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明朝末年的女子,为何成了精神分析学说的案例

《红楼梦》中直接引用过她的诗,被认为是林黛玉形象的参照。
杭州西湖,孤山公园路边的冯小青墓。南方周末记者陈鹏 摄
1922年7月,在清华学校作“五千年史势鸟瞰”讲演的梁启超,收到一份学生作业。读完后,他手书了71字评语,认为文章“善为精密观察”,称赞作者:“以吾弟头脑之莹澈,可以为科学家;以吾弟情绪之深刻,可以为文学家。”
学生名叫潘光旦,23岁,他用刚传入中国的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理论,解读明朝末年女子冯小青的生平和诗文,观照当时国内女性普遍的精神郁结问题。冯小青红颜薄命,又才华横溢,《红楼梦》中直接引用过她的诗,被认为是林黛玉形象的参照。
1927年,单行本《小青之分析》出版。潘光旦的同学闻一多,为其绘制了扉页插图,画中对镜自照的女子,传神入魄。1929年再版时,书名改为《冯小青:一件影恋之研究》。“影恋”意为和自己的影子恋爱,即后来多称的“自恋”,是精神分析学说的重要内容。
从这次课堂作业起步,潘光旦走上以科学方式研究人文之路,成为中国社会学的重要开创者。但在此后的百年时间里,这本书一直没有原貌再版。孔夫子旧书网上,一本八五品的1929年版《冯小青》,售价达1000元。
2026年,学苑出版社推出“学苑英华”丛书,“力求让经典重生”,《冯小青》被选为001号作品。丛书主编、河北师范大学教授谭徐锋认为,当下性别史、情感史研究大热,而潘光旦百年前就关注到女性意识,“堪称相关领域绕不开的名著”。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员吕文浩,是潘光旦研究专家,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冯小青》时就很受震撼,结论“石破天惊”,论证“又丝丝入扣,令人难以反驳”。在此之前,中国的文学批评主要是就文本本身进行的审美性赏析,而潘光旦打破了常情常理。“突破是显而易见的,至今这种研究仍然不多见。”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左:1929年版《冯小青》封面;右:闻一多所绘插图。资料图 “观人风者具能道之”
杭州西湖,从断桥起步,踏上一条柳荫路向湖中岛漫步,20分钟会到达孤山公园。右转,沿后山路再走上400多米,路边一簇八角金盘绿叶掩映下的石碑,就是冯小青墓遗址。在西湖景区众多的名胜古迹中,它偏僻微小,很少被人留意。
细看碑文,这是1915年时,柳亚子和一帮文人到孤山凭吊冯小青,擅长演绎剧目《冯小青》的京剧名旦冯春航,“抚冢低徊,题名而去”。柳亚子感怀此景,在墓侧立碑,记叙此事。当时还未出家的李叔同,以魏碑体书写了碑文。
那一年,潘光旦正在北京读书。他1899年出生于江苏省宝山县(今上海市宝山区),父亲是县里最后一名进士,思想开放,提倡新式教育。1913年,潘光旦北上考入庚子赔款所建的“留美预备学校”清华学校。主要课程是英语,每天要上五六个小时,他接受了扎实的语言训练,可以阅读英文原著。
1920年,他在图书馆里看到英国心理学家霭理士所著的六卷本《性心理学研究录》,颇感兴趣,“费了不少的周章”,每本都借阅来看,受到西方学术思想的影响。
同一时期,1915年到1917年的两个冬季,弗洛伊德在维也纳大学讲授精神分析课程,之后讲稿汇集成书。1922年,潘光旦就在图书馆里看到了英译本《精神分析导论》。谭徐锋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说,当时买外国书其实很容易,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