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文件中生物材料“为公众所知”的判断标准
【 弁言小序】
在专利审查实践中,现有技术是评价专利申请新颖性、创造性的基石。我国专利法第二十二条第五款明确规定,现有技术是指“申请日以前在国内外为公众所知的技术”。因此,现有技术不仅要求技术内容在时间上早于申请日,更要求其处于“为公众所知”的状态,即公众能够获得其实质性技术知识。“为公众所知”的状态对于专利文献等公开出版物而言通常较易判断,但当面对生物技术这一特殊领域时,尤其是当对比文件涉及新的生物材料(如特定微生物、杂交瘤、基因序列等)时,如何判断该生物材料是否处于“为公众所知”的状态,往往成为审查的重点和难点。
本文结合具体案例,探讨在生物技术领域中,对于对比文件中未按规定保藏或未充分公开结构信息的生物材料,是否足以构成专利法意义上“为公众所知”的现有技术,以期为类似案件的审查与实务提供参考。
【理念阐述】
《专利审查指南》第二部分第三章第2.1节规定了“为公众所知”的内涵,即现有技术应“包含有能够使公众从中得知实质性技术知识的内容”。这意味着,“为公众所知”,不仅包括公众能接触获得有关信息,还能基于该信息获得实质性的技术内容。
技术方案的“可获得性”是其可作为现有技术的前提条件。在一般技术领域,若对比文件公开了与请求保护产品相同的名称、关键参数或制备方法,通常可推定其公开了实质性技术内容。即便信息略有不足,在结合本领域常识可合理推定其技术内容时,该对比文件仍可作为现有技术使用,除非申请人能提出反证。例如,《专利审查指南》第二部分第十章5.1节有“提到即公开”的规定,即“专利申请要求保护一种化合物,如果在一份对比文件中记载了化合物的化学名称、分子式(或结构式)等结构信息,使所属技术领域的技术人员认为要求保护的化合物已经被公开,则该化合物不具备新颖性,但申请能提供证据证明在申请日之前无法获得该化合物的除外。”这一规则通常情况下之所以成立,原因在于,当看到对比文件中公开的产品名称时,本领域技术人员结合其常识,通常能够唯一确定并获得该产品。
生物技术领域具有其特殊性,可参照对于专利申请的保藏要求,判断对比文件是否满足“可获得性”的要求。许多生物材料例如具有特定功能的杂交瘤细胞株、基因工程改造的微生物、具有独特结合特性的单克隆抗体等,无法仅通过名称、功能等文字描述被唯一确定和重复获得,其“实质性技术知识”的核心往往在于材料本身。对此,就生物技术领域发明而言,专利法实施细则第二十七条及《专利审查指南》第二部分第十章第9.2节作出了针对性规定:如果发明涉及“公众不能得到的”新的生物材料,且说明书中的描述不足以使所属领域技术人员实施发明(即重复获得该材料),则申请人必须将该生物材料样品提交至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认可的保藏单位进行保藏,并在规定期限内提交相关证明,同时在申请文件中写明保藏信息。保藏制度的核心目的,正是为了解决生物材料“可获得性”的问题,确保在专利申请被公开后,公众能够根据保藏信息,合法地从保藏机构获得该生物材料样品,从而重复并实施该发明。相应地,生物技术领域对比文件中技术方案的“可获得性”,也可以参照以上规定,即如果一份对比文件提及了某种新的生物材料,但既未公开其足以被重复制备的具体方法(例如,仅描述了随机性很强的杂交瘤筛选过程,而无法确保获得完全相同的抗体),也未按照法定要求进行保藏,且无证据表明该材料在涉案专利申请日前已通过商业渠道公开销售或属于公知常识,那么,该对比文件关于此生物材料的记载,就未能达到使“公众得知实质性技术知识”的程度。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该对比文件中的材料名称、功能描述与在后申请看似相同,原则上也不能将其作为评价在后申请新颖性或创造性的现有技术依据。
这一判断标准,是在遵循专利制度“以公开换取保护”的基本原则的基础上,充分考虑生物技术的特殊性,平衡专利权人与公众利益的选择。
【案例演绎】
某专利申请复审请求案集中体现了上述判断标准在实践中的应用。该案权利要求1请求保护一种单克隆抗体Mab14在制备癌症风险评估试剂盒中的用途,并明确记载该Mab14由保藏于法国巴斯德研究所CNCM保藏中心(保藏号为I-5158)的杂交瘤细胞产生。
合议组在审查中引用了两份对比文件(证据1和证据2)。这两份文件均描述了使用名为“Mab14”的单克隆抗体(声称由杂交瘤细胞“2H9F4B7”产生)用于类似的癌症检测用途。从表面信息看,抗体名称、杂交瘤编号甚至发明人及技术细节均存在高度相似之处。初步判断,容易基于“高度盖然性”推定二者与本申请使用的是同一种生物材料,从而认为其公开了本申请的技术构思,可能影响新颖性/创造性。
复审请求人对此提出异议,核心论点在于:证据1和证据2均未提供Mab14抗体或其产生细胞株“2H9F4B7”的保藏信息,也未公开其完整的氨基酸序列或确保可重复获得的制备方法,因此,公众无法在申请日前真正获得该特定抗体,相关技术内容并未“为公众所知”。
合议组认为,证据1和证据2未披露保藏信息,虽然基于同样的生物样本来源等信息,本申请的生物样本与证据1和证据2存在同一材料的可能性,但是由于证据1和证据2均未完整披露生物信息,导致公众无法获得并得知其实质性内容,从而否定其可作为对比文件与本申请进行技术内容对比。复审决定基于证据1和证据2所呈现的客观事实进行了如下分析:
首先,合议组确认,证据1和证据2为中国专利申请,其中确实提到了将“一些杂交瘤”进行了保藏,并附有保藏表。然而,经仔细核查,保藏表中并未列出产生Mab14的杂交瘤“2H9F4B7”的保藏编号。更为关键的是,根据专利法实施细则第二十七条,若中国专利申请涉及必须保藏的新的生物材料,则必须在请求书和说明书中明确写明保藏单位和保藏号。证据1和证据2作为中国专利申请,其请求书及说明书均未记载“2H9F4B7”的任何法定保藏信息,也没有提交过保藏证明和存活证明。
其次,尽管从技术推理上存在指向同一材料的可能性,但从法律状态上看,证据1和证据2对其中提及的“杂交瘤2H9F4B7”及其产生的“单克隆抗体Mab14”,并未履行使其为公众可得的法定程序。在无其他证据证明该细胞株或抗体在申请日前已能通过市场购买、或已属于本领域公知常识材料的情况下,证据1和证据2中关于该特定生物材料的技术内容,尚未达到专利法所要求的“为公众所知”的状态,不能构成用于评价本申请权利要求新颖性和创造性的现有技术。
对此案的上述分析可清晰地传递出以下判断标准:在生物技术领域,对于声称公开了特定生物材料的对比文件,不能仅依赖于名称、编号或功能性描述的相似性进行“推定”,而是必须严格审查该材料是否已通过法定的途径(如详细到可重复的制备方法、完整的序列信息,或符合规定的保藏)真正能为公众所获得。这一标准不仅适用于中国专利申请,对于外国专利或期刊文献作为证据时亦然——若其未提供使公众能于申请日前获得该生物材料的有效途径,则其中记载的未公开生物材料同样不能视为现有技术。( 淡美俊 王艳妮 王琳)
(作者单位: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局复审和无效审查部、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局专利审查协作北京中心)
(编辑:祝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