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美国首都华盛顿核心区树木园200年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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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8-29 16:39
| 个人分类: 植物园历史 | 系统分类: 观点评述

从林肯纪念堂眺望国会山
在美国首都 华盛顿 的核心区,散落着多处小型树木园集群。这里并非单一的 大型树木园 ,而是由散布在各城市纪念景观中的树木收集、栽植与管护场地共同组成:从美国国会山上 老奥姆斯特德 设计的树木园,到 潮汐湖 沿岸闻名世界的 染井吉野樱花 , 数 代人在此收集、培育、展示着形形色色的树木物种。 尼尔斯 · 希弗斯 在 2017 年的研究中,梳理了这片纪念地树木园的 200 多 年发展脉络,探析科学理想、城市规划与人文记忆如何与树木交织共生。他采用广义的树木园定义,核心是丰富的树种收集与单株树木的标本价值,这也是树木园与普通林地最核心的区别。
1 建国理想与 19 世纪早期的树木园构想
美国建国之初,开国元勋心中就埋下了国家树木园的种子。 乔治・华盛顿 ( George Washington )与 托马斯・杰斐逊 ( Thomas Jefferson )怀揣 建立国家树木园的愿景,希望能够收集、繁育、传播年轻国家的植物资源 ,就如同他们在私人种植园开展植物引种实践一样。这种构想最终落地在 国会山西侧一片 2.02 公顷的沼泽地块, 也就是 美国植物园 ( United States Botanic Garden, USBG )的开端,由哥伦比亚学会( Columbian Institute )负责营建。
初代美国树木园运营走向失败,直到 19 世纪 40 年代, 威尔克斯探险队 ( Wilkes Expedition )带回大量 活植物与种苗资源 ,才让这座树木园重获生机,此后便持续运营至今。
就在美国植物园艰难发展的同时, 19 世纪上半叶美国最重要的风景园林设计师之一 安德鲁・杰克逊・唐宁 ( Andrew Jackson Downing ),为华盛顿的公园景观带来全新方向。 米勒德・菲尔莫尔 ( Millard Fillmore )受总统委托为 国家广场 ( National Mall )做景观设计。这片土地最早由 皮埃尔 ‑ 夏尔・朗方 ( Pierre Charles L’Enfant )在 1791 年规划,设计构想是 一条自国会向西延伸的宏伟大道 , 但大部分规划从未落地 。
唐宁没有直接沿用朗方的原始方案,他提出: 国家广场应当以树木为统一纽带,打造一座树木园 。他设想将国会山到在建的 华盛顿纪念碑 ( Washington Monument )之间的整片场地进行主题化整合,布置蜿蜒的步行道与马车车道,错落栽植大量特色树木标本,既有孤植大树,也有成片树丛。 国家广场 将成为一座 “ 活的树木博物馆 ” ,为市民与游客提供兼具教育意义的游览体验。

纳撒尼尔・米希勒复刻唐宁 1851 年国家广场规划方案( 1867 )
遗憾的是,唐宁在哈德逊河的汽船事故中骤然离世,紧接着南北战争爆发,这套宏大规划被迫搁置。仅有白宫周边、 椭圆广场 ( Ellipse )以及 史密森尼城堡 ( Smithsonian Castle )周边的一小部分设计得以建成。
唐宁离世之后,直至 1888 年 华盛顿纪念碑 完工,国会山至纪念碑之间的区域,逐渐零散堆砌起若干 小型公园 与一条铁路,失去了朗方与唐宁方案中整体统一的格局。 20 世纪初, 国家广场 范围内还坐落着 美国农业部树木园 (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 USDA ),这片场地与 史密森尼园区 (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Campus )相连,延续了唐宁的植树思路。 老奥姆斯特德 ( Frederick Law Olmsted Sr. )自 1874 年起改造国会山场地,将其塑造为树木园,却始终没有机会改造 国家广场 主体区域。
