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欧洲街头：抗议、骚乱和年轻人的焦虑
10月17日晚上11点多，巴黎第9区一条街道上，中国留学生黄时雨疲惫地结束了一天的拍摄工作，走出位于巴黎歌剧院附近的一家酒店。
本以为深夜的巴黎只有凉风，却没想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黄时雨本身有些感冒，几次呼吸之后开始剧烈咳嗽。同行的人一开始以为那只是汽车轮胎烧焦的臭味，后来问了别人才知道，那是催泪瓦斯。
当天的法国，经历了一场“近年来最严重的暴力骚乱”。利摩日一座有着143年历史的市政厅遭纵火，全法大约3000家商户遭洗劫破坏。在首都巴黎，老佛爷百货的商铺被砸，香榭丽舍大街上满是被烧毁的轮胎，骚乱一度推进到了距离总统府爱丽舍宫仅300米处。
“法国人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国家做出这种事？”次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在电视讲话中强烈谴责了“无节制的暴力”。他说，“今夜，我们心中满是羞愧与愤怒。”
10月的欧洲，正在经历一场跨越国界的街头震荡。它的起点并不宏大：有的抗议学校缺老师、缺设备，有的反对学费上涨和教育经费削减，有的不满房价太贵、租金太高。但它迅速汇入了更广阔的不满——住房危机、账单高企、工资停滞、公共服务萎缩。
在布鲁塞尔中央车站外，中国留学生王山亲眼看到了奔跑的黑衣抗议者，以及使用催泪瓦斯驱散抗议者的防暴警察；在里斯本，中国留学生李雪乘坐的网约车被警察拦下盘查，因为罢工期间很多人无证载客；在马德里，西班牙人玛丽亚在谈起当地一名老人被强制驱逐出公寓时仍然愤怒，“这是不可接受的。”
有欧洲学者指出，这一轮抗议是一场“欧洲代际反抗”，它背后是欧洲多国共同面临的社会和经济危机，以及由此引发的“青年普遍焦虑”。
10月17日，巴黎市中心发生骚乱，远处可见浓烟。受访者供图 巴黎在“燃烧”
黄时雨在巴黎一所私立学校攻读硕士学位，空余时间也在一家公司实习。10月17日那天，她的工作任务是在巴黎歌剧院附近的一家酒店里进行拍摄。早上从郊区的家坐地铁过去，一路顺畅。抗议大概从中午开始，但那时她已经在室内了。
她偶尔到室外透气，能听到非常大声的呼喊，以及“嘣、嘣”的闷响。“可能是弹药之类的。”她说。远远地，她还看到有黑烟升起，那估计是有人在纵火。
工作结束得很晚，但她还得先回附近的公司放东西。然而，到了公司那一站，地铁直接跳站不停，她只能提前下车走过去。在公司门口的主干道上，她看到“很多燃烧过的自行车”， 马路边还有白色的塑胶防撞墩被烧熔的痕迹。
这不是她印象中的巴黎。巴黎9区位于塞纳河右岸，是巴黎市中心的主要商业街，附近的巴黎歌剧院、老佛爷百货、巴黎春天百货以及教堂、音乐厅，本是游人如织的热闹场所。如今，入眼一片萧索。
黄时雨在巴黎两年多，对这座城市的“魔幻”已经有些习惯，“一边闹事一边能正常生活。”碰上地铁罢工，出行会受到影响，但不会完全没人上班；罢工提前申报，路线规划好，大部分时候“还挺和谐”。 但10月17日这一轮不一样。
她的一个朋友住在夏特雷站附近——那是巴黎的地铁换乘枢纽，有着“宇宙中心”之称，也是本次抗议骚乱的核心区之一。周末两天，她朋友家中都能闻到焚烧轮胎或是催泪瓦斯的味道，不得已跑到她家“避难”。她朋友实习的公司也在市中心，大门已经被砸烂。
10月17日，巴黎市中心发生骚乱，街上满是焚烧后的痕迹。受访者供图 法国官方后来公布的数字说明了这一轮骚乱的严重程度。法国内政部估计，10月17日全国约55万人参与抗议，总工会则称这个数字超过80万人。此外，内政部记录当天有大约2400人被捕，近1000名警察和宪兵受伤。
