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课堂不是直播间：大学讲台上的言说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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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3 09:22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学术自由不是无拘无束，讲台之上，言说自有边界。本文从日常教学观察出发，探讨大学课堂的言说尺度。
作为大学教师，想要课程受到学生认可，收获公允的课堂评价，其实并不难，关键在于把握好讲台之上言语的边界。大学教师大多受过系统严格的科学训练，具备扎实的专业功底，讲授本专业内容时，常常可以娓娓道来。但也有不少老师，持续收到学生负面的课堂反馈，这并不全是学生的问题，很大一部分根源，在于教师自身的教学表达。
大学课堂的边界，一言以蔽之：课堂不是直播间，讲台不是麦克风。我有一位朋友，本身很适合做教师，文笔好、口才出众，谈起各类话题都头头是道。有很长一段时间，学生对他的授课内容与课堂状态观感不佳。我曾问选课的学生，既然觉得课不好，为什么还要选？学生笑着说，想来看看大家口中口碑垫底的课是什么样子。客观来说，他专业内容讲得不差，重点清晰、表达流畅。只是有一点让人不适：他常常脱离课程内容，即兴吐槽社会、宣讲个人经历，言谈之间抬高自己、贬抑同行，这些内容和本门课程毫无关联。
也有一类老师，口头禅就是“这个我不太清楚”。坦诚未知本身是可贵的科学态度：如果是面对前沿争议、大纲之外的延伸问题，坦言自己没有深入涉猎，再带着学生一起检索文献、辨析讨论，恰恰是很好的示范。可若是课程要求掌握的基础内容，也随口一句“我不太清楚”，不查证、不补充，学生就会认为教师备课不足，教学准备缺位。还有老师上课随性而言，讲到哪里算哪里。这些现象，本质上都反映出教学大纲、教案准备上的疏漏。
这些日常观察，引出一个长期存在、却很少被系统讨论的问题：大学课堂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一、课堂不是直播间，讲台不是麦克风
大学教师当然可以拥有个人立场、学术偏好，也会有自己的情绪。但课堂是制度化的教学空间，它的核心使命，是依托这门学科的方法论，传递学界已经形成共识的知识体系。一旦跳出课程框架，把无关的话题、尚未形成共识的争议、需要另一套学科范式才能评判的议题塞进课堂，学生往往很难借助本课程的知识工具去辨析、质疑。此时教师的发言不再是教学内容，容易变成单向的情绪宣泄，或是依托身份带来的权威输出 —— 学生被动接收，甚至不敢提出异议。
更有甚者，使用带有歧视意味的语言，暗指、贴标签给不认同自己观点的学生，或是在课堂交流中抛出极端言论。这些内容既不属于课程知识，也无法用本学科的方法去证伪、讨论。这已经不是学术探讨，而是借助师生身份差带来的权力，实施立场上的压制。
二、三条基本纪律
第一，以共识为主，前沿为辅。 本科教学首要任务，是帮助学生搭建学科的地基，掌握学界广泛认可的成熟知识体系。前沿进展当然可以引入课堂，它更像一扇窗，让学生看见学科未来的发展方向，而不是把充满争议、尚无定论的观点当作主体内容灌输给学生。研究生阶段则可以更多引入前沿探索，充分介绍不同假说与研究分歧，但依然需要清晰标注文献出处，摆明各方争论的焦点，引导学生独立辨析。这里隐藏的风险在于，前沿议题往往裹挟立场和价值判断，如果学生还没有建立基础的学科判断力，很容易把教师的个人倾向当成定论。这种情况下，贸然把争议观点当成核心教学内容，效果往往适得其反。
第二，区分学术研究对象与价值立场宣讲 。宗教、政治等议题可以成为特定课程的研究对象，在相应专业课中，以史料、理论、比较研究的方式客观研讨；但教师不得在非相关课堂中，借这类议题输出个人价值立场、刻意制造群体对立、引导学生站队。也需要警惕一种情形：少数教师即便在看似相关的主题课程里，也容易逾越学术讨论的边界，把单向的价值审判、群体标签化表达包装成教学内容，利用讲台的权威地位裹挟学生立场，最终伤害课堂中立性，带来不良后果。这条底线的核心，是把“作为研究素材的议题”和“用来说服学生的立场宣讲” 分开。课程思政的价值引领，根植于学科知识本身，而非脱离学科的价值说教。
第三，恪守课程大纲边界，只讲授归属本课程的教学内容。 这条道理朴素，却常常被打破。很多时候源于教师对自己研究方向的热忱，这份热忱本身可贵，但不能把一门基础课、通识课，变成自己课题组的招生宣讲。学生选课，依据的是培养方案和课程大纲的承诺，不是来旁听教师个人的研究进展。如果每位教师都只讲自己熟悉、感兴趣的内容，而不是大纲规定的内容，同一门课在不同教师手上标准不一，学分的含金量就会松动，选课慢慢变成“选老师”，背离了制度化教学的初衷。
三、中美高校的共通底线
有人会说，美国素来强调学术自由，是不是对课堂言论更加宽松？事实上，美国大学的学术自由，从来不等于教师可以随意把课堂当成宣讲个人观点的场所。美国大学教授协会（ AAUP ） 1940 年的经典声明，在保障教师学术自由的同时，提出教师发言应当保持克制、尊重他人观点。加州大学欧文分校教务长近年面向全校发布教学提醒，明确指出：课堂不能用来进行政治灌输，不得利用教师身份胁迫学生的判断与良知。美国高校的“课程相关性”原则虽被广泛接受，但在政治极化背景下也面临挑战，例如近年来关于“触发警告”（ trigger warning ）和课堂政治言论的争议，说明这条边界本身也在被不断重新协商。
有意思的是，即便是杨百翰这种教会背景的私立大学，同样恪守这条课程相关性的底线：科学课堂只讲授科学范式下的知识，不会在物理、生物等理科课程中植入宗教说教，宗教相关内容，只在专门的宗教课程里讲授。
二者表述的话语体系不一样：美国高校多用“课程相关性”“反骚扰”“反歧视”界定边界；国内高校以师德师风、育人阵地、课堂教学规范来表述。但底层底线相通：讲台是传道授业的讲台，不是意见领袖的讲台；课堂是知识共同体的课堂，不是粉丝后援会的课堂。
四、 结语
大学课堂的权威，根植于学科知识本身，而不是教师个人。学生尊重的，是这门学科的范式、方法论与知识体系，不是教师个人的好恶。当教师把强烈的个人情绪、主观立场、尚未经过验证的争议主张，包装成教学内容带入课堂，消耗的不只是学生的信任，更是大学作为知识共同体的公信力。
我依然想强调：教师可以保有自己的立场，但讲台不是用来宣讲个人立场的地方；人难免有情绪，但课堂不是宣泄情绪的出口。学术自由的前提是学术纪律，教学自由的前提是教学伦理。守住这条边界，不是对教师的苛求，而是对大学制度本身最低限度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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