转折发生在 1900 年, 小弗雷德里克・劳・奥姆斯特德 ( Frederick Law Olmsted Jr. )与另外三位设计师 —— 丹尼尔・伯纳姆 ( Daniel Burnham )、 查尔斯・ F ・麦金 ( Charles F. McKim )、 奥古斯都・圣 ‑ 高登斯 ( Augustus Saint‑Gaudens )共同编制 麦克米伦委员会报告 ( McMillan Commission Report , 1901 )。报告提出要移除国家广场中心区域的 树木园 ,伐除大量树木,平整出 开阔大草坪 ,两侧以 美国榆 ( Ulmus americana )列植框定空间。该设计的东半部分在 20 世纪 30 年代中期基本成型,也就是今天所见 国家广场 的样貌。
乍看之下,开阔草坪与笔直排列榆树的格局,似乎与树木园的理念背道而驰。但麦克米伦方案保留了国会山的树木,没有改动 拉斐特公园 ,也没有干扰 阿灵顿国家公墓 ( Arlington Cemetery )的 树木园景观 。更为重要的是,该规划为 国家广场及其纪念核心( monumental core )区 预留了接纳各类树木收藏的空间,让后续博物馆、纪念地可以持续补充树木。 潮汐湖樱花 、为纪念 马丁・路德・金博士 ( Dr. Martin Luther King )栽植于美国美国农业部树木园树木园的 大果栎 ( Quercus macrocarpa )等纪念性树木,都在这样的框架下陆续出现。
尼尔斯 · 希弗斯 ( Nils Heavers )将华盛顿纪念核心区( Washington’s monumental core )现存的 类树木园景观 分为三类: 19 世纪遗存的历史场地 ,包括拉斐特公园、美国国会山场地、阿灵顿国家公墓; 20 世纪下半叶对历史园林风貌再演绎的 复刻再造场地 ,包括 美国树木园 、 宪法花园 ( Constitution Gardens )、史密森尼城堡花园;以公共教育为主要目标的新一代活体树木收藏场地,如 美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 ( 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NMNH )、 美国印第安人国家博物馆 ( National Museum of the American Indian )、 美国农业部树木园 。
这些分布在纪念核心( monumental core )区的 9 处场地印证了 唐宁 1851 年提出的愿景 :华盛顿的城市公园承担面向公众开展树木科普的文化使命。除去广为人知的 潮汐湖樱花 ,这片核心区的树木收藏历史,是一段少被大众关注,却意义重大的文化遗产 —— 在这里收集、培育多样树种,服务公众休憩、科普教育与集体文化记忆。

论文作者绘制 的 华盛顿纪念核心区 所 有树木园场地分布示意图
2 何为树木园:概念溯源与多重功能
树木园 ( arboretum )本质是多种多样树木的专类收藏,重在凸显不同树种个体特征。它和普通树丛、林地、人工林场存在区别:树木园会刻意布局多个物种,彰显每一类树木独特样貌,而不是让树木混作一团。
树木园起源于植物园 ,隶属于植物园的附属分区,即 植物园专门展示树木的片区 。欧洲早期植物园就热衷于收集海外珍稀树木, 17 世纪晚期, 康普顿主教 ( Bishop Compton )在泰晤士河畔的 富勒姆宫 ( Fulham Palace )收集美洲本土树种;英国 邱园 早在 “ arboretum ” 这个专有名词被广泛使用之前的 18 世纪,就已经发展出 树木收集区 。
19 世纪 30 年代, 约翰・克劳迪乌斯・劳登 ( John Claudius Loudon ) 推广了 “arboretum” 这一术语,他设计的德比树木园 ( Derby Arboretum ),以步道两侧陈列标本树的公共公园形式落地。唐宁曾到访德比树木园,并不认可它的具体设计,但充分接纳了 树木园作为公共公园的核心理念 ,并将其移植到华盛顿的规划之中。