这场“灾难”并非无风而起。在中国社科院欧洲所研究员彭姝祎看来，法国此次骚乱的本质是财政困境下公共服务削减引发的连锁反应，尤其是教育、医疗资源失衡加剧了年轻人的焦虑。
这一轮抗议最早发生在校园。9月17日，巴黎东南郊的圣埃克苏佩里高中的学生率先发起抗议，称该校长期师资短缺、校舍设施简陋、教学质量下滑。在抗议过程中，警方被指执法过当，矛盾不断激化。圣埃克苏佩里高中的抗议也迅速蔓延至全国其他学校。
黄时雨说，她有在法国公立大学就读的朋友，已有三个星期没有上课，因为大部分公立大学都参与了罢课抗议，一些学校的老师也因为待遇不好、工资发不出而参与了罢工。她本人由于在私立学校上学，学习没有受到影响。
到一个月后的10月17日，这场校园抗议已演变为一场全国性的社会危机，参与抗议的群体从学生扩展到了工会成员、工薪阶层以及曾经的“黄马甲运动”支持者。他们的不满也从教育资源短缺，扩展到了对生活成本飙升、公共服务恶化的广泛愤怒之中。这样的愤怒最终“点燃”了法国。
彭姝祎对新京报记者指出，法国作为欧盟高赤字、高债务国，在收入无法增加的情况下，被迫采取了削减开支的策略以维持财政平衡 。然而，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减债方式导致任何被削减利益的群体都会产生强烈反对 ，这也是法国近些年来抗议骚乱多发的一个核心原因。
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数据显示，2026年二季度末，法国公共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已达119%，是欧盟60%参考值的近两倍。另外，法国2026年的财政赤字预计达到GDP的5.4%，也远超欧盟3%的上限。而由于缺乏有效的经济增长引擎和政治共识，法国难以通过内部改革解决这些根本问题 。
为防范下一个周末暴力骚乱持续，马克龙政府宣布禁止非工会组织的示威，马赛、里昂则全面禁止10月24日的抗议。即使如此，24日法国仍举行了289场示威。其间，零星的暴力也有发生，但巴黎警察局发言人表示“总体较为平静”。
然而，引发外界关注的是，这股怒火并不只是在法国。 在法国东北部，比利时 也经历了持续数周的抗议，其间一度发生暴力骚乱。
布鲁塞尔的黑衣抗议者
10月22日，在布鲁塞尔自由大学读博的中国留学生刘星没有去学校，因为他在群里看到消息，抗议的学生计划在当天封锁校园。
比利时的校园抗议已持续了近一个月。早在10月初，比利时东部城市列日就爆发了学生抗议，其诱因是比利时政府推行的法语区教育改革，计划到2029年削减5亿欧元教育经费。具体包括将学生学费从835欧元提高至1194欧元，并增加部分教师工作时长等。
10月12日， 比利时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内的学生 抗议。受访者供图 列日正是法语区的核心城市。10月初，当地学生以聚集、示威和罢课表达不满。到10月7日，抗议演变为骚乱，列日市中心发生严重的暴力骚乱，警方随后使用水炮车和催泪瓦斯驱散示威人群。10月8日，列日市长德梅耶发布了罕见的禁令，全市禁止三人以上的公共集会，禁令持续至10月16日深夜。
列日的校园抗议蔓延至全国多地。在布鲁塞尔自由大学，10月12日，刘星就在校园内看到了学生抗议，他们聚在一起，举着标语板表达自己的不满。“他们还挺热情地过来问我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抗议，特意找来会说英语的学生跟我解释。”刘星了解到，他们主要抗议的就是学费大幅上涨。
