政策信号再行启动。尤其在对待低空新科技、新场景以及安全事故等热点事件方面,两者的差别则更为明显。
尽管这些宣传特征加重了人们对低空经济发展反复性的感受,但低空经济发展只能在迂回中前进却是客观事实,且有着其必然性。我们可以从以下几点来理解。
首先,低空经济需要实现对传统航空业的全面突围,而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是一个漫长反复不断寻找动态平衡的过程。
现阶段,一个普遍的认知偏差是将低空经济视为传统航空业在空域维度上的自然延伸,高度降低,载体缩小,场景下沉。这一认知的问题在于,它忽视了传统航空业的结构性特征与低空经济内在要求之间的根本冲突。传统航空业以高门槛、高管制、高成本为核心特征,供应链封闭性强,与一般工业体系的嵌入程度有限。这种封闭性决定了传统航空业存在清晰的规模边界,成本下限远高于普通民用制造业的水平。
低空经济若要实现广泛覆盖和规模效应,需要的是相反的逻辑:低门槛、低成本、普惠性。两者之间的关系不是技术延伸,而是产业范式的转换。这一转换发生在与传统航空业高度重叠的制度空间和技术领域内,必然伴随新旧逻辑的反复博弈。博弈过程导致资源配置的分散和路径选择的摇摆,是低空经济发展过程必然迂回的根本原因。
其次,安全标准是一座大山,时刻拨动敏感神经。“无安全、不低空”作为价值排序,在主观层面无可争议。但在操作层面却不是单纯的技术判断,而是一个嵌入成本效益权衡的经济决策。任何安全阈值的设定,本质上都是风险容忍度与社会支付意愿的均衡。安全标准的每一次上调都会抬高市场进入门槛,缩小参与主体范围,降低飞行活动规模。规模缩减反过来又减少了安全数据积累和经验迭代机会,陷入死循环。这是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悖论:过高的安全门槛反而可能延缓安全能力的真实提升。
早期道路交通也是如此。 汽车 普及初期,车辆可靠性、道路条件、事故率等,按今天的标准衡量几乎不可接受。道路安全法规、车辆安全标准、驾驶执照制度是在 汽车 保有量持续增长的背景下逐步建立和完善的。当然,这并不是主张降低对低空飞行安全的关注,而是指出安全体系建设本身依赖于产业规模的支撑。安全建设与规模扩张之间存在一个必须通过迂回路径来协调的时序矛盾:先有适度安全标准下的规模积累,再有基于经验数据的安全体系升级,而非先建成完备体系再放开运行。
第三,我们很难阻止传统航空业思维方式的周期性“回归”。每当低空经济出现阶段性进展,以民航为模板的解决方案就会重新进入政策议程。每当出现安全事件或舆论关切,以传统航空适航体系为蓝本的监管方案就会获得新的推动力。
这一循环背后有两个深层机制。
其一,传统航空的高成本基础是维持其安全记录的制度性支柱,但这一成本水平对绝大多数低空应用场景不具有经济可行性。用制造客机的标准体系覆盖 无人机 生产,用商业航班的运行逻辑管理低空飞行器,在经济上难以维系。
其二,一个更具根本性的问题是:如果传统航空的产业逻辑能够自然催生低空经济,这种催生应当已经在其产业体系内部发生。事实是低空经济并未从传统航空业内部自发成长起来,这意味着它依赖的是与传统航空不同的要素组合和制度条件。传统航空的既有经验在特定子领域(如适航审定方法论)中有借鉴价值,但无法作为主导范式来统摄低空经济的整体框架。两种产业形态的合理边界需要反复的政策试错来划定,这个过程具有迂回性。
第四,跨部门协同的制度摩擦影响深远且长期持续。低空经济涉及的管理主体范围远超单一产业部门:空域管理归属军方和民航,基础设施涉及 交通运输 和城乡建设,产业政策涉及发展和改革部门,应用场景横跨公安、应急、农业农村、 物流 快递 等多个领域。一个具体低空应用场景的常态化运行,需要上述部门在权责划分、安全责任归属、利益分配机制上形成稳定的共识。
现行管理体制按行业和行政层级分段设置,而低空经济的应用恰恰具有跨界性、 综合 性的特征。两种组织逻辑之间的张力,并非来源于任何单一部门的消极态度,而是新兴产业在既有制度框架中寻求空间时必然遭遇的嵌入成本。场景释放的速度受制于制度协调的效率,场景释放的迟缓又直接抑制了制造端的产能扩张和资本投入意愿,形成负反馈。突破这一循环需要各层级、各部门在反复的协商和试点中积累信任、明确规则。这个过程遵循的是制度演化的时间尺度,而非商业周期的时间尺度。
第五,替代效应面临的经济约束长期存在。低空经济试图替代或补充的对象,无论是地面交通方式还是传统作业手段,都经过了长期的成本优化和市场检验。 高速公路 和高速铁路构成的运输网络在 综合 成本、便利性和覆盖密度上建立起的优势,不会因为低空飞行器在技术上被验证可行而自动消退。在生态环境、 电力 巡检、地理测绘、应急安全等作业领域,传统方式同样拥有成熟的成本结构和稳定的服务质量。
无人机 在技术指标上的领先,只有转化为全成本意义上的竞争力,才具有商业推广的基础。就像 新能源 的发展历程一样。光伏和风电从示范项目补贴到实现发电侧平价上网,用了近二十年。 新能源 汽车 从政策驱动的小众市场到在销量和保有量上与燃油车形成替代关系,也经历了十余年的反复调整。两者的共同经验揭示了同一条规律:技术可行性只是替代过程的起点,全产业链成本竞争力的形成才是替代完成的标志。低空经济当前所处的阶段,在多数场景中仍处于从技术验证向成本竞争力转化的过程之中,这一转化的时间深度不可压缩。
第六,技术路线的多元竞争仍未分出高下。低空经济领域当前并存着多种技术方案,包括传统直升机平台、eVTOL构型、固定翼 无人机 、多旋翼飞行器等,每种方案对应着不同的应用场景和产业链基础。技术路线的竞争结果,并不单纯取决于理论性能指标的优劣。一项技术能否成为主导方案,还取决于它与现有供应链体系之间的兼容程度,能否在早期应用市场中构建成本可控的商业闭环,以及是否具备在规模扩张中持续降低单位成本的潜力和制造条件。这些约束的叠加意味着,技术选择不是一个可以被事先决策的工程优化问题,而是一个包含试错、淘汰和路径调整的市场选择过程。
总之,低空经济不会沿着事先绘制的路线图,以匀速直线的方式抵达产业成熟。也不会像很多人理解的那样,用简单的冷了、热了来形容。它要在与传统航空认知的反复博弈中慢慢厘清自身的产业边界,在安全标准与成本约束的动态磨合中确定可行的监管框架,在多部门协调的渐进突破中完成制度嵌入,在技术路线的市场选择中收敛出主导方案,在替代成本的持续下降中实现有效的规模渗透。这一序列的逐步展开,就是在迂回中前进。低空经济的长期价值并不取决于它在某一阶段的热度,而在于它能否在整个国民经济体系中找到不可替代的结构性位置,并以此为基础完成对现代交通体系的功能补充。
(作者蔡银寅为南京信息工程大学低空经济气象产业科技创新中心主任、教授)

(文章来源: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