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与规范并重推动平台经济高质量发展
创新与规范并重 推动平台经济高质量发展
2026年08月26日 02:54
今年6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印发《促进平台经济大中小企业协同发展行动方案(2026—2028年)》,围绕强化创新协同引领、健全生态协同体系、深化开放协同联动三方面进行重点部署。
在高质量发展要求下,如何客观评估平台经济的社会功能与经济贡献?如何推动平台企业与中小企业、传统产业实现良性互动与共生发展?面对新阶段出现的结构性矛盾,又该如何通过制度创新与技术突破,进一步释放平台的赋能潜力、拓展 数字经济 增量空间?
本期“上证圆桌”邀请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授、 数字经济 与法律创新研究中心主任许可,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案例中心主任王强,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 数字经济 系教授程华,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副研究员刘典,对上述议题展开探讨。
平台经济与实体经济共荣共生
上海证券报:近年来,平台经济日益成为实体产业发展中的重要基础设施。如何看待平台经济与实体经济之间的关系?
许可:平台连接真实交易、真实服务与真实就业,只是用数字化重组了既有的实体经济。换言之,平台经济是数字技术深度赋能的实体经济。平台经济对传统产业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需求牵引。平台连着海量消费者,把分散的需求实时传至生产端,让“以销定产”规模化落地,消费数字化倒逼生产数字化,走出具有中国特色的产业数字化路径,而非从产线单向推进的工业叙事。二是技术催化。平台为 人工智能 提供数据、工程化与生态,以规模数据与闭环反馈把技术拉回真实世界,以流量与标准接口解决“最后一公里”,更以开放生态放大研发供给。总之,平台与实体是共生关系,关键不是“要平台还是要实体”,而是“如何让平台更好地服务实体”。
王强:平台与实体的关系是演化的:早期以互补为主,即平台帮实体拓渠道;中期有过一定程度的替代和互补并存;当前正进入“再融合”阶段,特别是以即时零售、 线上线下 一体化、 AI智能体 重塑供应链等为代表的一系列新现象和新业态。
程华:平台经济植根于实体经济,赋能于实体经济,与实体经济是共生共荣的关系。在数字中国建设持续推进,智能经济新形态成为经济转型重要推动力的情况下,平台经济的稳定健康发展至关重要。经过多年发展,各种类型的平台深深嵌入经济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平台经济已成为实体经济不可或缺的构成部分,在数字技术创新、创造新的就业岗位和推动经济社会数字化转型等方面作出了重要贡献。
刘典:经济体系是一个生态系统。各种形态的经济形式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平台经济发展到今天,本质上已成为实体经济一种新的组织方式。过去一家企业要自己建设渠道、支付、 物流 、营销和客户管理体系,今天这些能力在很大程度上被平台集成,变成了中小企业也可以调用的数字基础设施。平台确实大幅降低了交易成本、提高了匹配效率,也推动了数字经济和消费市场的快速扩张。
从更长周期看,平台还有一层新的战略价值:它可能成为下一代 人工智能 产业的“练兵场”。中国拥有庞大的电商、支付、 物流 、短视频和本地生活场景,这些真实用户、真实交易和真实任务,正是智能体时代最重要的训练环境。健康的平台经济应当是平台越强,实体企业获得的数字能力也越强。因此,真正需要讨论的,不是平台经济和实体经济谁取代谁,而是平台越来越强之后,效率红利如何在平台、商家、劳动者和消费者之间合理分配。
理性看待平台价值
上海证券报:有观点将平台称为“中间商”,认为其利用流量与规则优势从交易链条中获取了较高利益,如何看待这一观点?如何客观认识平台的中介属性?
