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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家王乃钦:当代部分草书创作偏离了汉字可读性


速读:书法家王乃钦:当代部分草书创作偏离了汉字可读性2026年09月27日00:07新快报“草书的法度在何处”引热议。 与此同期,著名书法家、华侨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王乃钦对书法的相关问题持续发布了多角度的书法剖析视频,日前,王乃钦接受新快报收藏周刊专访,围绕草书争议、历代草书变化等方面,做了深入的分析。 王乃钦创作并非以草书见长。 张旭性情放达,传说曾以头发濡墨作书,虽有夸张成分,却可见其创作状态; 另外,书法艺术的探索一味向边界突进也潜藏风险,过度抽象会消解汉字可读性。
2026年09月27日 00:07

“草书的法度在何处”引热议

近日,“邱馆长”称其被书法家张旭光起诉的话题流传网络,书法话题少有地引起全民热议,同时,此前举办并引起广泛关注的“狂草四人展”也再次被深挖讨论,有关草书的评判问题更让不少网友从多方面解读,到底怎样的草书才算好?是大众水平不够看不懂,还是有些书法家在乱写?

与此同期,著名书法家、华侨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王乃钦对书法的相关问题持续发布了多角度的书法剖析视频,日前,王乃钦接受新快报收藏周刊专访,围绕草书争议、历代草书变化等方面,做了深入的分析。他认为,草书笔墨恣肆,但草法应有据。

古人写草书,狂而不草 今人写草书,草而不狂

收藏周刊:近期书法界围绕“狂草四人展”(胡抗美、张旭光、王厚祥、陈加林)产生诸多讨论,您也长期关注书法现状,想请您谈谈看法?

王乃钦:“狂草四人展”四位书家各有长短。从传统审美来看,古人写草书,狂而不草;今人写草书,草而不狂,此处的“草”特指潦草、草率之意。

古人之“狂”是褒义的清狂,并非轻狂浮躁,正如诗句“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这是创作中心手两忘、笔墨放达的精神状态;虽肆意挥洒,但绝不草率敷衍。需要区分:狂可分为数类,狂妄、狂怪、狂乱皆为弊病;而文人士大夫的清狂、狷狂,才是值得推崇的精神境界。

回看四位书家的联展,其优势十分鲜明:其一,作品尺幅宏大,在现代展厅形成强烈视觉冲击力,展览获得很大社会反响;其二,四人皆深耕传统经典,具备扎实的传统根基;其三,注重作品形式构成,强化了书法的表现性。

同时四人也存在明显短板,整体文化与理论修养有所欠缺,大多不擅诗词创作,少见文艺理论著述。创作多抄录古代诗文。抄录经典本无可厚非,但作为书法家,应当具备综合文化素养,如若匮乏,便容易沦为“文抄公”乃至“抄书匠”,值得书界警醒。

另外,书法艺术的探索一味向边界突进也潜藏风险,过度抽象会消解汉字可读性。艺术创新贵在把握“度”。不少行家对他们的作品也存有批评,可以概括为“大、乱、粗、奇、枯、涨、变”几个问题。一味追求尺幅巨大,章法大开大合,无行无列,字形疏密夸张,追求雄大却流于空疏,忽略细节精微。古人讲“无精微则无以致广大”,宏大的视觉效果固然可贵,但局部精微之处同样不可舍弃。严格意义上的中国书法,根基即是汉字,脱离汉字,只能算作由书法衍生的当代艺术,不再属于书法。

收藏周刊:能否分别点评四位书家各自的艺术特点?

王乃钦:胡抗美是四人当中字形夸张变形最为突出的。夸张本身利弊相生,高级的变法,应当扎根传统,又要做到不落古人窠臼,弘一法师便是典范。胡抗美对古法的化用还不够圆融。这里要厘清傅山“宁支离毋轻滑”的审美,追求野逸意趣的“支离”是可取的,但若滑向粗野粗鄙,则走向审美反面,其间分寸,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他喜用锋长且软的毛笔,长锋会提升驾驭难度,运用得当可以丰富笔墨表现力,但把控不足,则容易出现按得下、提不起的弊病,近似传统所说“小笔写大字”的困境。工具选择本无定法,只要不是刻意炫技即可。

张旭光更看重线条质量与墨色层次,浓、淡、干、湿、焦对比强烈。处理得当,可以生出苍茫涩劲之美,但一旦过了分寸,线条便会显得凌乱,如同“烂草绳”,捻转、折锋的技法运用不能过火。王厚祥对怀素草法研习颇深,字形取法怀素,形似度在四人之中最为突出。但他公开评价自己超越于右任、林散之,言辞过于狂傲,引来不少争议。其作品问题在于笔法偏轻、飘、滑,圆转处缺少蓄势,疾涩、粗细对比处理不足。大开大合是四人共有的创作特征。陈加林参与展览时间较晚,我对他了解有限,但就所见作品而言,格调尚可,仍处在不断求索的阶段。

黄庭坚是宋代草书的开拓者 王铎守正创新,是集古之大成者

收藏周刊:梳理书法史,盛唐有张旭、怀素,宋代有黄庭坚,历代狂草的发展有怎样的变化?

