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缅怀David Dilcher院士

速读：猫儿山是漓江、资江、浔江三江的源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这里分布着以华夏（Cathaya）命名的我国特有植物银杉（CathayaargyrophyllaChunetKuang），它们出现于早白垩世，在新生代时，曾广泛分布于北半球的欧亚大陆，科研人员曾在德国、波兰、法国及前苏联发现过它的化石。猫儿山的考察之后，我和Dilcher教授又去了广西自然博物馆，考察该馆收集的广西宁明渐新世植物化石。在中山大学生物系，Dilcher院士做了一个关于被子植物起源演化的报告。除了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我更多是从Dilcher身上学到了做古植物研究的方法，以及表达与交流的技巧。 Dilcher院士是世界著名的古生物学家，他指导了来自世界21个国家的17名博士研究生和8名硕士研究生，并接待了16名博士后及访问学者来他的实验室合作研究。

缅怀David Dilcher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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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8-26 16:37

| 个人分类: 随想 | 系统分类: 科研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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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 Dilcher院士

2026年8月21日，孙革老师给我转发来一份唁电：美国科学院院士、著名国际古植物学家David Dilcher教授于2026年8月16日在密歇根州安娜堡的Hillside Terrace老年康复中心逝世，享年90岁。

　　　看到消息我心里一紧，诸多往事浮上心头。David Dilcher教授是美国科学院院士，在明尼苏达大学先后获得学士和植物学硕士学位，后在耶鲁大学获生物学博士学位，因在古植物学领域研究的突出贡献而闻名，尤其专注于被子植物演化研究，与我的专业一致。我自从进入古植物学这个领域，就一直在阅读Dilcher教授的文献。1987年我获得公派出国留学的机会，立刻就想到联系Dilcher教授，Dilcher教授及时给我回了信，欢迎我去他的实验室攻读博士学位；当时科学院将大多数公派留学名额都安排在美国以外的国家，我最终选择去了英国邱园（Royal Botanical Gardens, Kew)。

　　　虽然我们在1998年，就已经是那篇著名的Science论文（“In Search of the First Flower: A Jurassic Angiosperm, Archaefructus , from Northeast China,”）的共同作者，我和David直到2000年，在秦皇岛召开的第六届国际古植物学大会（The 6th Conference of the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of Palaeobotany）上，才第一次有机会深入交谈。之后，由于研究领域一致又共同发表过论文，我们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2008年，我带领David Dilcher院士和两位日本学者访问广西植物所，我们在该所做了几场学术报告之后，按计划考察了猫儿山。猫儿山是漓江、资江、浔江三江的源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这里分布着以华夏（Cathaya）命名的我国特有植物银杉（ Cathaya argyrophylla Chun et Kuang），它们出现于早白垩世，在新生代时，曾广泛分布于北半球的欧亚大陆，科研人员曾在德国、波兰、法国及前苏联发现过它的化石。距今200-300万年前的第四纪冰川几乎席卷整个欧洲和北美，加之气候变迁，使其从北美、欧洲相继灭绝，而我国西南因地处低纬度，又有群山屏障，阻挡了冰川的侵扰，成为它的避风港，现仅存于我国南方。看一看野外的银杉是我、也是Dilcher院士的心愿。那天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山路湿滑，那一年David已经72岁了，我一直在暗自担心他的身体。从停车处到银杉生长点，还有大约700～800米的高程要爬，道路湿滑，怕他的体力支持不了，途中我几次提出返回的建议，但David坚决不同意。虽然他没有特定的目标，但对山上所有的植物都感兴趣，一路问，不停给植物拍照。经过三四个小时的行走、登攀，我们终于看到了银杉。看到银杉后，David很高兴，我们一起在银杉树合影留念，纪念这次有特殊意义的考察。回到保护站后，David还在保护站的签到簿上留言，感谢保护区工作人员辛勤的工作，保护好如此珍贵、有重要科研价值的植物，并建议政府给予保护区更多支持。那天中午是在保护区中一个农户家吃了一顿很简单的中饭，David对此毫不介意，一路上他不停和当地保护区的工作人员聊天，了解保护区工作人员的工作状况。事后得知David对植物对自然有着浓厚的兴趣，他的主要爱好是照看自己的160英亩农场，以及保护周边的环境，他喜欢对着奶牛说话，喜欢驾驶全地形车在农场里穿行——这片地方与其说是农场，不如说森林更准确一些。他对大自然，对植物有种天然的亲近感。晚上回到宾馆他给我说，他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天，他非常高兴能够看到野生的银杉。我能感受到这不是礼貌套话话，而是一种来自心底的真实感受，这种发自心底的愉悦，或许正是因为这片森林里的行走、攀登，恰好契合了David的爱好。

　　　猫儿山的考察之后，我和Dilcher教授又去了广西自然博物馆，考察该馆收集的广西宁明渐新世植物化石。我们花了两天的时间，仔细观察了每一块化石。其间，Dilcher教授对许多化石要么给出了鉴定意见，要么指出了后续研究的方向。