许可:中间商是市场经济不可或缺的一环。而且,平台早已超越中间商的解释框架,成为数字经济的基础设施提供者。中间商赚的是信息不对称的差价;平台则是把市场交易所需的不少中介功能,如信息搜集、撮合、履约、支付、争议处理等沉淀为可规模复制的数字基础设施。平台系统性地降低了搜寻成本,让供需在海量选项中快速相遇;降低信息成本,让价格与质量更透明;降低议价与合约成本,让标准化协议替代反复博弈;降低监督与履约成本,让信用与交付可被技术锚定;降低不确定性与风险。结果是供方与需方之间的匹配更加高效。
值得注意的是,平台还打破了时空限制。当交易不再受制于地理与营业时间,生产要素得以充分流通,这与全国 统一大市场 的逻辑同频:壁垒因数字化而消解,资源配置因匹配效率而优化。低成本、高可信的连接也为中国企业拓展国际市场、参与全球竞争提供了基础设施支撑。
王强:平台有中间商的职能,但它是一种“超级中间商”,用传统中间商的概念已无法准确刻画它。平台由此具有的身份包括:交易撮合者、规则制定者、流量分配者、数据掌控者、自营竞争者等。平台获取的收益中,有一部分是真实的效率回报,涉及平台匹配、履约、信任、风控的成本,本质上是流通效率的革命性提升。应承认其中间商功能的合理性,同时约束其超出合理边界的权力。
程华:生产与消费、供给与需求之间存在着空间差、时间差和信息差,需要各类中间商的组织运营。批发商、零售商和集市是传统商业社会不可缺少的中间商类型。随着技术的不断发展,中间商的组织形态是不断进化的:从传统的 百货 商店到大型连锁 超市 是进化;从线下交易到线上平台依然是进化。不能因发展中出现的问题而否定平台经济,就像不能因为尾气污染、交通事故的出现,就否定 汽车 的发明一样。
可以预见的是,只要人类社会还借助市场经济来实现供需匹配、增进福祉,中间商就一定会存在,当然中间商的形态一定会发生变化。与其否认中间商,不如思考如何更好地监管中间商,趋利避害,真正让各种各样的中间商发挥融通市场、降低交易成本的功能。
刘典:中间商的发展是市场经济繁荣的标志,因此“中间商”是一个中性的词汇。把平台称为“中间商”,从经济功能上来看并不完全错误,因为平台本身就是一种中介机制。但如果把它简单等同于“二道贩子”,就低估了平台创造的价值。传统中间商主要解决库存和空间问题,而数字平台同时承担搜索、匹配、支付、信用、 物流 、风控、营销、数据分析、售后等功能,本质上是在降低交易成本。
关键问题不是平台该不该赚钱,而是平台凭什么赚钱、赚多少,以及平台创造的价值和它获得的收益是否匹配。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不同平台的权限并不一样。电商平台掌握的是交易入口,云平台掌握技术基础设施,而社交和短视频平台掌握的则是更上游的注意力入口。谁控制注意力,谁就控制流量;谁控制流量,谁就可以向大量下游行业收取“数字租金”。平台既创造交易效率,也可能形成数字租金。真正要治理的,不是正常利润,而是利用不可替代的入口和规则优势,获得超出其价值创造能力的收益。
让平台红利惠及更多主体
上海证券报:平台的盈利模式与社会责任之间如何实现平衡,以实现高质量发展?
许可:平台经济是多种多样的:早期的电商、 移动支付 ,运行逻辑是降低交易成本、撮合供需;此后出现的短视频等流量平台,运行逻辑是争夺注意力、制造停留。当前更大的痛点是流量平台对流量的垄断,成为“平台的平台”,其不但可能在信息分发上经由算法黑箱形成信息茧房,产生侵蚀公众认知的风险;而且在“流量即权力”的背景下,还能利用对注意力入口的把控,跨界进入电商、本地生活、出行、文娱等其他领域,从而将上游的竞争优势延伸到下游。为避免赢家通吃的后果,各方不得不从各守赛道沦为全面开战:蛋糕可能做大了,每个人的那块蛋糕却变小了。因此,如何用信息内容治理守住网络底线,划定跨界竞争的边界,让无发展的增长回到有发展的竞争秩序,是当前关键问题。
程华:在数字经济发展的不同阶段,平台发展面临的问题是不同的。电商平台早期面临的问题可能是假冒伪劣、秩序混乱。 移动支付 平台早期面临的问题可能是消费者接受度有限、各钱包不互联互通。在移动互联网快速发展后,核心问题可能转化为算法歧视、隐私侵犯,激烈竞争后还可能面临平台垄断问题。
随着未来大模型和智能体渗透进平台生态的各个角落,新的痛点和难点还会出现。政府监管、行业自律和平台治理都要与时俱进。
刘典:当前平台经济最大的难点,是平台同时拥有两种身份:一方面,它越来越像数字基础设施;另一方面,它又是追求利润最大化的经营主体。很多矛盾都来自两种身份的叠加。
第一个痛点是流量分配。过去平台主要解决“消费者找不到商家”的问题,现在越来越多商家面临的是“没有流量就没有生意”。如果企业必须不断竞价购买流量才能生存,平台原本降低的一部分交易成本,就可能以新的“流量费”形式重新出现,企业利润也会从制造端、服务端向流量端迁移。
第二个痛点是能力差距。平台掌握数据、算法、算力和 人工智能 能力,而大量中小企业仍然只有商品、劳动力和有限的数字化能力。未来人工智能进一步普及时,这种差距可能被继续放大。因此平台治理不能只停留在“少收费,少处罚”,还要推动平台能力向中小企业外溢,让数据、算力、模型和智能工具真正降低中小企业的创新门槛。
第三个痛点是平台之间的竞争正在从单一业务竞争转向全生态竞争。超级平台可从社交进入电商,从内容进入本地生活,从支付进入AI,越来越容易形成封闭生态和路径锁定。过去的问题是平台太小,解决不了效率问题;今天的问题是平台太强,效率优势可能进一步转化为支配优势。
推动平台经济高质量发展
上海证券报:人工智能正在深刻重塑平台经济,既提供强劲动能,也提出全新挑战。未来,平台经济如何实现高质量发展?
