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拆迁办主任”,卖了不存在的房
2024年,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张斌犯诈骗罪、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
案发前,张斌是安徽省芜湖市某房屋征迁服务公司法定代表人。他利用自己负责拆迁公司、与政府机关熟稔、熟悉相关流程的便利,谎称能便宜出售政府安置房。
法院认定,张斌使用真实政策名目、空房、文书模板和财政账户,又伪造安置证、结算表、印章、签名及房产证,将真假材料拼成一套看似完整的交房流程。共向118户收取购房款3564.11万元;扣除退还款项后,实际骗取2683.11万元。
“有关系”才能买的房
在整个诈骗环节中,张斌较少直接出面,而是找了两个“中间人”负责介绍房源,收取费用。
钱治安在警方的一份调查材料中承认,这些年受张斌委托,经手介绍了76套房源。
钱治安1966年生,没读过书,是芜湖万春花园小区内一家茶叶店的老板。钱治安供述,张斌因拆迁与他结识后,常来店里喝茶。2016年6月,张斌称政府有一批楼层不好、漏掉墙皮的安置房,“都是挑剩下、没人要的”,委托他对外处理。
这批房子在张斌口中有多种名字:“解困房”“存量房”“内部处理房”。对于什么是“内部处理”,张斌还有另一套不同的说法——有些人私下搞的房子不敢要了,就要卖掉,都是好的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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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购房者在“看房” 受访者供图
每套还要另收1万元好处费,“给领导买烟。”在案资料里,没人问好处费具体给的是谁,有没有给。一位购房者告诉新京报记者,他认为,好处费自然意味着需要“打点”,都说了是“内部房”,哪儿能多打听,何况“问了人家也不会告诉你”。
张斌声称,通过他办理,可以把户头直接做到购房人名下,买户头的钱算定金,将来从全款中扣除。因为觉得张斌“很有能量”,钱治安也交了5万元定金,选了万春花园一套128平方米的房子。
万春花园位于芜湖市鸠江区清水街道,是当地大型安置社区,建于2008年,由8个村拆迁整合而成。芜湖市生态环境部门公开材料显示,仅万春花园东区即有3751户、约1.31万人。
张斌说,万春花园有50套房子要处理,自己不便出面,希望钱治安帮忙。
钱治安介绍的购房者都是亲戚朋友。他会先打电话向张斌问房源,得到确认后,再让购房人选楼层、面积,交定金,签合同。定金是张斌临时决定的,通常在3万—11万不等,关系好的可以少给点。
张斌最初报价每平方米1986元,后来涨到2580元、3000余元,但这仍是诱人的价格。据多位受访者称,2016年左右,当地安置房的价格已是4000多元,商品房的价格是五六千元。
除了房款和好处费,还有多处“收费项”,比如办房产证5000元、开通水电2000元、临时安置补助费1万元等。
另一个帮张斌卖房的,是今年54岁的孙茂文。孙茂文也没上过学,在万春商业广场经营厨具店。
孙茂文案一审判决显示,经他介绍购房的有36户、102套房。他自己也买了21套。孙茂文曾对公安机关供述,帮着卖房是想巴结张斌,关系搞好了,可以从张斌那里拿到拆迁项目,再转包给他人,赚取差价。张斌确实介绍了项目给他,直到案发仍未结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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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案小区万春雅苑,是当地大型安置社区 受访者供图
万春花园之外,张斌还对外宣称另一个小区包括万春新苑、万春乐苑、万春雅苑有一百套安置房。这个小区隶属万春街道,也是大型安置小区。但不同的是,张斌说,尾款可以打到对公账户,户名是芜湖经济技术开发区万春重点工程建设管理办公室。这是一个真实的账户。
张斌曾叮嘱两位中间人先别交尾款。但2020年4月,因介绍的购房人等着急了,孙茂文把25万多元的尾款直接打到了这个账户。
很快,孙茂文就接到了张斌的责骂电话。“虽然挨了骂,但是我们心里还是开心的,觉得这个房子应该不会假了”。孙茂文在供述中称,“如果不是和政府街道有关系,不可能在我刚交完钱,张斌就知道了。”
这成了张斌“有关系”的证据。更多人来找张斌买房。
“主任”
在一份案件材料中,张斌承认自己其实“无房可卖”——“我并没有权力处置安置房,我本人也没有房子能卖,全部都是假的。”
张斌1973年生,初中文化,芜湖人,喜欢梳大背头,总是给人体面、有范儿的印象。
张斌的正式身份,是芜湖市祥和房屋征迁服务有限责任公司(下称祥和公司)法定代表人。二审判决书中如此描述,“张斌因受委托协助从事征地拆迁工作……系代表国家机关行使房屋拆迁行政职权。”