　　　离开广西后，我们又去了广州，访问了中山大学和华南植物园。在中山大学生物系，Dilcher院士做了一个关于被子植物起源演化的报告。继辽宁古果之后，他与孙革教授合作又相继发现了早期被子植物化石中华古果（ Archaefructus sinensis ），并建立了早期被子植物新科“古果科”（Archaefructaceae），比以往报道“最早”的被子植物还要早1500万年；通过近7年合作研究又修订发现了早期被子植物“十字里海果”（ Hyrcantha deccussata ），这些成果对探索有花植物起源具有重要科学意义,为被子植物起源演化的研究做出了重要贡献，进一步证实了早期被子植物在早白垩世中期可能存在演化“加速期”。在中山大学的报告中，Dilcher结合第一朵花以及被子植物早期化石的最新发现，讲述了自己关于被子植物起源时间，地点以及早期被子植物的演化的观点，引起了与会者的极大兴趣。报告后，我们又访问了金建华教授的实验室，参观了金建华教授收集的化石标本。每次看到化石，David都像见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兴奋。

　　　这次和Dilcher教授朝夕相处的10多天，我从他身上学习到了许多东西。无论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他身上总带着放大镜和笔记本，随时准备去观察化石，观察植物。遇到感兴趣的化石和植物，他总会拿出放大镜仔细反复观察，再掏出笔记本把观察结果记录下来。哪怕遇到寻常植物，他也会用放大镜仔细端详花、果、叶的结构。有一次他看了几个樟科植物后，突然问我，樟科植物叶的特征是什么？我回答樟科植物的一些形态特征，他很满意。从他对这些细节的关心给了我很多启示，认真观察化石，观察事物，对观察到的现象进行归纳总结，是一个古生物学家必备的品质。从那之后，我给自己和研究组的同学们都准备了一个放大镜，希望也能把放大镜天天带在身上。我还注意到Dilcher院士的另外一个习惯，每次乘飞机坐定之后，他都会把登机牌贴在笔记本上，还会一并记录旅行目的、同行人员等相关信息。他还给我看了笔记本里从前的不少记录，相关的旅行照片也都补充粘贴在笔记本对应位置。这让我想起我的导师吴征镒院士也有同样的习惯。记录自己的生活是个好习惯，我仗着自己记性好，什么事情都靠回忆，年纪大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好记性真不如烂笔头。

　　　除了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我更多是从Dilcher身上学到了做古植物研究的方法，以及表达与交流的技巧。在和Dilcher交往中，我体会到他总是从一个更广阔的视野去解读每块化石的科学意义。我注意到他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不说自己是古植物学家，而说自己是进化生物学家（Evolutionary Biologist）。这不是简单的用词偏好，而是体现了他研究化石植物的最底层逻辑——从生命演化的宏大篇章中去解读化石的意义。我们共同研究第一朵花——“辽宁古果”（ Archaefructus liaoningensis Sun, Dilcher, Zheng et Zhou）的时候，看过他修改过的稿子，我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我从他的指导中得到的最重要启示，就是从广泛的视野去看待化石，从地质学、生态学和进化生物学的角度去思考化石的出现与消失。后来，我们在云南文山早渐新世的地层中发现了红杉的化石，学习了他的研究方法，我们从红杉为什么会在云南消失这个科学问题入手，结合云南季风气候的形成演变，现存红杉的气候要素和种子生理特点，提出了“季风气候增强是红杉在云南消失的核心原因”这一假说，这个假说在水杉化石的研究中也得到了验证。

　　　我给Dilcher院士做过多次报告的同声翻译，我发现他的英语非常好懂。除了语速慢的原因外，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报告始终围绕着一条明确的主线展开，听众非常容易跟随报告进入到一个个场景中，用现在的网络语言来说，他的报告很走心。另外，在中国做报告，他充分考虑了中国学者的英语水平，尽可能地选用一些常用的词汇，来表达复杂的学术思想。他做报告的这种方式，对我也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我准备报告的时候，也会特别注意报告的逻辑梳理，以及听众的组成和背景。

　　　Dilcher院士是世界著名的古生物学家，他指导了来自世界21个国家的17名博士研究生和8名硕士研究生，并接待了16名博士后及访问学者来他的实验室合作研究。他的学生或博士后中有许多都是世界著名的古生物学家，如Peter Crane, Steven Manchester, William Crepet、Pat Herendeen, Carlos Jaramillo等等，都是都是这个领域响当当的名字。

　　　Dilcher院士和中国古生物学界保持着长期友好的合作关系，他和孙革教授对早期被子植物的系列研究，为被子植物起源演化的研究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他数次来访中国，无私地关心帮助了许多中国古生物学者。 2009年，他获得“国家友谊奖”（China National Friendship Award），表彰他为中美古植物学合作、中国早期被子植物研究及人才培养做出的贡献。

　　　Dilcher教授离开了我们，但他的学术思想及其研究成果，将会在进化生物学领域和国际古植物界产生持续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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