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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材料科学家,敢把实验室交给AI


速读:王浩哲是学生说:“这个材料还要再试几个月。 一个条件不对,再换方案。 他关心的不仅是材料能不能长出来,还包括良率、可靠性、稳定性,以及界面、接触、电接触材料的筛选。
作者:孙滔 来源:科学网微信公众号 发布时间:2026/9/14 20:11:4

一个材料科学家,敢把实验室交给AI

文|《中国科学报》记者 孙滔

王浩哲最常听见的一句话,是学生说:“这个材料还要再试几个月。”

一个参数改了,重新进炉;一个条件不对,再换方案。很多时候,科研人员不是不知道方向,而是不知道下一步该试哪个方向。

但王浩哲正在尝试改变这种科研节奏。8月27日,他们团队发表了一篇arXiv预印本论文,展示了一种不同于传统试错的科研流程:AI根据文献和设备条件给出参数,样品一进炉,第一次就能长出来。原本要花几个月的试错,一击即中。

对美国杜克大学电子与计算机工程助理教授王浩哲来说,变化并不只是AI帮科研人员少查几篇论文、少做几次计算,而是它开始参与实验前后的具体判断。

一个材料科学家为什么敢把实验室交给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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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哲在杜克大学。受访者供图

从二维半导体出发

王浩哲的博士阶段,做的是二维半导体。

他常把自己的研究说得很直白:“我博士期间所有的研究,就是怎么大规模制备二维材料。在大规模制备的前提下,又怎么用这种材料去实现更多应用或者科研发现。”

王浩哲不仅要“发现材料”,还要“把材料做出来”。从最早靠胶带从石墨烯里“撕”出单层,到后来思考怎样用化学气相沉积实现大面积、可重复、可制造的生长,这里面的技术含量并不低。因为科学真正难的地方,往往不在于“能不能做出来一次”,而在于“能不能稳定地做出来一百次”。

博士毕业后,他没有继续扎在最热的二维半导体赛道上,而是转向了原子层刻蚀。

那时,很多人更关注沉积、关注材料怎么长得更好看。但王浩哲判断,半导体制造真正的瓶颈,未来很可能不在“沉积”,而在“刻蚀”——尤其是1纳米以下精度的刻蚀。

他洞察得很早,也看得很冷静。“这个技术非常新,还很少有人关注。直到现在,它的关注度也远远没有二维半导体这么高。但是我当时坚信,它一定是未来,一定是有用,并且一定是一个有潜力的技术。”

先看见效率,再看见范式

王浩哲第一次真正意识到AI能帮助科研,是在麻省理工学院(MIT)攻读博士学位期间。

那时机器学习刚兴起,他只是拿它去分析二维材料实验数据,尤其是大量拉曼光谱数据的表征。没想到效果出奇地好,能帮他快速处理海量信息,节省了大量人工分析的时间。“当时我就意识到,AI或者机器学习对科研肯定是有帮助的。”

随着大模型出现,王浩哲开始意识到,效率只是第一层变化。他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文献检索、参数筛选、实验设计中的部分工作都能交给模型处理,那么科研人员最应该保留的是什么?

2023年,来到杜克大学独立建组以后,王浩哲的思考更深了一层:AI会不会改变科学创新本身的范式?

他的判断来自一个简单逻辑:如果AI能够持续吸收更多知识、拥有更强算力并进入真实环境,它能处理的问题就会不断增加。

第一次去硅谷接触AI时,他形容自己“非常非常害怕,同时也非常激动”。

王浩哲问了自己三个问题:这是可逆趋势还是不可逆趋势?它会不会让工作变得更有效率?如果前两个答案都是“是”,那为什么不主动拥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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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哲在MIT。受访者供图

把显微镜交给大模型

在Co-Scientist这个概念还没真正火起来的时候,王浩哲团队就已经开始做一件非常像“机器人科学家”的事:让大模型控制显微镜。

材料放进去,AI自动找样品、自动移动视野、自动拍照、自动分析,再自动筛选优质晶体。整个过程由多个环节组成,需要人和设备配合完成。为了实现这一步,他们不是简单接个接口,而是把显微镜、图像模型、语言模型和实验流程整合成一个可执行系统。

王浩哲喜欢把这件事说成“让一个大模型控制一台显微镜”。

后来,他们和谷歌团队更深入地合作。谷歌的Co-Scientist已经可以提出科学假说,而王浩哲想到的是:既然它能提出假说,为什么不能进一步验证?于是,合作继续推进,目标也从“提出想法”变成了“把想法落到实验里”。

