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法律人何为从多所法学院迎新致辞中寻找答案
法治周末
为什么AI越强,法律人反而越不可替代?秦天宝在讲话中表示:法律的对象是人,责任在人,终点在人。AI处理的是数据,法律处理的是人的行为、关系乃至命运
《法治周末》记者 郑超
“法学是不是不用学了?反正AI都能做。”9月9日,武汉大学法学院院长秦天宝在2026级本科新生见面会上,替台下的法科新生问出这句话。他随即说:“这个问题,不仅你们在想,法学院也在想。”
过去一两年间,AI工具普及大众,法律垂直领域大模型陆续落地。
人工智能正给法律职业、法学教育带来深刻冲击。今年迎新季,多所法学院院长在新生开学致辞中,不约而同谈到这一时代命题。
秦天宝在致辞中列举了多个场景:法律检索不再需要翻遍图书馆,AI可以秒级生成案例综述;法律垂直领域大模型可以梳理知识体系、辅助案例分析、生成法律文书;AI正逐步介入立法起草、行政执法、合规审查、法律咨询等领域。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院长泮伟江在致辞中提到几个“正在发生的现实”:无论是法院还是律师事务所,都在大规模地布局AI。根据许多律师反馈,目前,AI能够完成本科毕业生七成左右的工作,甚至做得更好。现在还出现了“一人律师事务所”,一个律师通过使用最先进的AI,就可以完成过去一整个团队的大部分工作。
西南政法大学党委副书记、校长林维指出,时代在变,我们所面临的问题也在变。人工智能体的法律责任如何确定、超大城市如何治理、平台如何运行、治理等,都是“我们的前辈们未曾经历或缺乏经验的领域”。
记者梳理多所法学院院长致辞后发现,大家对上述议题的思考方向几乎一致:当AI会检索、起草文书甚至“办案”,法律人的价值反而重新回到“人”上。
法律的对象是人,责任在人,终点在人
为什么AI越强,法律人反而越不可替代?秦天宝在讲话中表示:法律的对象是人,责任在人,终点在人。AI处理的是数据,法律处理的是人的行为、关系乃至命运。
比如,一个案件,在AI眼中是要素和概率,在法律人眼中,则是“一个具体的人正在经历的真实困境”。
秦天宝认为,算法可以试错,法律却不能。法律领域的“不可试错”,意味着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有人负责——而这个人,只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法律人。
他讲到这样一个案件:全国模范法官丁宇翔审理一起低频噪声污染侵权案,原告长期受噪声困扰,却因鉴定结果“达标”一审败诉。作为二审法官,丁宇翔3次现场勘验,钻进空调机房弄清工程结构,请教声学专家,最终把“环境污染侵权责任的构成不以排污行为违反国家标准或地方标准为必要”写进判决书。宣判后,原告高女士表示,“终于能回家睡个踏实觉了”。
这一判决,还给高女士一份安宁,也引发了更深远的回响。
此后不久,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相关司法解释认可了这一观点,随后新修订的噪声污染防治法也重新界定了噪声污染的内涵。
秦天宝表示,这个案例生动诠释了“法律是善良与公正的艺术”,而善良,意味着眼里有“人”。
围绕“人”这一核心,多位院长有类似思考。林维在2026级新生开学典礼上说:“人工智能的技术可以替代技能,但替代不了良知与价值判断;算法可以优化决策,但永远替代不了人性的深刻和人心的温度。”
泮伟江在法学院2026年迎新大会上说道:AI并不擅长提问,它擅长回答。将来人类使用AI的一个基本场景,就是人类提问,AI回答,然后人类再审视和修正AI的回答。在这个场景中,人类还是主动的那一方。
