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禾：生活把人变成一只“老猴”
在长篇小说《猴命》中，“生活之恶”正一点点啃噬着西北老农甘改善的人生。他在黄土地上操劳一生，饱经挫磨，到老却活得苦涩、恓惶又卑微，成了家庭的负担。那个他从小惧怕的、代表着噩运的“老猴”，最终变成了他自己的模样。
子禾写他刻在骨子里的韧性：穷苦日子磨出来的耐受力，让他能咬着牙咽下几乎所有痛苦。也写他挣脱不开的局限：代际承袭的粗糙相处方式，让暴力成了他处理亲密关系的惯性选择。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聂阳欣 发自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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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陇县李家下村，一名打手机赶着牛车回家的村民路过一名在路边休息的老人 图/视觉中国
“剥离了工作价值、交际价值、家庭价值之后，人是什么？”
因为一则社会新闻，作家子禾产生了这样的疑问。新闻事件的情节很简单：一个老人撞倒一个老妇，两家起了冲突，老妇的家人将她丢弃在老人的家门口。现实中，这个事件得到了解决，在村委会的协调下，老人赔偿，老妇被送回了家。但子禾想，“如果老妇真的被丢给一个自身难保的老人，他们将如何面对这近乎无望的境况？”
子禾想到了他的父辈。他的家乡在甘肃农村，父辈在田间辛勤劳作了半生，艰难养家，在子孙们去往城市后，他们依然留在那片土地上，经历衰老，走向死亡。子禾能够想象他们面对这种境况时的反应，愤怒，隐忍，如同他们面对生活中的一切苦难那样。
沿着想象生发，在西北大地的背景下，子禾改写了这则新闻事件，于是有了小说《猴命》。新闻是偶发的，但子禾看见了其中包含的关于生死、家庭、责任的矛盾，以及人所不能逃脱、无可回避的“生活之恶”。
子禾，作家，1984年生于甘肃庆阳，现居广州。著有长篇非虚构《异乡人：我在北京这十年》（2023）、中短篇小说集《野蜂飞舞》（2024）、长篇小说《猴命》（2026）等。创作计划入选“2025年广东重大题材文学创作专项及青年优秀作家文学创作工程”名单，《野蜂飞舞》入围2025年第八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决选名单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王小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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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衰老而愧疚 在《猴命》中，老人叫甘改善，73岁，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他经历过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在西北贫瘠的旱地里种了几十年地，也曾为生计远走陕西做麦客。现在，他的儿女都在外打拼，他与老妻一同在家照顾两个孙女。
子禾细致地描写了甘改善干农活时的场景，给牛添草、饮水、垫圈、挖粪、晒土、牵出牵进地晾晒。这源于子禾的童年经验，村里家家养黄牛，在干旱贫瘠的西北，养牲口并不容易，需要牵着牛去沟里饮水，用随身带的藤条筐捡牛粪，备下冬天煨炕的燃料；需要去野外的山上给牛割草，挑着七八十斤成捆的草翻山越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