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清明上河图》写成小说，824个角色人人平等
“宋代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在中国历史上真正开启了具有现代性的平等意识，而张择端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不在画中给人物分三六九等的画家。”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战玉冰
责任编辑：刘悠翔
剧版 《清明上河图密码》 （2024年）中的北宋汴梁城之夜。资料图
读过《清明上河图密码》的读者很难不对书中众多的人物和纷繁的故事线感到震惊，这套书甚至被学者视为中国推理小说“第一大书”。
在访谈中，冶文彪提到他最初的创作动机之一，就是“想要把画上的所有人都‘卷’进一部小说里”。这个“卷”字，让人联想到《清明上河图》的展开与观赏方式——随着“卷”轴慢慢被拉开，北宋汴梁城的世情百态缓缓呈现在眼前。采访冶文彪，他高度自洽的历史观、文学观与写作观让人印象深刻。在他看来，历史小说的本质就是挑战原本标准化的历史叙述，为人们想象历史提供另一种可能；悬疑小说在其中则构成了一种质询历史真相的有效形式；这一观念落实到具体的小说写作过程中，则表现为平等的人物视角与话语权力分配；而这种平等性，也恰恰是他之所以喜欢《清明上河图》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被问及他的下一本书，冶文彪说会继续书写历史，甚至想要抛掉悬疑小说的框架和束缚，不再为了追求技巧性和惊奇感而损失真实性。他想要在下一部小说中直接回到历史现场和每一个个体生命本身。
冶文彪，男，1970 年代出生于青海。曾为教师、厨师、广告策划师、电视撰稿人。现为专职写作者，主攻大历史悬疑推理小说。曾出版《清明上河图密码》《论语密码》等作品。 推理小说的诱惑
南方周末：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读悬疑推理小说的？
冶文彪： 我是1972年生人，童年时代的阅读环境非常匮乏，家里也没有什么书。大概是在我八岁的时候，无意间接触到了叶永烈写的一部推理小说，小说中介绍了一种叫“指纹锁”的发明，说是靠人的指纹就可以打开那把锁。这让当时还是小孩子的我感到很新奇，简直是闻所未闻。
南方周末： 叶永烈写“指纹锁”，那应该是《暗斗》，他的那个系列小说被称为“科学福尔摩斯”，属于侦探小说与科幻小说的结合。
冶文彪： 那个时候我也是刚刚识字，然后很偶然地看到这本书，居然能看得懂，就这么一下子看进去了。
我真正开始系统阅读推理小说是三十岁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候有两个作家对我影响最大，一个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她的《东方快车谋杀案》《罗杰疑案》让我感到巨大的震撼，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外感。
另一个就是森村诚一，如果说我最喜欢的推理作家，那就是森村诚一，在各种推理小说流派中，“社会派”对我的影响要更大一些。因为在看他的作品之前，我读的推理小说大多都是小格局下的纯粹的智力游戏，直到读了森村诚一的“证明三部曲”（按：《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它们忽然帮我打开了眼界，我发现原来推理小说也可以写这么广泛的内容，也可以和广阔的社会历史相结合。
推理小说对我来说，有两个致命的诱惑，一个就是震惊程度，另一个就是它可以扩展到社会历史之中。而阿加莎和森村诚一分别在这两方面给我带来了峰值的阅读体验。
南方周末： 你的《论语密码》（按：该书2011年初版时名为《人皮论语》，2022年再版时更名为《论语密码》，本文中统一使用《论语密码》指代该书）和《清明上河图密码》系列，一般被归为“历史悬疑小说”，除了悬疑推理之外，它们都还有一个历史小说的面向，你有特别喜欢的历史小说作品吗？
冶文彪： 说起来很奇怪，我其实一直不太喜欢读历史小说——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我不太喜欢读那些依据正史而展开的、比较正统的历史小说——因为感觉读这些历史小说不如直接去读历史。可能也正是出于这种对于正史的叛逆性，我才会选择历史加悬疑的写作路线。历史悬疑小说可以帮我找到历史的破绽，然后从破绽处入手来讲新的故事。
小说处于一种虚构状态，但并不是伪造状态。伪造是凭空杜撰，虚构则需要遵循基本的历史逻辑。历史悬疑小说的关键就在于一方面它要尊重历史的逻辑性，另一方面我们又可以根据历史的逻辑性去推断历史其他的可能性。我觉得小说的可贵之处恰恰在于它不提供唯一的真相与答案，而是提供一种事件的可能性。 《论语》与侠者
南方周末： 好的历史小说应该都需要挑战既有的历史叙述，从而不断提供更丰富的历史叙述和想象。你的第一部长篇历史悬疑小说是《论语密码》，当初为什么想到写这样一本书，把《论语》在后世流传过程中的真伪问题作为小说的主要题材？
冶文彪： 这个选题一方面是由于我读中国历史，更关注其中比较重大的几次文化转型期，第一次就是秦汉之际。具体到汉武帝时期，当时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个是游侠的消失，这股极具个人反抗精神的潮流结束了；另一个就是对儒学的改造。
另一方面，是我大学时候上古代汉语课，听老师讲到“孔壁论语”——更准确地说法应该叫“孔壁古文”，因为当时从孔子故宅墙壁中挖出来的书也不只是《论语》——对这件事非常感兴趣。想象一下，就是从一座废弃古宅的墙壁里，挖出很多旧的竹简，这个场景本身就充满了悬疑感。
2026年7月15日， 山东曲阜，孔子故里尼山大学堂里以雕塑形式演绎的《论语》故事。视觉中国丨图
南方周末： 现在写历史小说，通常更流行从“小人物”入手，来寻找历史中的缝隙，展开文学的想象，但你的《论语密码》似乎更偏爱一种“大历史”的写法，比如小说直面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文化经典之一《论语》的真伪问题，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