对“具体的人”的强调,还可追溯到中国法律传统。秦天宝在致辞中讲到中国古代司法中的“情理法”相统一,即判决要求顺人情、循天理、遵法度。“情”是民情、人心、具体的人的处境;“理”是天理、公理、社会的普遍良知;“法”是国法、成文规则。古代司法官员裁判时,往往将情理蕴含于法律之中,当严格适用法律可能导致不公正时,在情与法之间寻找平衡。
“手握天平,心怀烟火”
“法者,国之重器。”面向新生的开学致辞里,多位院长不约而同地提及法治题材剧集《重器》。剧集讲述了1979至1997年间,五位法学院毕业生投身司法各领域,在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中亲历并参与推动中国法治建设不断完善的故事。
林维说,这部剧“串联起了一部微缩的中国当代法治史和中国当代法学教育史”。他表示,法律是治国之重器,堪当大任的时代人才、心怀家国的青年力量同样是国之重器。
秦天宝则借剧中改革开放初期“流氓罪”存废、“疑罪从无”确立的脉络说明,那些在相互冲突的价值之间作出的抉择,“AI做不了”。
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院长雷磊用剧中人物陈一众举例:陈一众满怀理想奔赴基层办案,被朴素义愤与舆论情绪裹挟,作出了过重的量刑建议。案子办结,锦旗送到手上,可当他看见被告人家中年迈的老人、无人照料的孩子,内心陷入长久的挣扎。那一刻他才猛然醒悟:“手握国家重器,最大的危险,不是记不住法条,而是把个人好恶、内心义愤直接等同于正义本身。”
“法不能向不法让步”“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雷磊表示,这些简单的话,真正实现时却需要勇气,甚至付出代价。手中的能量越大,越要懂得谦卑克制。手握重器,敬畏永远当先。
雷磊告诉年轻的法科生,“先做公民,再做法律人”。他提到这样的现象:“有的人学了法律,张口就是权利、闭口都是程序,轮到自己的事,却盼望规则对自己网开一面;事不关己时冷眼旁观,只有触及自身利益,才高声呼唤正义。这不是法律人,而是法律中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手握司法重器,如何坚守初心?复旦大学法学院院长杜宇在2026级新生开学典礼上,以题为“手握天平,心怀烟火”的致辞给出答案。
他提醒新生:人很容易被故事打动,也容易被情绪裹挟。很多时候,我们还没有看清事实,就已经有了立场;还没有听完另一方的话,就已经准备好了结论。
但法律会不断要求你:再等等。事实真的如此吗?证据在哪里?一个令人同情、泪流满面的人,是否一定拥有在法庭上获胜的理由?一个令人厌恶、充满恶意的人,是否就可以失去程序上的权利保障?
在杜宇看来,这便是法律的意义:它要求我们暂时放下自己的喜怒,在众声喧嚣处后退一步,静思一会儿,也从那个确信自己绝对正确的“我”中抽身出来。它让我们学会,先把判断悬置,把事实看清。
杜宇表示,天平上称量的,不只是抽象的概念,还有人间烟火。法律离开纸面,就有了体温,有了柴米油盐,也有了尊严、眼泪和不得已。
“走出书斋”
时代变局之下,法律该“怎么学”,又该怎样应对外部变化?院长们在致辞中给出各自的建议。
林维鼓励新生去读“无用之书”,去读历史、哲学、社会学、经济学,甚至朗诵一首诗歌:一个只懂条文的人,充其量可能是个好的法律工匠;但一个懂人的人,才可能成为好的立法者和法官。
在泮伟江看来,AI是一面镜子,从中可以照见自己的优势、缺陷和不足,从而更有针对性地训练自己。
一个博士生曾向泮伟江表达困惑:他发现自己的一些研究,AI似乎也可以做,甚至做得更好。他因此怀疑起学术研究的价值。
泮伟江觉得,当这名博士生说出困惑时,说明他并没有直接去照搬AI给出的答案,而是将自己的工作与AI进行对照,从而反思自身研究的价值。泮伟江认为,这是“研究觉醒”的一个强烈信号。他也相信,这个博士生很快会有突破。