与此同时, 乡村公墓运动 ( rural cemetery movement )也 推动了树木园的发展 ,费城 劳雷尔山公墓 ( Laurel Hill )、波士顿 奥本山公墓 ( Mt. Auburn )是代表案例。 这类公墓本身就是一座公共公园 ,叠加墓葬功能; 树木疏朗种植 ,让每一株树木都可以充分舒展成熟的冠幅。阿灵顿国家公墓正是在 19 世纪 60 年代,延续了这一传统。
树木园历来承载多重价值:早期植物园(综合植物保育机构)与树木园(树木专类展示场地)服务于植物学、医学、农业与林业科学研究,麦克米伦方案中被铲除的农业部树木园就承担这类功能。如今华盛顿纪念核心区 不再承担科研林业试验 ,相关职能转移到华盛顿东北部的 美国国家树木园 ( US National Arboretum )。
20 世纪下半叶,全球树木园的工作 重心发生转变 :相比过去侧重物种分类, 更聚焦生态保护、物种保育议题 。而在华盛顿纪念核心区,树木园的主要价值集中在三点: 公众教育、树木承载的纪念意义、游憩审美愉悦 ;仅 美国植物园 ( USBG )还 保留完整的植物保护科研项目 。
3 华盛顿纪念核心区的城市基底:朗方的规划蓝图
1791 年, 皮埃尔 ‑ 夏尔・朗方 ( Pierre Charles L’Enfant )为华盛顿城市规划方案中, 国家广场 ( National Mall )占据城市的核心位置:一条宽阔林荫大道,两侧陈列大型公共建筑,坐落在大片栽植绿地之中。广场全长约 2.41 公里,东起国会所在的詹金斯山,向西延伸至波托马克河岸,朗方原本计划在河岸竖立乔治・华盛顿骑马雕像。
总统府邸(白宫)从纪念碑向北展开,坐落于缓坡高地,向南俯瞰宽阔的河流。 宾夕法尼亚大道 ( Pennsylvania Avenue )将白宫和国会山相隔 1.61 公里的距离连接起来。朗方的规划打通陆地与河流的视觉与实体联系,把城市公共绿地从高地一直铺展到河岸;高地被用作大型建筑与交叉口的天然基座。 泰伯溪 ( Tiber Creek )顺着国会山坡跌落,经人工运河汇入 波托马克河 ( Potomac River )。向西眺望 国家广场 ,视线可以落到河对岸林木覆盖的待开发山地。
整片广场用地地势高低落差显著,土壤干湿条件差异巨大,这些先天条件深刻影响后世树木的生长表现。

朗方华盛顿规划图纸局部 , 美国海岸与大地测量局 1887 年复刻
朗方构想的十字形广场格局,花费超过一个世纪才逐步实现。草坪取代朗方原本设想的大道形态,但他的空间骨架依旧是今天 纪念核心区 的底层逻辑。 “ 纪念核心区 ” ( monumental core )这一概念诞生于 19 世纪中期,布鲁夫 1847 年的插画就设想广场沿线林立纪念雕像;但真正成型依靠麦克米伦规划。
美国陆军工程兵团利用波托马克河疏浚出来的泥沙,将朗方的城市轴线向西、向南拓展,造出东波 托马克公园 ( East Potomac Park )与西波 托马克公园 ( West Potomac Park )大片新陆地。这次大规模土地复垦,是 1901 麦克米伦规划诞生的重要推手。规划将 纪念核心区 的重心,从树木收藏转向宏大公共空间;同时 保留三处既有的树木园 ,并且在场地边缘预留空间,供后续花园、树木景观继续生长。
4 19 世纪留存下来的三处树木园遗产
在朗方规划主轴线的几处高地端点,留存三处 诞生于 19 世纪的树木园 :东侧 老奥姆斯特德 改造的 国会山场地 ;北侧的 拉斐特公园 ;西侧,内战期间转为公墓的阿灵顿宅邸所在的 阿灵顿国家公墓 。三处场地都占据城市洼地周边的高地,并且躲过了 20 世纪大规模重建改造。
( 1 ) 拉斐特公园
占地 2.83 公顷的 拉斐特公园 ( Lafayette Park )隔着宾夕法尼亚大道,坐落于白宫正北。在朗方的城市规划中这里就被划定为城市广场, 150 多年来维持着草坪、树木与弯曲步道构成的简单格局。
1824 年,为纪念 拉法耶特侯爵 ( Marquis de Lafayette )访美,广场增设平整步道、新植树木,还修建围栏阻拦牲畜进入,这一时期的图纸没有留存。 1851 年唐宁为该广场做设计 ,这份图纸没有收录进他的国家广场总方案,现存版本是 纳撒尼尔・ 米希勒 ( Nathaniel Michler ) 1867 年的复制品 。方案中心安放 1853 年 落成的 安德鲁・杰克逊 ( Andrew Jackson )雕像,还计划引入由科科伦捐赠的 异域植物收藏 。
