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瘠海盆为何富藏稀土?
贫瘠海盆为何富藏稀土?
远离大陆、营养盐匮乏、生物生产力低下的深海海盆,为何反而富集稀土?这一长期困扰学界的“反常”现象,近日获得新的科学解释。
南方海洋科学与工程广东省实验室(广州)(以下简称广州海洋实验室)海洋地质与深海智能探测团队,创新性地利用鱼牙化石内外不同结构所保存的钕(Nd)同位素信息,重建了鱼牙从原始生活海域到最终埋藏地点的环境变化,揭示深海底流对富稀土沉积物中稀土载体的搬运、分选与汇聚作用。相关成果发表于《科学进展》( Science Advances )。

深海稀土的富集模式图。底流起到物理传送带的作用,将流经区域的磷灰石搬运、分选、汇聚至深海海盆,形成富稀土层。研究团队供图,下同
论文共同通讯作者、中国科学院院士徐义刚告诉《中国科学报》,该研究为认识深海稀土富集机制、预测潜在找矿区提供了新依据。未来深海稀土勘探,有望从主要关注局部生物生产力和稀土来源,转向更加关注深海环流、沉积物搬运路径及其下游汇聚区。
贫瘠海盆的“稀土悖论”
稀土元素是新能源、电子信息、航空航天等领域的重要战略资源。其中,中-重稀土在高性能永磁材料等关键技术中不可替代。近年来,太平洋深海沉积物中发现的富稀土泥,因含量高、分布广、潜在资源规模大,受到国际科学界和资源勘探界的广泛关注。
“深海富稀土泥主要分布在水深约4000-6000米的远洋海盆。”论文第一作者、广州海洋实验室副研究员邹宗琪表示,在富稀土层中,生物磷灰石(鱼牙、鱼骨等鱼类遗骸)与自生磷灰石是最主要的稀土载体,稀土含量可高达上万微克/克。
按照传统认识,生物生产力越高,鱼类遗骸输入沉积物的数量可能越多,生产力增强通常被认为是促进深海稀土富集的重要因素。“然而,这一认识难以充分解释一个关键问题:这些富稀土沉积物往往发育在远离大陆、营养物质相对匮乏、生物生产力较低的海域。”邹宗琪说。
研究团队发现,尽管不同沉积层位的鱼牙化石稀土含量差异相对有限。这意味着,沉积物能否富集稀土,不仅取决于单个矿物颗粒能够吸收多少稀土,还取决于富稀土载体在沉积物中的含量及其空间分布。

鱼牙化石剖面显示其由内部的疏松牙本质和外部的致密层组成。内部疏松牙本质受成岩作用改造而富集稀土,外部致密层则保留了鱼牙初始的贫稀土特征,因此可记录其生活环境的信息。
“我们的研究重心由此从‘稀土如何进入矿物’转向‘富稀土矿物如何在深海汇聚’。”邹宗琪说。
一颗鱼牙的两重“记忆”
要回答载体如何汇聚,先要弄清:沉积物中的鱼牙,是本地鱼类的遗骸,还是从别处“漂”来的?
邹宗琪介绍, 团队将目光投向鱼牙内部的精细结构。一颗鱼牙虽小,却分内外两层:内部是疏松多孔的牙本质,外部是致密的釉质样层,二者对埋藏后成岩作用的响应截然不同。
牙本质孔隙网络发达,如同海绵,易与海水及沉积物孔隙水发生物质交换,在埋藏中快速吸收流体中的稀土,其稀土含量与钕同位素组成会被最终沉积环境“改写”。而外部致密层则不易受成岩流体改造,较好地保留了鱼类生活环境的原始钕同位素信息。
关键在钕本身的性质:它在海水中的滞留时间短于全球海水混合的时间尺度,因而不同海域的海水保存着各具特色的钕同位素组成,如同天然的“地理指纹”。分别测定内外两层,就能区分鱼牙的“出生地”与“安息地”。同一颗鱼牙,由此成为一份罕见的“双档案”。
据此,团队对西太平洋沉积物钻孔中的鱼牙化石开展了精细结构观察、稀土元素面分布和原位钕同位素分析。结果显示:部分鱼牙内部疏松牙本质的ε Nd 值约为-5,与北太平洋海水及共存自生碳氟磷灰石相近;而外部致密层的ε Nd 值可低至-10,呈现与南太平洋海水相似的低放射成因特征。
论文共同通讯作者、广州海洋实验室研究员 钱生平告诉《中国科学报》, 借助这套方法,团队进一步发现:富稀土层中具有异地来源特征的鱼牙化石比例明显升高,超过30%。与此同时,鱼牙碎屑与自生磷灰石颗粒的形态、结构特征,也为沉积物经历水动力搬运和再分选提供了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