除了校园抗议外，比利时还同时发生了罢工游行。10月9日，布鲁塞尔发生了大罢工，大约有3万人参与游行。他们从中央车站出发，一路行进至南站附近。和平的游行一度转变为骚乱，许多黑衣蒙面的年轻人焚烧垃圾桶、滑板车和公交车，整个市中心烟雾缭绕。
10月9日，布鲁塞尔市中心有浓浓的黑烟。受访者供图
目前正在比利时鲁汶大学留学的中国留学生王山亲眼见证了当天的骚乱。当天是周五，王山没课，早起就坐火车去了布鲁塞尔，准备买一些面包和咖啡。然而，一下火车他就感觉“氛围很不一样”。
王山发现，中央车站当天缩减开放出口，警方与铁路工作人员还在入口筛查疑似的示威者，防止有人携带可燃物进车站。火车站外的街道被围挡起来，但远远地能看到有烟雾升腾。很多身穿黑衣的年轻人在奔跑，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则试图逮捕骚乱者。
王山和一对讲法语的老夫妇在商店屋檐下躲避，他听到老奶奶抱怨这些抗议者“太疯狂”，说他们不应该烧滑板车。过了一会儿，警方使用了催泪瓦斯试图驱赶抗议者，旁边一名穿红衣服的工会抗议者过来告诉他们用衣服捂住口鼻，不要吸入太多。
眼看示威者没有散去的意思，王山也不想从示威者中间穿过去，他干脆继续躲进了旁边的一座教堂。大约15分钟后他再出来，黑衣抗议者已经被驱赶到其他区域。他趁附近没什么人，赶紧去买了需要的东西。
10月9日，布鲁塞尔中央车站外 ，警方和黑衣抗议者发生冲突。受访者供图 比利时工会的罢工源于联邦政府的财政紧缩政策，首相德韦弗领导的政府正推动到2029年实现100亿欧元的节支计划，以将超过GDP大约5%的赤字降下来。这引发了工会对社会保障和劳动者负担的普遍担忧。
到10月17日，在法国全国动员的影响下，布鲁塞尔再次爆发大规模游行，其间部分骚乱者再次出现打砸行为，警方则回以催泪瓦斯和水炮。比利时内政部部长坎坦谴责这是“纯粹而简单的暴力”。
刘星当天正好前往市中心参加博物馆之夜——这是布鲁塞尔备受欢迎的一场文化活动，当天有28家博物馆同时夜间开放，一张通票就可以随便逛。他先来到了久负盛名的啤酒博物馆，但看到大量人群聚集，才知道当天又有游行。
等到晚上再回来，博物馆已关闭，周围有警察戒严。问周边人才知道，这里稍早前发生了骚乱。一直到晚上十一二点，啤酒博物馆才再次开放，他才得以正常进入参观。“我当天的活动路线和抗议路线很相近，但时间上正好错开了，没有正面碰上。”
一周之后的10月24、25日，列日和布鲁塞尔再次发生集会。在列日，游行期间再次发生骚乱，一些示威者试图点燃共享滑板车，但未成功。在布鲁塞尔，大约400名示威者从中央车站开始游行，之后与警方发生冲突。
10月17日，布鲁塞尔啤酒博物馆外有警察戒严。受访者供图 伊比利亚半岛的“帐篷营地”
在法国以南的伊比利亚半岛上，抗议和骚乱也成了10月份的“主题”。然而，和法国、比利时有所不同的是，他们的诉求集中在住房危机上。
10月17日，周六，正在葡萄牙里斯本大学留学的中国留学生李雪准备去同学家吃火锅。她原本要坐两趟公交，结果第一班就迟到了20分钟。第二班左等右等还不来，她干脆走路到大学城，准备换一个站等车，结果“连找两个公交站都瘫痪了”，最终只好打车。
打车软件上显示几分钟的路程，司机花了大约20分钟才赶到她身边。刚上车，司机就被警察拦下——最近里斯本大罢工，总有人趁乱出来无证接客，警方在查。最后，她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朋友家。