公园在内战时期被用作军队营地却得以幸存。 1868 年,它被评价为华盛顿最宜人的休闲场所,乔木灌木栽植品味考究。 1872 年,奥维尔・ E ・巴布科克少校完成唐宁方案落地,围栏内甚至短暂设立小型动物园;步道两侧摆放带标牌的 盆栽外来植物 。动物园与盆栽展览的模式没能延续, 1889 年围栏拆除,林下灌木被清理,但大树保留下来。
1905 年美军工程师总监年度报告中,专门刊载 拉斐特公园 的树木清单与栽植地图,证明当时单株树木标本就已经受到公共重视。 1932 年学者统计,这里拥有 92 种 树种,物种丰富度超过华盛顿同等规模的其他公园。 1937 年步道改造损失少量树木,但没有动摇它作为树木园的属性; 1942 年报告再次肯定 树木收藏价值 。
时至今日, 20 世纪 40 年代留存的古树已经为数不多,但公园依旧 坚持栽植各类标本树 。尽管它并不被大众视作树木园,但实际上承担树木园功能。国家公园管理局给大约四分之一的树木挂上标识牌,具备潜在科普教育价值。 这里几乎没有专门纪念个人的纪念树,但杰克逊、拉法耶特雕像周边环绕树木,是 19 世纪中后期华盛顿典型的纪念景观模式 。如今游客把这里当作游览白宫的休憩点、拍照取景地、午休纳凉场所,实现树木园固有的游憩价值。
( 2 ) 美国国会山场地
国会山最初 90 年间,由多位园丁负责管护,其中包括前总统 约翰・昆西・亚当斯 ( John Quincy Adams )。真正塑造国会山场地( The Capitol grounds )面貌的,是 1874 年接手项目的 老奥姆斯特德 。他重塑地形,只保留少量原生树木。
奥姆斯特德并不追求树木单株孤植凸显个体,而是营造成片树林,框定国会大厦 42 处出入口的 视线通廊 ( long vista )。除灌木层之外,他尽量少用常绿树种;因为山坡草坪维护难度大,他希望植被尽可能覆盖地表。
初看这套设计并不符合树木园的定义,奥姆斯特德很多思路借鉴经济林业的实践。但成片分组种植带来丰富树种收集保存,到访国会的游客可以接触大量陌生树种。国会提议为树木挂牌,他予以采纳,实现科普教育的目标 —— 即便远观时树木交融成林。奥姆斯特德自己也承认, 国家广场 其他地方能找到更优质的同种大树,但国会山的树种多样性依旧突出。场地同时也是 灌木园 ( fruticetum ),大量灌木物种在此试验种植。
在不破坏国会宏大建筑景观的前提下,场地汇集数百种乔灌木,保留 8 个主方向的 开阔视廊 ,另有 6 处 长距离景观视线 。兼顾城市规划秩序,同时打造可供公众学习树木与林业知识的活态场地。
虽然后续有地下访客中心建设等改造,但奥姆斯特德的设计主体延续至今。成片林木相比设计初建时期变得更为疏朗,单株树木的个体观感反而更强。宽阔树冠的落叶树夏日投下浓荫,冬日允许阳光穿透。如今大量树木挂上 纪念铭牌 ,纪念参众两院工作人员,成为承载文化记忆的载体。
( 3 ) 阿灵顿国家公墓
阿灵顿国家公墓纪念树木园 ( Arlington National Cemetery Memorial Arboretum )直到 2014 年才正式获得这个名称 ,但这片土地的园林历史已经超过 200 年 。 1804 年, 乔治・华盛顿的养孙 G.W.P ・卡斯蒂斯( G.W.P. Custis ) 继承波托马克河畔弗吉尼亚一侧 445.15 公顷 土地, 1818 年 建成 阿灵顿宅邸 ( Arlington House ),坐落在 “ 华盛顿山 ” 山顶,俯瞰波托马克河与对岸的首都。宅邸后方保留原生林地,朝东的坡地改造为散布树木的开阔场地,也就是今天 阿灵顿树木园 的核心。卡斯蒂斯将树木 孤植、群植于山脊、坡地与洼地 ,刻意展现树种的多样性。
1824 年 拉法耶特侯爵 到访,对宅邸女主人玛丽・卡斯蒂斯留下著名寄语: “ 珍惜宅邸周围的林木,请记住,砍倒一棵树远比培育一棵树容易得多。 ” 南北战争时期,这里成为军营,士兵砍伐树木的现象频发,人们只能在树干悬挂告示,劝阻士兵砍伐大型古树。数十年后, 约翰・肯尼迪 被这片林地打动,遇刺数月前便选定阿灵顿作为自己的安息之地,进一步强化场地树木的纪念属性。
