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椿院士:用一生寻找风云规律
李泽椿院士:用一生寻找风云规律

李泽椿 中国气象局供图
“人类生活在大气之中,大气变化是有规律的,可以将其变化用方程方式来表示。”
李泽椿习惯用数据和公式说话,这位中国工程院院士、天气动力和数值预报专家说话慢条斯理,从没高声过。
1951年,16岁的李泽椿报名参军,一心想着上朝鲜前线抗美援朝,却被分配到军委气象局气象训练班。“刚开始有些失落。”彼时,国防气象保障人才奇缺,他很快就想通了,“党和国家需要,就要尽心尽力。”这一“想通”,就是一辈子。
很快,17岁的李泽椿接到任务:去汉中军分区参谋处陕南秦岭大巴山区建立气象站。他与两名战友和民兵推着独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整整走了4天。气象站建起后自带电台,他既是观测员又是电台摇机员——雷雨天信号发不出去,他就一直手摇发电机,大汗淋漓也不停手。大山深处,每一次观测都容不得半点马虎。数据错了,就会对飞机的飞行安全带来隐患。
1956年,李泽椿考入北京大学物理系天气动力专业,这一读就是10年。他回忆:“那些年学了不少知识,学会了分析问题、抓重点,也培养了发现和解决问题的敏锐性。”
部队教给他服务大局的纪律感和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北大传授给他的是一丝不苟的科研思想方法论,两者融合在一起,形成他对气象事业的深刻认识:气象不是纸上谈兵,要对真实负责,要深入实际,对百姓负责。
1975年8月,河南驻马店遭遇特大暴雨,多个水库垮坝溃决。
“当时的预报,我觉得做得不好。”时隔数十年,李泽椿没有给自己找台阶,“我说这个话,没有贬低任何人,因为这个预报就是我们做的。”
那晚,用以接收卫星探测图像的设备出了故障,要等第二天才能修。偏偏就是这一夜,罕见的特大暴雨袭击了河南。灾后他去调研,当地工作人员告诉他,只有一台雷达,因为郑州停电,所以观测记录都没留下。原本气象部门都有备用发电机,但在当时郑州市又买不到汽油。
“当时的预报条件、预报手段、预报能力都是极其欠缺的。”李泽椿那时在中央气象台天气预报科工作,国内的天气预报还是靠天气图,基础资料少得可怜,有些地方甚至缺乏最基本的观测。
要说,中国人预报天气的历史很长。“月晕而风,础润而雨”,千百年间靠的是经验总结而成的谚语。后来有了气压表、温度表,科研人员画出天气图,试图以此预判风雨。但这种预报技术,无法预知大气内在运动变化状态,不能满足人们对天气预报的需求。
李泽椿要走的路只有一条:寻找风云的规律,把天气预报从“看云识雨”的经验,变成“列方程求解”的科学,这需要完成常人难以想象的大量计算。
20世纪70年代末,李泽椿带领团队与北京大学、中国科学院大气所等单位合作,向短期数值天气预报发起攻坚。彼时高性能计算机被西方禁运,他们用“小马拉大车”的办法,把本该在巨型机上完成的研发工作提前在中型计算机上推进。1981年,我国第一个自动化短期天气数值预报系统正式投入使用,将大气科学和计算机学科、计算专业学科融合——中国天气预报从此由定性走向定量。
短期既成,中期更难。做中期数值天气预报,物理过程极其复杂,计算范围广及全球,只有大型计算机才能在规定时段内算出结果。1980年代,李泽椿带领团队与国防科学技术大学合作研制银河-Ⅱ巨型计算机,并建立了我国第一个中期(10天)数值天气预报业务系统。1990年,该系统投入使用,使我国步入当时国际上少数几个能制作中期数值天气预报业务的国家行列。
2021年7月,罕见的极端暴雨再袭河南。而这一次,中国气象局提前一周左右通过中期数值天气预报,捕捉到了这次强烈降水过程的信号,并连续发布多条预警信息。
预警发出后,他追问得更紧——预报和预警争取来的时间,究竟怎样才能利用好?
李泽椿进而提出“精准防灾”理念,要具体对待每一次极端天气过程,针对不同灾种特别应对。
2021年河南暴雨过后,“千年一遇”“百年一遇”成为高频词。在被问到如何看待时,当时已86岁的老人直言不讳:“我持保留意见。作为一个老气象人,我深知不用说千年百年,就算是几十年前的气象灾害,我们也没有准确翔实的记录。我想我们的精力不要放在这些概念上,还是应该多做一些有用的工作。”
什么是有用的工作?
他的回答很朴素:“要献身国家需求,要深入实际一线,不讲空话,务实干活,检验我们工作的唯一标准,永远是有没有满足老百姓对预报和预警的需求。”
从1975年到2021年,46年间,他建起了精确的天气预报系统,但他深知,系统算出的数字,最终必须变成老百姓看得懂、用得上的东西。
他反复提醒年轻预报员:“要牢记以预防为主,指挥靠前”“做好风险预评估”。预报员要有“疑难杂症”的病历档案,既要会看“常见病”,更要会看“疑难病”,每一次预报都要有研究的态度。
已年过九旬的李泽椿,还在关心暴雨机理研究、10到30天预报这一国际难题的攻关。2025年,由他领衔的“黄河中游水土保持气象保障院士工作站”在山西成立。他还在往一线走,恰如他的名字——不是炫目的花,而是实实在在、遮风挡雨、泽被苍生的参天大树。
(本报记者 曹雅楠 李春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