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川大“非升即走”后,他在B站讲“量子物理”意外走红
从川大“非升即走”后,他在B站讲“量子物理”意外走红
文|《中国科学报》见习记者 侯慧静 赵婉婷
50秒。
这是理论物理学家李政阳在B站发布的第一条视频时长。
镜头里的他面容消瘦,穿着一件灰黑色秋衣,头发像“鸡窝”一样支棱着,身后是一面白墙。怎么看,都不像一个UP主(视频内容创作者)。
没人想到,这个看上去与流量毫无关系的人,竟会在短短两个月内收获10万粉丝。
更没人想到,就在几个月前,他因基金申请失败、岗位未能续约,离开了四川大学。
李政阳自己也未料到,一块白板、一支马克笔和从前学过的艰深物理公式,意外为他打开了新的世界。
李政阳在B站开讲。
B站的意外走红
4月22日,李政阳在B站上传了自己的第一条视频。
他缓慢地介绍自己:“Hello大家好,我是李政阳。我是一名物理学家,主要从事量子场论和粒子物理的工作。”
随着他的介绍,弹幕一条一条飘过。
“你这穿搭可以去《三体》第一部片场了”“谢尔顿”“王者发型”……
有一条标红加粗的弹幕悬浮在中间:“观前郑重提醒:up主是真科学家,真博士后,没有玩梗,没有玩梗。”
紧接着有人补充:“坏了,这不是民科,是真大佬!”
随后,李政阳开始介绍自己的履历:出生于中国台湾,10岁移民新西兰,一路读到博士,在巴西、印度完成博士后研究,2019年进入四川大学。
“从今天开始我将给大家分享量子场论和粒子物理方面的知识,欢迎大家跟我一起学习讨论。”
弹幕突然开始“无措”起来,发出“我吗?”“啊我也要学吗?”一系列的疑惑。
50秒的初次亮相视频,迅速收获百万播放。
与猛烈的流量相比,李政阳的视频内容却略显“平凡”。
他的课程设置极为“硬核”,常从物理学的微观世界讲起,掺杂着大量公式和代数符号。形式也一板一眼,话语平铺直叙,没有比喻。唯一的互动是他指向板书位置,注视镜头的讲解动作。
几个视频看下来,给人最直观的感受是朴素、深奥,堪称“反互联网”。
然而,穿过白板前的镜头,是数万次的播放和不断涌来的评论——有人问他如何入门量子物理,有人和他讨论公式背后的数学细节,还有人一边“自嘲”一边敬畏地围观“大佬”们的讨论。
李政阳全家也加入了这场互动。
比如,8个月大、以数学概念“李群”命名的儿子,偶尔也会成为“学生”,在一旁发出“婴言婴语”,引发新的互动。
“在现场的这位同学,请不要发出小奶音。”
“从幼儿开始教量子物理吗!”
此外,他的妻子,重庆大学物理学院副教授周思益也携宝宝的听课照来评论区“抢沙发”。

周思益通过自己的账号“弦论世界”留言。
只用了两个月,李政阳便收获10万粉丝。对此,他也觉得很意外。“我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回想原因,也许与韦东奕老师的走红有些相似。”
就这样,在这个“遇事不决,量子力学”的平台,一个从不“玩梗”的理论物理学家,凭借自己的真实样貌,无意之中扎了根。
不追求“主流”的随性研究者
为什么要成为UP主?这还要从加入宇算科技说起。
2025年,是李政阳在四川大学理论物理中心的第六年。这一年,作为助理研究员的他未能申请到新的基金项目,因此能续约。今年3月,李政阳进入了一家科学计算相关的人工智能(AI)公司,尝试将AI应用于理论物理中的计算问题。
进入宇算科技后,为了推广公司的AI智能体工作空间,他与团队决定在B站科普物理知识,借助智能体工作空间生成的可视化产品,将量子场论与粒子物理进行更通俗化的解释。所谓“通俗化”,是指李政阳每期视频评论区留下的AI可视化图画。没承想,真干起来以后收获了许多回应与肯定。