内战把私人庄园转变为 国家公墓 ,景观发生巨大改变。很多树木被毁,但公墓的用途保护了幸存古树,部分树龄已经超过 250 年。 1873‑1930 年间,景观园艺师 戴维・ H ・罗兹 ( David H. Rhodes )主持场地营建,在宅邸周边建立苗圃,为公墓供给苗木。今天的墓园景观依旧延续:新的墓葬散布在林木之间。
阿灵顿现存树木超过 8600 株 ,共计 300 余个树种 ,包含 3 株 弗吉尼亚州现存 冠军古树 ( State Champion Tree )、 1 株 并列冠军古树 ; 1874 年罗兹栽种的 喜马拉雅雪松 ( Cedrus deodara ),是全州第二大的雪松。它通过 国际树木园认证体系 ( ArbNet )获得树木园认证。树木标牌不仅标注物种信息,还讲述树木背后的美国历史与人物事迹。访客既可以享受古树浓密冠层带来的庇护,站在阿灵顿宅邸门前,还可以越过树梢眺望波托马克河,望向朗方规划的整座华盛顿城。

自阿灵顿宅邸远眺华盛顿市(约 1838 年)
5 波托马克公园的植物规划:麦克米伦报告里落空的国家树木园设想
19 世纪末,美国陆军工程兵团疏浚波托马克河,填造潮汐滩涂,极大拓展 纪念核心区 陆地面积。在纪念桥位置,波托马克河道被收窄约一英里;在主河道与华盛顿水道之间造出大片半岛, 潮汐湖 ( Tidal Basin )随之形成,潮水在此吞吐。新造土地边缘栽植 杨树 、 柳树 稳固疏浚土壤,整片新土地被命名为 波托马克公园 ,分为东西两部分。城市百年纪念( 1900 )与新土地的落成,推动 国家广场 整体重新规划,产出著名的麦克米伦报告。
报告希望修复并延伸朗方的轴线构想,打通国会、华盛顿纪念碑、白宫,向西向南拓展新纪念建筑。为实现宏大纪念格局,就需要移除 美国植物园 外围树木景观、巴布科克公园、史密森尼场地、 美国农业部树木园 多年生长的成熟大树,这项极具争议的景观改造工程耗费数十年才逐步落地。
报告附录 E 曾提出一个被较少提及的构想:在全新的波托马克公园建设一座 国家树木园 ( National Arboretum )。报告中写道:这片土地土壤肥沃,条件优越,可以打造一座极具价值的活体植物博物馆。在公园东侧集中种植各类乔灌木草本,概要展示所有可以在华盛顿正常生长的重要植物类群。研究者推测这份构想出自 小奥姆斯特德 。他提出这座树木园首要追求景观美感,其次才是科研功能,面向普通民众,服务大众在农业、园艺、林业、造景方面的实际需求,列举 橡树、山楂、丁香、铁线莲 等适合展示的类群。
这份设想 没有提及樱花 。 1912 年日本赠予美国的 观赏樱花 落户潮汐湖与波托马克公园,它属于单一属的植物收藏,和小奥姆斯特德的设想有几分相似。如今 美国国家树木园 (东北部)负责保育潮汐湖樱花的遗传资源,偶尔将种苗送回日本。 1910‑1917 年间波托马克公园共栽植两万余棵树木,但没有实现报告设想的树木园功能。
樱花成为麦克米伦改造之后最受欢迎的植物景观。每年春天樱花盛放,举办 樱花节 ,吸引 150 万访客,象征美日两国友谊。国家公园管理局在潮汐湖周边设置解说标牌,向公众科普樱花植物学背景与它承载的国际关系文化内涵。

1901 麦克米伦委员会报告华盛顿国家广场公共建筑规划图( 1901 年)
6 复刻历史: 20 世纪后期重建的类树木园花园
麦克米伦规划移除大量老树,塑造简洁庄重的 国家广场 ,使之成为美国国家级集会场所。广场两侧陈列博物馆与机构,伴随百年建设,诞生一批尺度更小的花园。它们在麦克米伦的空间逻辑之内,却拥有独立的定位,让树木园的历史概念以新的方式重生,聚焦公众教育、树木纪念、游憩愉悦。
( 1 ) 美国植物园
美国植物园( United States Botanic Garden, USBG )承接开国元勋打造国家级植物收集保育场地的理想。 20 世纪 30 年代,它从国会山脚下广场主轴线上搬迁到独立大道南侧,巴托尔迪公园对面。 1933 年开放的温室建筑群是其标志性建筑。园内还保存威尔克斯探险队 19 世纪 40 年代带回的植物,例如 苏铁 ( Cycas revoluta )。虽然场地属性为综合植物园、并非专类树木园,但汇集全球大量树种,同时开展教育与植物保护项目。 20 世纪户外树木展示物种有限,主要集中在巴托尔迪公园的少数珍稀标本。
