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娆:打捞流散海外的中国记忆
旅居德国期间,重庆籍作家海娆采访了许多与中国结下深刻缘分的外国人,收集、考证史料,将一个个流散海外的中国故事带回故土,并从中挖掘出历史风云的暗线。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孙凌宇
责任编辑:周建平
在德国法兰克福附近的一座小城里,重庆籍作家海娆过着简朴的生活:遛狗、做饭、养花、种菜。25年前,36岁的她移居德国,“像聋哑人被抛置于茫茫大海”,却意外获得了一种“双重视角”。从长篇小说《远嫁》《早安重庆》到非虚构作品《我的故乡在中国》,海娆的写作始终围绕着“故乡”和“记忆”。无论身在何方,提笔写作就意味着回家,“文学是我随身携带的家园,可以扛着走天涯。”母语是她在悬空感中维系与故乡联结的风筝绳索。
海娆的写作并未止步于个人的乡愁。近年来,她从虚构转向非虚构,从小说家变身为“文化摆渡者”和“历史抢救者”。

2026年出版的《我的故乡在中国》是她“南山三部曲” (另两部是《汉娜的重庆》《从内卡河到扬子江,一个德国医生的中国岁月》,都与重庆南山德国大使馆馆舍旧址有关) 的收官之作,也是一次“抢救性写作”。这本书的主角多洛丝是德美混血儿,1936年生于广州,亲历过重庆大轰炸。多洛丝生命的前20年在中国度过,自认是“白皮肤的中国人”。海娆凭借敏锐的直觉和跨文化优势,从一份40页的零碎英文手稿出发,通过抽丝剥茧般的口述访谈和史料考证,还原了多洛丝家族在近代中国的动荡岁月。
这并非海娆第一次“打捞”历史。此前,她翻译《汉娜的重庆》,意外发现了德国医生阿思密的日记,不仅“抢救”出大庙小学等历史细节,还直接推动了重庆南山阿思密故居的修缮和重生。她将抢救流散海外的中国记忆视为海外华文作家的责任:“故事是他们的,历史是我们的。我们已经遗忘太多。”
在《我的故乡在中国》的写作中,海娆像一个历史侦探,核实、验证了多洛丝记忆的真伪,挖出其外公、“广州近代建筑之父”查尔斯·伯捷的史料。1941年年初,为了与在重庆工作的父亲团聚,5岁的多洛丝和母亲从香港启程,经上海辗转石浦、衡阳去重庆,途中有40个苦力搬运行李、20个士兵护航。多洛丝把这个场景写进了回忆录。海娆通过调查,发现那个场景的背后是一次穿越日军封锁线的军火运输。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博弈。多洛丝在88岁时猝然离世,没能看到回忆录的出版。2025年年底,她的11位后人循着书中的轨迹回到中国,由海娆带队,在广州、重庆等地完成了寻根之旅。伯捷的故居位于广州市荔湾区芳村白鹤洞山顶,那也是多洛丝的父母举办婚礼的地方。在楼上楼下的流连往返中,一行人感觉到了与先辈的时空重逢。

伯捷故居前,时隔百年的重逢。上图是2025年,多洛丝的后人合影;下图是1917年,伯捷携家人与时任广东省长朱庆澜等来宾合影 图/受访者提供
从文字到现实,海娆多年来游走在中德两个世界,把双方的故事讲给对方听,“我的写作始终在用个人记忆映照历史。写出真实的人物命运,自然就映照出历史。”
以下是海娆的口述:
母语的救赎 我大学读的是师范院校中文系,后来当了多年的语文老师。2001年,我移居德国。那年我36岁,不会德语,就像聋哑人被抛置于茫茫大海。幸亏带了一些中文书,母语的阅读和写作,将我与远方的故乡连在一起,让我的飘泊有了某种踏实和安稳。
我很小就被送到乡下的亲戚家寄养。多年寄人篱下,让我对家怀有执念。在我的理解中,家是能让我的身心都感到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