王乃钦:草书史上早期影响较大的代表是东汉张芝。王献之为求突破其父王羲之,将行、草熔于一炉,时人谓之“破体”,也就是后世所说的行草,也叫“一笔书”。但一笔书不是一味连绵缠绕,书法讲究当断则断、当连则连,虚实相生。唐代张旭被称作草圣,与怀素并峙。张旭性情放达,传说曾以头发濡墨作书,虽有夸张成分,却可见其创作状态;怀素身为僧人,同样不拘世俗,二人奠定了唐代狂草的高度。

宋四家之中,黄庭坚草书成就最高。唐宋元数代,草书领域几乎无人能逾越黄庭坚。明代祝允明草书影响很大,但仍未能企及唐宋高度。但明代还有两位不可忽略的大家:徐渭、王铎。徐渭是天才型书家,笔墨恣肆,章法看似无行无列;王铎守正创新,是集古之大成者。

收藏周刊:黄庭坚曾直言,真正悟透草书真谛的,古往今来只有张旭、怀素与自己三人?

王乃钦:是的。张旭的狂草抒情淋漓尽致,做到狂而不草,是“清狂” 的典范;相较之下,怀素《自叙帖》更为理性克制。黄庭坚是宋代草书的开拓者,他是苏轼的后辈,二人经常互相戏评书法:苏轼调侃黄庭坚字如“树梢挂蛇”,黄庭坚则笑评苏轼书法似“石压蛤蟆”。黄庭坚书法中宫紧收,笔画向外伸展,有“长枪大戟”之誉,笔法结体开宗立派。

收藏周刊:近现代的草书发展如何?

王乃钦:近现代草书代表首推于右任、林散之。

收藏周刊:康有为草书如何?

王乃钦:康有为的价值主要在于理论著作《广艺舟双楫》,碑学理论影响划时代,创作并非以草书见长,取势横阔开张。其弟子萧娴,创作水准不弱于康有为,但在学问才情的综合修养上仍有差距。评价书家,创作、理论眼界、综合修养缺一不可。

草书识读门槛高,草法难辨 笔墨恣肆,草法仍要有据

收藏周刊:为何当代狂草创作,总是容易引发巨大争议?

王乃钦:近些年书坛经常讨论“丑书”,本质是审美标准的分歧。以丑为美的审美取向古已有之,但傅山提出的“四宁四毋”,是取舍之间的价值选择,并非一味推崇丑怪。我们追求的当是大巧若拙的大趣味,而非小巧的小聪明。书法写到深处,写的是宇宙生机与人的生命情志,和做人的道理相通。

收藏周刊:草书引起争议,到底是书家写不好,还是观众不懂欣赏?

王乃钦:争议来自双向问题:一方面,草书本身识读门槛高,草法难辨;另一方面,当代部分创作偏离汉字可读性。例如常引起争议的还有王冬龄、邵岩、曾翔等人的探索。他们都拥有扎实的传统功底,但王冬龄的“乱书”剥离了汉字可读属性,这可以看作由书法生发的当代艺术,却不再是严格意义上的书法。

同时,也要承认,当代书家普遍存在综合文化修养薄弱的问题,书法品鉴、鉴赏能力也整体不足。这里还要厘清两个概念:传统书法和书法传统,前者是指历代流传的经典作品;后者则是代代沉淀下来的审美精神,二者联系紧密,但不能等同。

收藏周刊:一件优秀的草书作品,应当具备哪些特质?

王乃钦:真草隶篆行,所有书体都包含外在美与内在美。外在美,即笔法、字法、章法、墨法,可以概括为行、笔、气、神;内在美需要依靠审美体悟,包含哲学境界、情感抒发、气韵气息。要做到“字内有字,字外有字”。当年陈独秀批评沈尹默,直言其“字外无字也”,批评的正是文化涵养的缺失。

收藏周刊:草书创作的难点体现在哪里?

王乃钦:草书创作,字形、笔法、章法、墨色变化繁复,还要熟稔草法。哪怕笔墨恣肆,草法仍要有据。但书体本无高下,任何书体想要臻于佳境,都极为不易。

人物介绍

王乃钦

生于1947年,号六柳斋主,著名书法家。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国立华侨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沧浪书社社员、福建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评委。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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