因为很多人谈AI科学家,谈到最后还是停留在文献综述、假说生成、实验设计草案这些“纸面能力”上。而王浩哲做的,是让AI参与实验前的决策,并接受实际实验结果的检验。

他在接受《中国科学报》记者采访时说得很清楚:这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闭环,因为人仍然非常重要;更准确地说,这是一个端到端的人机协同过程。AI从科研目标出发,完成假说生成、参数选择、实验执行辅助,再到最后的数据验证,构成一个完整链条。

从猜参数,到让AI选参数

论文里最有冲击力的场景,来自二维半导体生长实验。

实验室里,学生一直说:“还要再查文献,还要再试几个月。”

这几个月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科学实验里最常见也最无奈的现实:把不同文献里的条件一项项对齐,再结合自己实验室现有的设备、炉子、气路、样品和操作习惯,一点一点试。

“结果用了AI推荐参数以后,我们一下子就长出来了。”

在这项工作里,王浩哲反复强调的一个词是“可重复性”。

他和团队发现,很多文献虽然报道了不错的实验结果,但那些结果往往建立在特定设备、特定改造、特定操作习惯之上。换一个实验室、换一台设备,事情就未必成立。于是他们把实验室现有条件、已发表文献和大模型结合起来,让AI在现实限制下筛选方案,而不是只在理想条件中给出答案。

在香港城市大学机械系助理教授康文斌看来,这项工作最重要的地方就是把AI真正接到了实验硬件上,尤其是二维材料这部分结果。“传统自驱动实验室靠贝叶斯优化,本质上是用实验次数换收敛;这里是靠模型内化的工艺知识直接推出来的。如果这个结果站得住,效率上的差别是数量级的。”

新加坡国立大学计算机科学系助理教授张嘉恒也持相似看法。他向《中国科学报》记者表示,这项工作代表了AI科研系统的一个重要转折——从“提想法”走向“做实验”。

MXene的例子更能说明这一点。

王浩哲尝试一种此前实验室没有做过的新材料。传统路线里,前驱体四氯化钛非常危险,遇见空气就会剧烈反应,剧毒、易燃、难以处理。AI给出的建议是换成六氯乙烷——它是粉末状的,在空气中相对稳定,操作性好得多。

随后,AI又生成了200多种实验配方。研究人员在约25次实验后,终于看到了目标材料的特征峰。

王浩哲记得,当第一次看到目标材料的特征峰时,团队并没有欢呼。因为一个峰值不是答案,后面还有结构确认、稳定性测试、重复实验……

张嘉恒也提醒,作者们在论文里表现出了很好的科学审慎。“比如明确说明MXene的原子结构还需要进一步实验确认。接下来最值得期待的验证有三个方向:一是可重复性,把单次成功变成稳定的成功率;二是泛化性,看能否推广到更多材料体系和不同设备;三是规模化,如何让更多普通实验室也能用上,这是从‘演示’走向‘基础设施’的关键。”

这恰恰说明,AI并没有替代实验科学家。它只是把最难熬、最耗时、最依赖经验的那部分试错提前处理了一部分。

王浩哲强调,这里面没有神秘因素。AI提出科学假说很大程度上就是不断读文献、换参数、排序,把不合理的方案筛掉,把更有希望的排到前面。它带着一点“笨办法”的意味,但正是这种笨办法在现实科研中产生了实际价值。

人仍然是最重要的部分

王浩哲的目标很明确:用AI来造芯片,用AI来提高新型半导体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的速度。

他关心的不仅是材料能不能长出来,还包括良率、可靠性、稳定性,以及界面、接触、电接触材料的筛选。这些看上去很工程化的环节,在他眼里恰恰是AI适合切入的地方,因为这里面重复劳动太多,人的经验太贵,而模型的筛选能力正在变强。

他甚至想做一种递归自我改进的模型,帮助筛选新半导体材料、分析二维半导体界面和表面、优化器件路径。

如果这种模式日趋成熟,它最先改变的会是哪些领域?

康文斌的判断十分清晰:“实验环节越容易仪器化、机器人化的领域,越先被改变。第一波应该是薄膜和二维材料合成、半导体工艺开发。”

这与王浩哲的思考不谋而合。他并不相信AI会让科学家消失。恰恰相反,他一再强调,人仍然是科研流程里最重要的部分。

在王浩哲看来,AI真正改变的,不是谁替代谁,而是谁负责提出更好的问题。

他对学生的要求也变了。他并没有给学生加一堆花哨的新门槛,而是不断提醒他们:要拥抱AI。

他现在招收学生时,不再执着于单一背景,而是招专业背景不同的学生,有学计算机科学的、有学材料的、有学物理的,也有学化学和电子的。在王浩哲看来,未来科学家的核心竞争力不是记住更多知识,而是拥有跨越边界的能力。

“其他能力都可以培养。”王浩哲说。

主题:王浩哲|一个|二维半导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