抵达里斯本不到一个月，李雪已深刻体会到了罢工游行对日常生活的影响。两周前，她曾去税务局办税号——有了它，才能办免费公交卡、租房、开户等。然而，等了几个小时，才有工作人员出来通知大家，“罢工了。”
更直接的影响是通勤。李雪说，有时候，早上只是地铁罢工，公交车非常挤，但还能走；到了下午，很多公交也开始罢工，仅存的公交车要么迟迟不来，要么拒绝载客；迫不得已要打车时，平时4公里4至5欧元的价格，一下子涨到了11欧元以上。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4日，葡萄牙里斯本，民众参加抗议活动，要求提供可负担住房、限制租金上涨并结束房产投机。图/IC photo
10月17日当天，葡萄牙多个城市爆发了由总工会组织的全国性示威，抗议者要求提高工资、改善养老金和公共服务，同时应对飞涨的住房成本。在首都里斯本，游行队伍从凯斯索德列出发，一路向罗西奥广场行进。
到傍晚时分，一些年轻的示威者直接在罗西奥广场搭起了帐篷，发起了一场名为“钥匙抗议”的示威活动。他们的诉求主要集中在住房问题上，要求政府废除9月底在议会通过一读的租金法改革，设定租金上限、增加公共住房等。
他们还呼吁，在11月11日与西班牙同步举行一场“伊比利亚总罢工”，但尚未得到葡萄牙工会的确认。与此同时，抗议者与警方冲突加剧。10月25日，葡萄牙警方进入罗西奥广场清除营地，与抗议者发生冲突。此后几天，抗议者持续发动示威活动，施压政府采取行动。
在葡萄牙的隔壁西班牙，一场持续多年的住房危机在今年彻底爆发。今年9月23日，87岁的玛丽卡门·阿巴斯卡尔在居住了71年的马德里公寓中被强制驱逐。她一直按时支付大约500欧元的租金，但该房产被投资公司收购后，租金被大幅上调，远超她的养老金负担能力。被驱逐后，她于10月7日在医院去世。
此事瞬间点燃了全国性的愤怒和抗议，有抗议者高喊“这不是死亡，是谋杀！”10月3日，西班牙爆发全国性示威活动，全国超过50个城市响应。在马德里太阳门广场，抗议者搭建起帐篷营地，持续占领数日。此后，太阳门广场成为西班牙抗议的标志性地点。
来自西班牙阿利坎特的玛丽亚对西班牙的住房危机深有体会。29岁的她是一名工程师和3D艺术家，目前在马德里工作和生活。然而，有着稳定工作的她，也只能和陌生人合租一间小小的公寓。
她的月薪大约1700欧元，每个月要花500欧元在房租上。“幸运的是，我四年前就开始租这个公寓。要是现在租，这个房间可能要600到700欧元。”玛丽亚说。但如今，她也担心房租会上涨。
“住房已经变成了一门由利润和投机驱动的生意，有人大量收购房产，然后以高价出租，从住房危机中获利。”她无奈地说。西班牙的住房危机已经持续多年，房价和租金持续上涨，工资却几乎不变。年轻人尤其受影响，很多人只能跟人合租，条件常常很差，租金却可能花掉工资的一半。“但即使房间价格过高，也很快被租走，因为几乎到处都一样贵。”
“因为玛丽卡门，这件事终于爆炸了。”玛丽亚说。她本人没有去参加帐篷营地的抗议，但她有朋友去了。她说，抗议者会带着帐篷睡在广场上，阻止政府在那里开展活动。很多人还要工作，不能全天待在那里，于是设置了轮班制度，保持营地全天有人。
“他们还在营地里建起了一个虚拟的‘小镇’，给街道起了虚构的名字，抗议说如果政府不解决住房问题，他们就一直留在这个虚构的小镇里。”
10月24日，马德里再次爆发游行，要求维护公共养老金制度，应对生活成本上升等问题。次日，太阳门广场的营地被拆除，组织者表示将把力量集中到11月11日的全国总罢工上——这场总罢工的主题是“更好的工资、体面的住房、有控制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