21 世纪初,植物园扩建 国家花园 ( National Garden )中的 区域花园 ( Regional Garden ),占地 1.21 公顷,专门展示大西洋中部皮德蒙特高原与滨海平原本土生态系统。花园配置本土乔灌木的上层林冠与下层植被, 土壤按物种需求专门调配 ;一条人工溪流穿园而过,呼应历史上被填埋的 泰伯溪 。它呼应唐宁设想的 水花园 ,也实现麦克米伦报告中大西洋中部本土树木收藏的建议。访客可以认识海岸的松科、杜鹃花科植物,还有曾经遍布华盛顿高地的橡树。它完成树木园的教育使命,同时纪念这片土地已经消失的原生生态系统。

美国植物园区域花园
( 2 ) 宪法花园
宪法花园 ( Constitution Gardens )属于西波托马克公园,坐落在历史上泰伯溪汇入波托马克河的地带。麦克米伦规划原本希望这里成为国家长广场之外的休憩空间, 20 世纪中期这里被临时政府建筑占据。临近美国建国 200 周年 , SOM 事务所与景观设计师 丹・基利 ( Dan Kiley )合作完成总平面。设计回望唐宁处理地形、步道、树木的自然主义手法,和 基利标志性规整网格树阵 的作品风格区别明显。场地地形起伏,水洼散布,步道蜿蜒,树种丰富, 17.40 公顷 土地上至少生长 75 种树木 。
但树木栽植密度偏大,难以充分凸显单株树木个体特质,教育属性薄弱。它更多承担休憩功能,作为宏大规整广场的空间对照。如今场地的关注点大多给到纪念构筑物,如 越南退伍军人纪念碑 ( Vietnam Veterans Memorial )、宪法签署者纪念碑;树木主要作为雕塑与纪念物的背景,而非科普教育主体。


越战纪念碑眺望国会大厦(突出山核桃树)
( 3 ) 史密森尼城堡花园
1987 年落成的 史密森尼城堡花园 ( Smithsonian Castle Garden )复刻 1876 百年博览会 时期的 维多利亚式花园。 面积仅有数英亩, 延续华盛顿收集异域动植物标本的悠久传统 。唐宁当年为城堡周边做的设计更加开阔,而 当代花园以绚丽一年生花卉与黄杨构成的模纹花坛为视觉中心,同时也栽植本土与外来树木 。建筑西南角种植不耐寒的 智利南洋杉 ( Araucaria araucana ),借红砂岩建筑反射热量帮助植物存活。夏季南入口摆放盆栽矮生常绿树木,冬季移入室内,延续 19 世纪温室、橘园的园艺传统。
花园更多面向园艺爱好者,提供园艺史相关的体验,给宏大的 国家广场 提供一处人性化尺度的驻足空间。它隶属于 1972 年成立的 史密森尼花园 ( Smithsonian Gardens )机构,专门维护 国家广场 上多座活态博物馆式户外园林。
7 当代活态博物馆:博物馆附属的微型树木园
麦克米伦规划预留 国家广场 边缘建设博物馆与公共机构的空间。 20 世纪 60 年代环境运动兴起,一批博物馆附属花园涌现,把树木展示和生态、文化议题结合。全球树木园整体转向生态保护议题,而 华盛顿纪念核心区 ( Washington’s monumental core )的这类微型树木园更侧重面向公众科普树木在生态系统、人类文化之中扮演的角色。
( 1 ) 美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
美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 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场地由史密森尼花园管护,拥有三套独立户外植物收藏。规模最大的是 传粉者花园 ( Pollinator Garden ),前身是 1995 年建立的蝴蝶栖息地花园, 2016 更名。划分为湿地、草甸、林缘、城市后院四类生境,展示本土植物与传粉生物之间的生态联系,例如 被称为 泡泡树 的番荔枝科 巴婆果 ( Asimina triloba )为 美洲凤蝶 提供寄主。
建筑西南、南侧栽植为鸟类提供食物与庇护的本土乔灌木,是博物馆植物学部、鸟类学部与史密森尼花园合作成果,标牌引导市民在城市营造野生动物栖息地。北侧宪法大道旁设立 古植物花园 ( ancient plants garden ),种植诸多 “ 活化石 ” 树木 。全部植物都配有标准化 黑色钢制标牌 ,标注通用名、学名、原产地,生境花园还补充物种生态用途。场地空间局促,但科普解说系统完善,传递生态环境主题,和早期树木园偏重实用引种、猎奇外来物种的目标形成鲜明对比。
