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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的主体性,其实是被塑造出来的


速读:‌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莫伟民认为,“尽管福柯思想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侧重点,但我们可以找到福柯一以贯之的思想论题就是主体问题”。

“福柯认为名字只是一种方便,对作品无益,主张作者匿名,甚至可玩一场一年内作品无作者署名的游戏。”

德国纽伦堡的愚人船雕像。视觉中国图

德国纽伦堡的愚人船雕像。视觉中国图

“做自己”成了一句流行口号,人们都在谈论守住自我、建立边界,渴望不被外界和环境裹挟,活出真实的自己。但很少有人会反问:我们拼命想要找到的自我,真的完全属于我们自己吗?当做自己成为一种流行话语,会不会反过来成为新的枷锁,甚至规训?

几十年前,福柯就提出过这样的质疑。这位以权力、规训和全景敞视闻名的法国思想家,一直都在研究主体是如何被塑造的,人如何成为今天的自己。

福柯的许多思想脱胎于他的人生经验。他是一个不愿意子承父业的儿子,早年和人群格格不入,一度企图自杀,受困于性取向带来的异类感。他辗转多国漂泊,亲身见识过社会对精神病人、囚犯等边缘群体的管理与规训。他后期调转目光,转而追问主体可以如何塑造自身,倡导人的生存美学。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莫伟民认为,“尽管福柯思想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侧重点,但我们可以找到福柯一以贯之的思想论题就是主体问题”。

1993年,莫伟民完成了以福柯为题的博士论文《主体的命运——福柯哲学思想研究》。后来,他陆续出版了多部研究福柯的专著,翻译了他的《词与物》《生命政治的诞生》。

福柯在57岁早逝,但短暂一生留下的思想余味却令世人品尝至今。他的很多观点,对时下的社会现实仍有强烈的启思与解释力。福柯百年诞辰之际,莫伟民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的书面专访。

值得警惕的“主体性” 南方周末: 今天大众讨论的“主体性”在哲学史和福柯这里可以找到什么呼应吗?

莫伟民: 主体与主体性有联系,也有区别。主体是行动者、承载者,主体性是主体行动的方式和在行动中体现出来的性质、能力及其与其他主体的关系。可见,主体与主体性是在实践活动中得以统一的。

哲学史上出现过多种多样的主体理论。笛卡尔我思哲学通过设定自我的存在、自我的主体地位而开创了近代哲学,笛卡尔把作为实体自我的主体,与以理智为主而以感觉、想象、意志为辅的主体性区别开来了。从笛卡尔的理性主体到贝克莱的感知主体,从康德的建构性主体到黑格尔的绝对主体,从洛克的经验主体到胡塞尔的先验主体,从费希特的绝对自我主体到列维纳斯的他者伦理主体,从萨特的行动主体性到福柯的话语实践主体性,林林总总的主体观,不一而足。

社交网络和大众文化中常见的“主体性”一词主要是指独立个体具有的自主认知、自主选择、自主创造和自主表达的能力与状态,强调的是个体在认知、表达和行动上的独立自主性,而不受他人、平台和算法的干扰甚至操控,并不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个体既当消费者,又当创造者。

可见,当今人们日常谈论的“主体性”比较接近于笛卡尔的认知主体性、萨特的行动主体性。笛卡尔强调自我的理智直观能清楚明白地认知对象,萨特主张自为的存在通过自由行动能不断生成自我本质、完成自我塑造,因而,行动主体是绝对自主的。

南方周末: 今天回头看,福柯对主体问题最大的贡献是什么?

莫伟民: 福柯的“主体”一词具有双重意义:“受控制和依附而屈从于他人的sujet(注:法语), 以及通过意识或对自身的认识而依附于自己身份的sujet。”这意味着福柯所讲的主体性兼具屈从性和独立性两种含义。如此,主体不再是至高无上的,而是有所依赖的;主体不再是绝对起源,而是可不断改变的功能;主体也不再能起经验综合的作用,而是话语实践的产物和参与者。

南方周末: 按照福柯对话语的警惕,当主体性本身变成一种流行的公共话语,会不会反过来生产出新的误解,甚至新的规训?

莫伟民: 康德《何谓启蒙?》一文呼吁人们要从自己招致的受他人监护的未成年状态中走出来,要敢于认知。康德虽然区分了尊奉“尽职服从”的理性之私人使用和“自由推理”的理性之公共使用,但更强调理性主体基于当下情势做出的对现时进行自主审视的公共使用。在康德此文发表两个世纪之际,福柯撰写的同名文章《何谓启蒙?》虽然不满于康德这篇带有时代局限性

主题:福柯|主体性|莫伟民|规训|“主体性”