同济大学法学院院长蒋惠岭在致辞中用“四要四不要”概括他的期望,其中一条是:要拥抱人工智能,但不要把AI当枪手。“有的同学写课程论文,直接把题目交给AI生成全文,看似完成作业,但是论证逻辑、问题意识完全属于机器”。
蒋惠岭说,未来真正能击败你的不是AI,而是过度依赖AI而导致了创新匮乏、思维平庸。法科生在学校里学到基本的理论框架、价值体系和探索能力,再到实践中去检验、校正和补充,并把法治的价值落地于社会实践。
他细数了法学生该做的功课:利用寒暑假走进法院、检察院、律所实习,观摩办案,面对当事人;参加乡村法治调研,看“法律明白人” 如何化解邻里纠纷;投身公益普法、法律援助。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法学院院长莫纪宏在新生致辞“问题是安身立命之本”中说:“标准答案不再稀缺,能够提出有价值、有深度、有创新的问题,才是核心竞争力。”在他看来,未来的竞争,不再是“谁更会做题”,而是“谁更会提问”。
南开大学法学院院长宋华琳认为,人工智能时代,法科生来法学院习得的是技艺,是“法感”。比如,要从“记知识”转向“练判断”;要精读原始文本,不只看AI提供的总结;在法学学习过程中,要注重建立自己的知识体系,而非堆积知识的碎片。他还提醒,要将AI当助手,而非答案机。要读有字之书,也要读无字之书,即积极开展社会实践。此外,还要培养法律职业人格。
永怀对法律的热爱
一篇篇迎新致辞里,有院长们对新一代法律人的殷殷期待。
蒋惠岭谈到,法律本身就是一门讲求精细度的学问,一份文书的措辞、一次讨论的逻辑、一场与陌生人的邂逅、一次不经意的发言,都是同学们成长的考场。
林维提到三个朴素期待:多阅读、多运动、多交流。他鼓励新生:去参加一次法律援助,去农村做一次法治调研,去旁听与专业完全无关的讲座。因为“人生看上去的捷径,往往是最狭窄的独木桥;那些看似绕远的路途,反而会拓宽你的眼界,丰盈你的灵魂”。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院长、涉外法治学院院长杨东在法学院2026级新生大会上的致辞中说,选择法学,“便是选择以规则与秩序的视角,去观察人间、辨析是非、追问正义”;未来的法律人“必须既懂法律逻辑又懂数字技术”,要成为“能够驾驭技术、守护正义的智能向善的法律人”。
宋华琳在新生致辞中谈到人工智能时代法学院的四重使命。概括起来是:法学院提供的是法学知识体系的航标,淬炼的是法律思维,涵养的是家国情怀,锻造的是法律职业共同体。
宋华琳表示: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依然要永怀对法律的热爱。选择“以法律为业”,就是将法律作为一生挚爱的事业,当我们在离开互联网,在扔掉手机的时刻,应当仍有道路自信,而非本领恐慌。人工智能时代的法律职业,注定会是人机协同,但机器很难有法律人经过多年浸淫后的深刻洞见,对世事洞明的认知,对问题的综合判断能力。
值得一提的是,教育者自身“也被放上了考卷”。林维在致辞结尾向教育者发问:当我们欢迎2026级新生之时,我们是否做好了对他们进行严格培养、创新培养的各种准备?他承认,相比于学生,“曾经在另一种教育传统中成长起来的我们所要迎接的挑战可能更艰巨、更沉重”。
杜宇在致辞结尾提出法律人应有的“姿态”:面对喧嚣,保持冷静;面对复杂,能够纯化;面对强势,守住边界;面对弱小,不麻木感知。
雷磊则寄语全体法科新生:法治的每一点进步,都凝聚着无数法律人的青春和热血。他勉励即将推开“法律之门”的新人:追逐法治的光,也做自己的灯。
责编:吕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