( 2 ) 美国印第安人国家博物馆
2004 年开馆的 美国印第安人国家博物馆 ( National Museum of the American Indian ),由 Jones & Jones 与 EDAW 事务所设计 高地硬木森林 ( Upland Hardwood Forest )。这是一片模拟原生状态的人造林地,树木自然竞争光照,随时间 自然疏伐 ,复刻开发前华盛顿原生森林样貌。设计核心,是展现美洲原住民与森林、草甸、湿地之间的文化关系。
树木标牌标注原住民 传统名称 ,介绍树皮、根、叶片的药用、食用价值。例如 美洲白檫木 ( Sassafras albidum ),标牌标注原住民名称 “Wináhk” ,详述它的多重用途。这类树种在城市绿化中并不常见,在这片林地可以充分展现春季黄花、秋季艳红橙的季相。它帮助数百万访客理解人与森林的历史关系,同时和开阔的 国家广场 形成强烈景观对照。
( 3 ) 美国美国农业部树木园
农业部历史上曾经拥有整片横跨 国家广场 的大型树木园,被麦克米伦规划拆除。如今仅剩下建筑周边基础绿化,核心科研展示功能转移到东北部的美国国家树木园。场地内部分树木挂有长解说牌,包括纪念马丁・路德・金博士的 大果栎 ( Quercus macrocarpa ),纪念属性强,科普教育功能薄弱。相邻的 人民花园 ( People’s Garden )体现农业部农业园艺使命,但 树木主题表达不足 。未来计划改造人民花园, 打造露天农业博物馆 ,以奥姆斯特德兄弟理念为灵感,但规划重点放在 遮阴花园 、 传粉者花园 ,没有重点展示大西洋中部树种,也没有引入农林业复合种植的相关实践。改造完成之后,这里有望成为纪念树木环绕的休憩空间。
8 结语
历经 200 多年历史, 华盛顿国家广场 从低洼沼泽、环绕林木的高地,演变为国家的 神圣纪念场所 。 19 世纪中期,唐宁试图将整片 纪念核心区 改造为以多样树木体验为核心的景观,虽然完整方案未能落地,但是 树木园的核心理念一直延续至今 :作为公共公园,承载科普教育;作为纪念场地,承载集体记忆;作为城市绿地,提供漫步休憩的愉悦。
三类场地共同延续这份遗产:轴线端点三处 19 世纪历史遗存;复刻历史园林风貌的三处花园;麦克米伦规划之后陆续建成的博物馆附属 微型树木园 。这些零散分布的点位,共同构成一套 活体树木收藏 。
树木园并不依赖某种单一固定空间模式, 物种多样性、突出单株树木标本价值才是核心特质 。 希弗斯论文 仅对各个场地做概览式梳理,后续研究可深入解析每一处场地的树种清单与栽植布局,探讨把分散点位视作一套统一树木收藏进行管护的可能性。树木是活体的景观,所有场地都将持续演变,需要持续设计维护。
2010 年国家广场信托基金的规划宣称 国家广场 的建设已经完成,但 纪念核心区 其实始终是持续生长的工程。纪念物讨论常常聚焦建筑雕塑,然而树木和纪念的联系十分紧密。如何 解读现存树木 、 补植更新 、 选择树种 、 设置标牌 ,都需要持续结合当代文化需求不断迭代。 200 多年来,树木园的概念不断演化;若以广义视角理解,纪念核心区的国家级活体树木收藏,至今依旧拥有现实意义。这些园林背后的树木园历史,本身就应当成为场地教育解说的一部分,是值得被记住的美国文化片段。

林肯纪念堂
参考文献
Heavers N. The evolving arboreta of Washington’s monumental core: 19th century to present[J]. Studies in the History of Gardens & Designed Landscapes, 2017, 37(4): 313‑336. DOI:10.1080/14601176.2017.135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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