图源自视频《基础粒子的分类》的评论区。
如今,李政阳每天日程松散有序。他在重庆居家办公,早晨打开电脑后,会先看看B站评论,回复网友的问题,随后开始处理公司的工作,其间照料几个月大的儿子,到傍晚或晚上开始录制新的科普视频。
他坦言,自己并不是那种每天都会列出几个任务、严格完成计划的人。“我生活比较随性,执行力不是特别强,更多还是看心情。”
极具反差的是,这样一个随性的人,竟在一项研究上专注了十年。
研究的起点可以追溯到他在新西兰坎特伯雷大学读博时。当时,他与导师Dharam Vir Ahluwalia提出了一种新的量子场论理论,希望描述一种新的基本粒子形式。但在后续研究中,一个关于旋转对称性的约束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
从博士阶段开始,到后来在川大工作期间,他和导师仍然通过视频通话不断寻找突破的方法。最终,在一次与导师的视频讨论中,他们意识到,问题可能出在理论所包含的自由度不足上。增加相应的自由度后,理论满足了旋转对称性的要求,这个长期困扰他们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

李政阳。受访者供图
回忆这一突破时,李政阳认为其中既有长期积累,也有偶然的灵感。
这并不是一个“主流”课题。“整个领域应该只有我跟我的合作者在做。”李政阳说。
在他看来,主流与非主流的区别在于研究的人多还是少。主流方向,往往意味着更清晰的路径和更大的成功把握。“做一些主流题目的话,发文章更容易,确定性也更高”。
他也曾考虑过转向主流的题目,但看过文章后还是放弃了。
“感觉心真的不在那里。”李政阳回忆道。
遗憾的是,论文正式发表时,导师已经去世——那位陪他走过10年探究的人,没能等到这个问题被写进期刊的那一天。
“只有做物理的人才是物理学家”
目前,李政阳在公司中主要承担首席科学家的工作,他关注的方向之一是利用AI提升费曼图计算的效率。
费曼图是粒子物理中描述基本粒子相互作用的重要工具,每一个图形结构都对应着一个数学表达式,用于计算粒子碰撞过程中的概率分布。随着计算精度的提高,需要考虑的费曼图数量不断增加,计算复杂度也随之迅速增长。
他认为,AI进入理论物理研究,正在改变研究者处理问题的方式。过去,理论物理学家需要通过数学推导和传统计算方法寻找答案。如今,AI的发展为复杂科学计算提供了新的可能。
他希望利用AI辅助已有的理论计算过程,提高计算效率,并进一步探索其中是否存在新的规律。
这些问题拥有更广泛的应用背景,关注的人也更多。“可能就不会这么非主流了。”他说。
离开学术界后,李政阳形成了一种新的平衡。在公司的平台,他可以基于自己热爱的领域探索更多物理研究的可能性。在B站的“讲台”,他可以任性地科普他感兴趣的“非主流”研究领域,而不用刻板遵循教科书。
“如果一直在学术界,我根本不会考虑出来做自媒体,所以离开川大是我人生中的重大节点,改变了我很多。我不知道10年后我会如何看待现在的自己,但在当下,我认为现在做的事很有意义。”
所以,他并不为离开高校科研圈感到可惜,他也感激川大提供的氛围良好的科研平台。
在公司官网上的自我介绍中,李政阳写下了一句话:“只有做物理的人才是物理学家。”
这句话来自他的导师Ahluwalia。导师曾告诉他,一个人如果顶着物理学家的头衔,却早已不再真正做物理研究,那将不再是物理学家。一旦一个人开始盘算自己要发多少篇文章,他已经不再是一名真正的科学家了。
在李政阳看来,这是研究者的学术自觉。就像那个跨越十年的课题,在学界也许并未有太多人关注,但他不在意。“我做科研的过程主要是为了自我满足,能把这个结果做出来,我就非常高兴。”
在B站视频中,他也秉持着这样一种对真理的“执拗”——极为少见的比喻,大量的原始公式。
“我知道有很多好的科普者善于比喻,但这并不适合我,我还是更想保证讲述的正确性。”他告诉《中国科学报》。
十几岁时,他曾在图书馆读到一本关于霍金与彭罗斯讨论时间、空间以及量子引力问题的书。当时书中的内容他完全无法理解,但其中的数学符号和物理概念却让他产生了兴趣,也因此走入了物理世界。
多年之后,他逐渐能够理解当年那些曾经陌生的内容。如今,他希望通过自己的视频,让更多年轻人也能够接触这些知识。

截图自B站视频《场的运动方程》。
就像他在视频《场的运动方程》中所说:“我这里讲的这些内容,我相信很多同学其实看不懂,我把这些东西讲出来,目的也不是让你们真正地理解这些知识,只是告诉你们这些知识存在,以便未来进一步学习。”
幼年时期的启蒙,正跨过时空,寻觅新的土壤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