许可:平台经济高质量发展系于两端:
一端是治理的可预期——建立常态化的政企沟通机制,释放稳定的监管信号。一方面,针对算力投入、大模型研发、出海、投资、新型就业形态下的劳动者权益,以及平台与平台内经营者的关系等,可委托国家级智库与专业咨询委员会,定期召开平台企业座谈会,及时研究、给出建设性方案。另一方面,对发展中暴露的问题与舆情关切,应及时召集企业,传递宏观与监管考量,听取行业实情,共商对策。
另一端是空间的可拓展——为平台经济开拓新的增长空间,通过扩大市场边界,让平台从存量领域的低水平竞争,转向基础性与未充分市场化领域的能力释放,既补市场短板,也给予平台新的增长极。
王强:平台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是“规则共建”。具体包括:算法治理,建立算法分级披露、备案审查、负面清单、协商共治、第三方审计等,落实“推动平台算法透明化”相关要求;收费规范,推行公示收费,为不同行业设费率上限,禁止隐性涨价与变相限流,建立独立收费争议仲裁;创新激励,建立黑名单与逐出机制、原创认证扶持、官方强制介入、举证责任倒置,压实 知识产权 保护主体责任。
程华:创新与规范是保障平台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抓手,既包括市场化的平台创新和平台内部治理规范调整,也包括政府部门的监管创新和规范完善。从平台的角度看:鼓励创新,可以推动平台经济的市场化竞争,激励平台在技术研发、平台合作伙伴权益维护方面加大投入;强调规范,则是压实平台责任,打造平台生态内部良好的治理架构,平衡好各方利益。从政府部门的角度看,利用新技术、新人才、新办法充实监管规制的工具和框架,密切进行动态跟踪,保障平台经济规范发展。
刘典:平台经济高质量发展的一大关键,是推动平台从互联网公司进一步转向开放型数字基础设施。
首先,未来平台治理的重心应放在流量平台。从影响力来看,流量平台远大于其他平台,不但集成了各类垂直平台的经济功能,而且其大量的内容无时无刻不在影响人们的信息获取甚至精神生活。其重要性、影响力显著高于其他平台,应作为未来治理的重点。从形态来看,流量平台可以快速进入其他平台的领域,如电商、本地生活、影视、音乐等,新进入者携巨大流量引发了平台间的高强度竞争。当然,良性竞争是市场活力的体现,然而流量平台对流量具有天然的垄断性,这会让竞争变得不对等,未来随着流量越来越集中,这一问题或将更加突出。如何管住流量平台发起的不对等竞争,也是未来平台监管和治理的一个重要话题。
其次,适应人工智能带来的平台重构。过去平台竞争的核心是争夺人的注意力,智能体时代可能转向争夺“任务完成过程”。用户可能不再逐个打开电商、外卖、旅游应用,而是直接把任务交给智能体。平台竞争的逻辑会从“谁占据更多时间”转向“谁能更高效地帮助用户完成任务”。因此,未来既要保持大型科技平台的全球竞争力,也要通过规则建设防止平台封闭化。最终目标不是让平台变小,而是让平台在越做越强的同时,释放更多能力,持续提升效率。
最后,从封闭生态转向开放生态。真正健康的平台,不应该让企业“进得来,出不去”。数据能够迁移、接口能够互联、服务能够替换、商家能够跨平台经营,才能保持长期竞争活力。过去平台主要依靠流量和广告变现,未来更重要的是向企业提供 云计算 、人工智能、智能体、支付、物流和产业服务。未来评价一家大型平台的价值,不能只看GMV、广告收入和日活,还要看平台上的中小企业利润率有没有提高、数字化成本有没有下降、创新企业是不是越来越多、人工智能能力有没有真正向产业扩散。
(文章来源:上海证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