张斌2010年进入祥和公司时,只是在拆迁现场买菜、做饭。后来老板带他去万春花园四期做征迁工作,一个多月后,原本长时间未签约的四五十户只剩下几户。张斌因此受到重用,从厨师变成了项目负责人,2017年又接任公司法定代表人。
根据张斌的供述,祥和公司主要协助政府组织征迁、签订安置协议、办理结算、交付等。张斌称,在整个过程中,公司接触不到钱,拆迁户补交的差价或者政府给的补偿款,都由街道直接和拆迁户往来。自己也无权分配安置房。
但在当地人的日常经验中,“受政府委托”和“政府工作人员”的边界并不清晰。张斌供述,近十年间,他深度参与清水、万春多地的拆迁、结算和安置工作,对这两地的安置房政策、房源和办事流程等信息了如指掌。
诈骗之外,张斌也利用其“权力”寻租。判决书显示,2010年至2019年间,张斌收受32户被拆迁户贿赂共计35.7万元,并在附属物登记、补偿款计算、“挂户”和安置房分配等事项上提供帮助。
部分被骗的安置房购房者也曾跟张斌“打过交道”,其中就有花钱买“户头”。买户头的意思是,拆迁户因家庭人口多而获得的多余的安置面积指标,私底下进行转让,但房产证上的名字不能进行更改,属于违规操作。
这样的现象在当地也曾出现过。一名被骗的购房者说,其父的房子在2009年拆迁,拿到房产证后,卖了一套房的户头,五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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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购房者拿到的“安置房”钥匙 受访者供图
张斌的骗局就建立在买户头的基础上。“我知道之前找他牵线购买房子成功的人不少,也是通过购买户头的方式拿到房子的……所以我觉得他无所不能,他说的话我都信。”孙茂文在一份案件材料中提到。
张斌的身份也制造了另一层错觉。对普通拆迁户而言,他在现场承担的工作与政府征收人员高度重叠。
“大家都喊他‘主任’”,多位购房者都认为,他就是拆迁办的主任,“人家在政府里面上班,他有他的路子。”
2017年,多位被骗的购房人曾到万春街道金华村拆迁办公室,与张斌签协议。一名原本疑虑的购房人回忆,看到张斌本人在拆迁办公室签字,他就放下心来:“我们都觉得肯定是真的。”
不少购房者都曾是拆迁户,也有办理房产证的经验,但他们都相信了张斌所谓的“特殊渠道”可以跳过正常流程,反而认为这些“异常”是便宜房源存在的前提。
做局
据张斌供述,骗局始于一次熟人请托。2016年6月孙茂文问他能否买到安置房,并提出先交三套房15万元定金,办不成再退。张斌收下了钱。
张斌供述,他一开始没想骗人。自己先前帮人介绍买过安置房,比如有的拆迁户分了几套,想卖出去一两套,他当过中间人牵线。但那一年,房子涨价,没人愿意卖房。张斌收的15万元定金已经花掉,才想到诈骗。
“解困房”也确实存在。结合街道和拆迁公司人员的证言,万春街道曾争取相关政策,让部分家庭人口多、原安置面积不足的居民补差价购房。但本案中的购房人并不符合相应条件。
为了“不留记录”,张斌前期只收现金,并解释因为是暗箱操作,如果有人嘴不紧,说出去,“上面”查转账记录就会很麻烦。
法院判决书显示,待被骗人员交纳定金后,孙茂文、钱治安再与部分被害人签订购房协议,约定交房时间等事项。之后张斌要求部分被害人在规定时间内交齐购房尾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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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缴纳定金后,购房者拿到的收条 受访者供图
定金也是以借条的方式给对方。一张借条上写着,“今借到某某某60万元”,落款是借款人孙茂文。一位购房者回忆,孙茂文说,如果房子拿不到,就当是借购房者的钱,会把钱还了。“因为自知不是正规渠道,为了规避风险,所以接受了这种方式。”这位购房者说。
也有人提出,能否自己交钱到政府,但张斌说,自己去交没有人敢要,只能通过他。
为了使骗局更真实可信,张斌伪造了文件、印章和签字。他拿来“公司就有”的空白安置协议,又以“清水分房较乱、需要模板”为由,让公司职员尹某从万春街道办证大厅取来一本25份的空白安置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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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购房者拿到的安置房号证明 受访者供图
张斌还拍下了真实的解困房结算表,让公司员工孙某照着制作电子模板,再将信息填入打印。孙某后来在警方讯问笔录中称,张斌先让他依照照片制作空白结算表,后来又让他填表、打印了七八十份。他曾疑惑,不同房屋,面积也不一样,为什么填表时都写一样?他没有问出口,“这是按照老板的要求工作。”
张斌供述,他花了1000多元伪造了三枚印章。在盖章后,他还模仿不同经办人签名。其中一位街道工作人员在2017年之后调动,张斌“与时俱进”地模仿了新上岗的人员签名。
2020年开始,约定的交房时间到了,“实在拖不下去了”,张斌找了个贴在电线杆上的小广告,400元一本办假房产证。一位购房者回忆,“以前孙茂文也多次和我说这个事情,我都没有信,但是这次(2020年6月),他拿出了几本房产证,我就相信了。”
判决书显示,张斌还寻找空置的毛坯房,由张斌本人或安排钱治安将涉案房屋门锁换掉,以方便孙茂文或钱治安带被害人现场看房。据一位开锁人回忆,他在2019到2021年给五六十套房换过锁,换把锁费用80元。这些房子都是毛坯房,无人居住。
据孙茂文的代理律师了解,张斌诈骗案中至少有9套房是有人住进去的。
一位购房者告诉新京报记者,经孙茂文介绍,他和两个兄弟一共买了4套房。他拿到了钥匙,房门也能打开,甚至通水通电,租给别人住过。案发后,房子被政府收回。另一位购房者拿到了三套房,也都住了进去。
“晚上过的鬼不是鬼的日子”
2020年下半年,一些购房人陆续发现了“不对劲”。
有人第一次能用钥匙开门,两个月后却打不开。张斌解释:物业为了统一管理把门锁都换了。
也有不止一位购房者发现房子正被别人装修或已入住,张斌又说社区领导临时急用,后面重新再分一套。一名购房人先后被“换”了三套。
少部分拿到房产证的购房者被告知,不要装修,理由是房屋信息没完善。
房产证也频频出错。比如名字写错、面积写错,还有两户“共享”同一个房号。当时张斌的解释是,“换了新的领导,不了解情况,搞错了。”
至于交房时间,更是遥遥无期。张斌总是推说“快了,快了”。拖延理由不断变化:房子还没有分,要等春节后;疫情刚过,手续要再等;领导出差或岗位调整,材料暂时盖不了章;要拿到开发区管委会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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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购房者在2020年拿到的“房产证” 受访者供图
2020年6月,购房者陈丛一(化名)拿到了“房产证”。她去了当地房管局,到自助机器扫二维码,发现系统没有显示。张斌解释,证件是真的,只是政府没有激活,要等全部证件下来后统一处理。
陈丛一半信半疑,在等待“激活”时,她正急需用钱,提出退钱。在她的坚持下,她拿到了55万元“退房款”。
这笔退房款比陈丛一当初交的27万“购房款”多了一倍多。张斌供述,多给钱,是“为了堵住她的嘴”。但消息传开后,又有不少“不想等了的人”要求退款。
这时张斌已经“越陷越深”。据其供述,诈骗来的钱他花了不少,370万拿来包养三个情人,170万-180万用于公司经营,其余是个人开支。在悔过书中,他形容那段时间,“白天是人的日子,晚上过的鬼不是鬼的日子。”
张斌在供述中说,2020年6月至2021年1月,共交给孙茂文约1700万元用于20多套房子的退款。现金有时装在塑料袋里,在孙茂文店门口或马路边交付。
事实上,这个窟窿只能通过“拆东墙补西墙”来填,一些已经退款的房子,又再次卖给了下一家“二次收费”。“有钱我就收下,这样可以拖一拖。”
“我怕如果不稳住(闹退款的人),他们报警或者举报我,我会去坐牢。”张斌在悔过书中写道。
2021年3月10日,张斌因涉嫌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被芜湖市鸠江区监察委员会留置。同年6月3日,他因涉嫌诈骗罪被警方刑拘,7月9日被批捕。
安徽高院终审判决张斌犯诈骗罪、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决定执行无期徒刑。2025年,孙茂文一审被判犯诈骗罪,获刑十四年六个月。其坚称自己对诈骗不知情,应判无罪,已提出上诉。目前二审尚未开庭。
上海易居房地产研究院副院长严跃进认为,“安置房背后有一定的权力关系和操作空间,导致一些人借这些‘不规范’来兜售安置房。”
严跃进觉得,这类骗局首先要追问房源管理。不能只管建设、分配,对空置房实际占有状态却缺乏持续监管。正规交付应该有严格的业主身份核实、证件查验、验房交接程序,不可能换个锁就能“认”新房主。有些地方会引入数字化管理,通过物业水电数据来交叉验证入住信息。
他解释,有些城中村改造因为一些原因停滞,安置房的需求量没能释放出来。还有一些安置房自身资金链也没有跟上,导致本该分配的安置人群没有等到这一批房,需求脱节。
他建议,要把空余安置房的流转管起来,比如规定只能由政府回购或在符合条件的人群中封闭流转,别让它有自由进入商品房市场变现的机会。
严跃进认为,张斌能轻易拿到真实空白证和伪造全套文件,说明街道对关键凭证的管理形同虚设。他建议,安置文件应该有严格的领用、核销台账。比如,一份空白协议从街道到公司,流向和使用都要能对得上账。
根据万春街道财政所主任伍维鑫的一份案件材料,张斌对购房者提供的打尾款账号,确实是财政所对接安置房的结算账户,平时没有具体的负责人。他也承认,在收到不明资金后,财政所没有追问来源。“我们认为是安置户打的房款,他们还没有及时到我们财政所办理结算流程。”
这笔不明资金也没有触发退回机制,部分购房者告诉新京报记者,“尾款”没有退还,变成了一笔糊涂账。
新京报记者 黄依琳
编辑 胡杰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